立春(外十二首)
陈敬良
雪,落下来
断桥。残荷旧址。一首没有留白的诗
落下来。马有夜草,渡有归人
★雨水
早起是鸟儿求生的本能
他们听见歌唱。草尖成吨成吨的风暴
往往不是被忽略,而是被更大的风暴覆盖
就像一场酝酿已久的去旧迎新,更像十月的胎动
让我一步跨过百年沧桑,一梦破解千年的阴谋论
仿佛穿越山河破碎之后,一场慷慨与宿醉扑面而来
哦!不应如愁,一滴雨水就是一只蝶的一生
一串雨水就是一条任春风涂鸦的线
轻盈而自由
★惊蛰
斩草不除根。蛇要出洞,青蛙要巡田
投诉在所难免,蛇吃青蛙
拍手称快少不了,蛇吃老鼠
蛇、青蛙、老鼠的影子,在我身上
都能找到。包括捕蛇的鹰和驯鹰的人
口统治胃的味蕾,胃控制口的抉择
其实,大脑指挥一切只是错觉
雷声如令。惊不醒的,或是一种误会
在这崇尚阴柔却杀机暗藏的当下
春光甘醇可酌,不需酒量,只需酒胆
★春分
成片成片的油菜花,从四面八方赶来
它们聚集。它们欢呼。它们歌唱
它们摇动阳光如摇动经幡
一分为二是狭义的,想象更接近内核
抑或更接近节气的气脉和原意
更显与异质和他者偶遇的必然和
弥足珍贵。从它们中间穿过的
“和谐号”列车的身后,一条分割线的安分
如犁痕的记忆,超过犁、劳作者
和时间的经验本身。如比长河的存在
更根植于人心的影像和象征意义
赋予纵深和前方,多维的含义和空间
让它们在摇摆的季风中,此起彼伏中
此消彼长中,以一个接到告知书者的身份
保持着目光、手势和方向的一致
在凸起的白昼中,满城黄金甲
在深陷的夜晚,于黑涛的激越中
辽阔灌耳如奔向熔炉的铁
嗯!浩荡是一种本能
轮回是一种需求
★清明
一只,然后,是一群白鸟
我并不关心,白鸟是如何把季节踏青的
我在意,落地之时就被界定的身份
有时会自卑,更多时候是自豪
今日,很多要说的话,止于很多要向我说的话
就像要放飞的泪,止于雨的捷足先登
今日,不介意大地的青,但我更爱天空的蓝
就像不能拒绝鸟的白,却盼望更多花的红
★谷雨
四月,灰黑色的云朵是母性的忧郁
是蓝色之水的慈悲,是从远方来的信使
背包上的气息
四月,野草在坡上赛跑,风在草色中添花
在四月,唯有密集的雨线才能测量
时光深处的温度。才能拉住天空
这只飞起来的风筝
★立夏
草木。揭竿而起
风,开始在顽石上磨刀
天空慈悲。赐大地以蓝盾护体
以熔炉,提炼真金
★立秋
一亩两亩十亩百亩千万亩黄金
秋老虎,出手霸气,也知热知凉
知蝉闹中取静的禅意,知藕的中空是良药
我没有一次治好人间顽疾的本事
也就没有一口吞下遍地黄金的妄念
我不是莲心,不谈莲心的苦。只愿能像莲心
炼成一把瘦骨,留给一潭死水救急
你看,天上那把亮晃晃的镰刀
正准备一点一点地
收割秋声
★霜降
越辽阔,越接近虚无
落单的雁影,无意抬高天空
如同草木无意制造萧瑟,石头无意
沉默得没心没肺
其实,应是荒凉不够
落地又飘起来的叶,需要一场霜的覆盖
如同松开又握紧拳头的傲菊
需要一场必将到来的
北风的洗礼
★立冬
枯荷和秋风,终于达成了和解
不是因为爱情,但它们一起走到了最后
一起证实,已被证实无数次的预言
今日有很多吃草的羊会死去
它们不再害怕杀戮和伪善
今日不知有多少带着遗憾的人会死去
他们不再害怕孤独和疾病
哦!死亡是神对万物最后的恩赐
古老而神秘。像甲骨文、青铜剑、陶器······
还有碳化的五谷,突然从骨髓里渗出来
但在这之前,羊想着能逃过一劫
人想着,多喝几碗羊汤
今日,我在不下雪的南方
但我必须坚持像信仰佛一样信仰自己
必须虔诚地浮想联翩——
让一场雪,在头顶落下来
落下来。无边的覆盖,空前的辽阔
★小雪
落,盖住身后的秋声
落,重现曾经的迷茫
落,和我一样
在十月落地
在十月有了让故土识别的胎记
在十月开始练习
如何在寂静和孤独之上
如何在只剩归途之中
如何在明知将被覆盖或消融的心绪之下
洒脱地,纷纷扬扬
★冬至
羊对青草,有绝对的虔诚
羊对菩萨住在天上,深信不疑
明日冬至,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羊要证实,刀光比雪更白
★大寒
雪莲。冰河。北风中的狼……
这些名词中的名词,在互动
车站。轮渡。飞机场……
这些行走着的名词,在集结
今日,除夕触手可及
今日,不寒
作者简介:
陈敬良,广东汕头人,长居海南。著有诗集《心灵之门》《落日是一枚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