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歌（二十四首）

毛焦火辣

★立春

闲置阳台角落的花盆，里面的泥土

还在。这些陈年老土

曾埋葬过一枝枯死的玫瑰

我重新将它们疏松，埋下一些新培植的花草

云淡风清，我又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雨水

如故人，这雨。唯闻其声

我知道是它来了

那么多的雨滴落在屋顶，树冠，水泥地面

发出不同的声响

一只老虎在栅栏里走来走去

远方的人深陷

温热的睡梦。雨继续下

行走在路上的雨，在落地之前

没有声息

★惊蛰

大雨初歇。苔藓爬满街心花坛

的台檐。那么多细小的绿，在无人踏及处

簇拥，怯怯地探出头来

故乡的石板路，苔痕

一年比一年多

街边玩耍的小姑娘逗留它们身边，我没有她

看到它们时的惊喜

★春分

她的衣衫，一块块湿透，沾满

奶渍，或汗渍

她坐在田埂上

解开衣扣，敞开衣襟，两只硕大雪白的奶子便抖了出来

她挤出细线般的奶汁，然后

把奶头塞进小男孩嘴里

她的男人光着膀子，在田的那边，赶着一头牛

我经过她身旁时

一只蜗牛正往葡萄树上爬

两只黄鹂，在晨光中叽叽喳喳

★清明

清风徐来，夹带一些草丛中的潮气

去年的落叶，覆盖

裸露的深藏的草根，早已烂掉

一只蜘蛛从树枝上牵下一根长长的丝线

又沿着它快速返回

想起很久没有去看望父亲了

他坟头的蒿草，是否如牛羊啃过的草皮

也开始返青

★谷雨

谷雨时节，我喜欢把冲泡过的茶叶

倒进花盆。那些茶叶

曾在我不断冲进开水的杯里翻起

又沉下。我不用小铲把它们摁进土里

我把浇花的水，淋在它们上面

每年，大雨冲刷之后

我们总会给父亲的坟头添上一些新土

★立夏

翻开草皮，是未曾料及的腐土

尚有一小截不知名的虫体扭动

管状，软体，有腥红的颜色

与你叨过的那支牙签一般粗细

泥土原本是干净的

经过一场雨水浸泡，看起来很脏

你知道，那些清亮的雨水

到来之前，经历过尘世许多事物

★小满

在南山，开垦一块荒地

不要大也不要太小

一亩刚好。不种粮食和桑麻

遍种向日葵，等

它们慢慢长大

每天，坐在它们身边，听它们

灌浆的声音

看它们，用目光迎接

太阳从东山头升起

又目送它走过天空，从西山落下

★芒种

重新开垦一片荒地。我说

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说要有山川，树木，湖泊，就有了

山川，树木，湖泊

我打开一只盒子

放出狮子，虎豹，大象

也放出蛇，虫子，飞鸟。做完这一切

我起身离去，留下铁器，火种

和粮食

★夏至

饮马者来到河边。一切都缓慢下来

他先是卸下鞍鞯

马低头饮水，他用河水给马擦洗鬃毛

任马摔打的尾鬃一次次拂过脸颊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抽烟，看马蹄追踏浪花

天边横过来的云开始收敛光芒

他站起身，牵着马缰沿河岸向下游走去

他并不急于离开

来，这最后的时光

我们在这里逗留

★小暑

摘了一大把蒲公英

他开始奔跑

他越跑越快

他要赶在它们全部飞上天空之前，递给她

苇草簇拥长堤

他爱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看：

她仰着脸，用嘟起的唇将它们

一朵，一朵，吹过河岸

★大暑

我们脱光身子，跳进河里，一泡就是半天

故乡的那条小河，有很大

我们爬上岸，齐刷刷站在岩石上

向河面尿，看谁的抛物线更高更远

那时小薇常与我们一起玩

不管我有多调皮，她也不会说我坏

★立秋

那只蝉，还在窗外的树上鸣叫不停

它把叫声拉得老长，叽啦啦的，没有间奏

我承认心烦时我讨厌过它，但这时我不

这时我理解它一定是在向世界表达什么

我拉下窗帘，我决定不打扰它

★处暑

他习惯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向前弓着身，读得入迷时，像一尊塑像

几只小鸡围在他身边啄食砂粒

有时，它们也追着自己的影子奔跑

而他的身影，被这夏日午后的最后时光，一点点拉长

★白露

已是九月，桂花迟迟未开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露未晞，月亮的清辉照临人间

你所期待的芬芳暗流涌动，似千军万马

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赶来

★秋分

后来，雨就下了下来

那只蓝蝴蝶越飞越低

谁没有不可原谅的过犯，谁就不可原谅

蝴蝶仆于道。有人踏过泥泞

我仿佛看到一片去年的落叶，开始腐烂

★寒露

坐在一截光秃秃的枯枝上，那么弱小

一阵细微的风吹过，就会掉下来

我的目光触碰到它，也只是

紧缩一下身子，绝口不提关于它的一切

风还在路上。阳光，水，空气

团抱成白茫茫的世界

枝条是黑色的，而它有透骨的褐黄

我没有看清它面朝的方向

更没有看清，那是一只雀鸟还是

秋天遗忘的最后一片树叶

★霜降

我将草木灰施予它们，那些

盆中的花草，在阳光下努力茁壮

霜降之后，会有枯萎的枝叶被我拢在一起

铺于盆土的表层，任其腐化。更多的时候

我焚之为灰，轻轻培入它们根部的土里

★立冬

风多了起来。这古怪的精灵随物附形

你挖空心思，找不到出处

有时，它来得突然。翻书般，撩起你的慌乱

你想起一堵破败的墙，立于冬天临近的田野

★小雪

雪从夜空飘下。夜空是黑暗的，没有光

你看不到雪洁白的身影

雪落无声，你听到的是巨大的寂静

这样的夜晚，你总在揣度一场雪是怎样的降临

直到雪在大地上层层堆积，照亮窗外的世界

雪地里，传来人类的声音

★大雪

风静下来的时候，你正站在雪地中央

不回首来路，不眺望前途

雪将天地压得很低

你闭口不谈周遭的世界，与它们一起

成为雪光照亮的事物

没有一粒尘埃落下，没有一只鸟影飞过

那一刻只有你一人，站在雪地中央

许多的声音纷纷散失

★冬至

窗外又起风了。间或有冷雨

我在被窝里缩了缩身子

山坡上，父亲是否蜷曲一团

墓穴是不是漏风。坟头上的草，是不是很密

★小寒

从一遍雪地走过去，脚下的冰棱开始松动

踩出的足印没有昨日的洁净了

黑色的泥泞翻起

你想起去年，羊群啃坏草皮的坡地

伤口是新的

你以为想忘记的已经忘记

一湖春水从身后的脚窝悄悄涨起来

你听到一条河隐藏的不安的涌动

★大寒

有一天你的手会搭在我的墓碑上

像轻抚我的手背

暮晚微凉，寒鸦飞过天边

我们曾手心相扣，你向上的手背是一种诱惑

在你家顶楼的小房间

我吻过它，但我最终没能将它牵走

我是在冷雨中行走的人

我不哭，我确信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我身后

作者简介：

毛焦火辣，本名向阳。男。重庆巫溪人。作品散见《青年作家》《星星诗刊》《诗潮》《绿风》等多家报刊，著有诗集《穿过生命的疼痛》。现居重庆大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