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冰雪

凯瑟琳·舒婷

第一章南下深圳

临近年底，接连的几场大雪，把哈尔滨到处都覆盖得白茫茫一片。飞扬的大雪似乎在提醒着人们，此时尚是寒冬，还是待在家里暖和。

然而，赵冰雪却在家里打包着自己的小行李。她已经辞职了，她要去深圳找她的中学同学崔新玉。父母对她放心不下，絮絮叨叨地劝阻着。她安慰父母说，有崔新玉在那边接她，她不会有事的。

其实赵冰雪从小到大，也的确是个让父母省心的孩子，她虽然语言表达没有其他女孩子那么伶俐，看上去甚至有些木讷，但是她脾气很好，学习也好，人又很踏实，所以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她。可惜高考时英语没考好，所以没考上心仪的北京的大学，就只好在哈尔滨读了个通信工程。

她的中学同学崔新玉，则在哈尔滨的一个民办大学里，读了一个两年制的英语专业的文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海南，找她的哥哥和嫂子去了。在海南待了半年，她哥哥就把她送到深圳，托自己的一个东北老乡，在深圳给她找了一个前台接待的工作，做了快三年了。不久前也刚从前台，调到了人力资源部。得知赵冰雪想来深圳工作，她就向自己的部门经理推荐了赵冰雪，又帮忙搜集了好多招聘信息。

到了周末，赵冰雪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父母，从冰天雪地的北方，来到了阳光煦暖的南方。在崔新玉的小出租屋里安顿下来后，崔新玉嘱咐吩咐她明天从自己的衣柜里，挑身合适的衣服，再画个妆，早上十点钟准时到公司面试。

赵冰雪身高一米六五，比崔新玉稍微矮些，但是比崔新玉壮实些。她的头发有些自来卷，这次来深圳之前，又特意去美发店烫了个头，结果烫成了一头的小卷卷，成功地将自己升级成了阿姨婶婶型。不过她的眉毛很浓黑，双眼皮眼睛格外大，但是稍微有些外凸，牙齿很白也比较整齐，就是略微有些挤，嘴唇比较厚，而且也很红。

基本上来说，就是轮廓很鲜明，可是也不是很好看的那种。就好像是一张拍好了的证件照，然后被人拿了个马克笔，把所有的轮廓又给加了个粗体，勾勒了一遍的感觉，哪里都没有错，但也说不上来，就是有些奇怪。听说她祖上也不知道多少辈之前，有俄罗斯犹太人的血统，也许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原因吧。

第二天上午，赵冰雪准时来到了崔新玉的公司。崔新玉来到前台接她，一看见赵冰雪，惊讶的差点儿没叫了出来。只见赵冰雪顶着一头有些湿漉漉的小卷发，显然是抹了摩丝的。画了眼线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了，已经很浓黑的眉毛，也显然又画过了，脸颊上打着明显的腮红，嘴唇上涂了鲜红的口红。

上身穿着崔新玉的一件白色的柔软面料的休闲大衬衫，衬衫的双肩都钉满了夸张的银色的金属钉。下身穿着一条崔新玉的宽大的米色软料裤子，腰间还是系带子的那种，而且因为太长了，宽大的裤脚，已经完全盖住了她脚上那双白色的高帮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浅蓝色的人造革的仿皮包包。

不过，赵冰雪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提醒崔新玉马上就十点了。崔新玉只好赶紧把她带到了经理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分钟后，赵冰雪就从里面出来了。

崔新玉一看就知道基本上没戏了，否则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她从工位上站起来，和赵冰雪一起往外走。在大厅里，她问赵冰雪面试的怎么样。赵冰雪说，“挺好的啊，你经理说要是有消息的话就告诉你”。

晚上崔新玉回来就告诉赵冰雪，说经理说她不合适，没有录用。赵冰雪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说，“没关系，我明天开始按照你找的那些招聘启事上的电话号码，挨个联系。”

接下来，赵冰雪每天就打电话，投简历，看报纸，再换上崔新玉给她重新搭配的衣服，也改换了化妆技巧，不断地去面试。快两个星期过去了，还都没有成功。转眼已经到了第二个周五，赵冰雪到了晚上快八点钟才回来。她一进门，崔新玉就着急地问，“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广州了”，赵冰雪一边脱鞋一边说，“我在广州找到一个工作，是个做手机和电话的公司，我先做办公室行政。”

“啊？去广州？那你不在深圳待了？”这是崔新玉没有想到的。

“先有个工作再说。”赵冰雪边说，边走进洗手间换衣服。

崔新玉站在洗手间门外问她，“那你住哪儿？”

“公司里租了几套民居给员工住。有个人前段时间辞职了，正好空出来一个房间给我。我礼拜天就去广州，下周一开始上班。”赵冰雪在洗手间里回着话。

第二章转战广州

三个月后，赵冰雪顺利度过了实习期，转正了。她邀请崔新玉周末来广州玩。到了礼拜天下午，她下楼送崔新玉回深圳，看见楼下站着四个男生，其中三个是自己公司的员工，另外一个不认识。她跟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时，那三个男生来找赵冰雪，约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周末一起去公园玩。赵冰雪到广州后还没怎么出去玩过，于是就答应了。

到了周末，大家一起到了公园集合，赵冰雪发现，上次在楼下遇到的那个不认识的男生也来了，原来他以前也是这个公司的员工，后来跳槽去了一家网络公司做电脑，老家是广西的，名叫韦正宁。她这才明白，是韦正宁想结识自己，才让大家帮的忙。

韦正宁是赵冰雪的初恋，她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慢慢地适应，往日温吞吞的她，也变的甜蜜开心起来了。

韦正宁正在预备英语考试，他想去美国读计算机硕士。正好赵冰雪的一个同事移民去了加拿大，临走前还把移民公司的宣传资料留给了她。于是她就问韦正宁要不要去加拿大留学。韦正宁说美国的计算机产业更发达，他想去美国。

赵冰雪听了，就跟韦正宁说，“要不我也来申请移民，你要是考上了，我们就去美国。我要是申请移民成功了，咱们也可以多一条路去加拿大。”商量好后，两个年轻人就开始为出国做准备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快两年，韦正宁申请到了美国加州的一个学校，先去美国读书了。不久后，赵冰雪也收到了加拿大移民局的面试通知，去香港面试和体检后，接下来就是等移民局的最终消息了。

赵冰雪知道自己的英文仍然是弱项，所以她申请了去加拿大的法语区魁北克省。因为这个省给新移民发钱学法语，这样她去了以后，就可以先不用生存问题而担心了。

半年多以后，赵冰雪收到了加拿大移民局的批准信和登陆文件。她先去深圳看了崔新玉，和她话别。然后就回广州向公司辞了职。交接好工作后，就回哈尔滨去看父母了。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准备了些移民要带的行李，就又再次告别了父母，踏上了去加拿大的移民之路。

第三章移民加国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赵冰雪终于抵达了加拿大的魁北克市，此时正是初夏季节，到处是绿荫红花，干净美丽，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她提前在网上找了一个出租屋，屋主是中国人，还去机场接了她。

住下来之后，她买了电话卡，打电话给在美国的韦正宁。然后就去帮助新移民的华人慈善机构，帮自己申请好了福利补助，登记入学，从零开始学习法语。

到了寒假和第二年的春假，韦正宁也来加拿大看了她两次。春天的魁北克很美丽，像个欧洲的小城市。可是冬天的魁北克，冰天雪地，让韦正宁很不习惯。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赵冰雪已经学习了一年的法语了。这天她来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公共市场，有点儿像中国的农贸市场，只是规模小些，里面卖菜的，卖花的，卖吃的，卖小工艺品的，卖啥的都有。

在一个卖奶酪的柜台前面，围着很多人，她也凑了过去。只见老板拿着一块布满了斑斑点点的奶酪，正和大家兴奋地说着什么。他们说话太快了，赵冰雪也没听懂多少，好像是在谈论“bluecheese”，一种闻上去很臭的奶酪，风味大概与中国的臭豆腐差不多把。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在她身后，有个男人飞速地说了一串法语，众人听了，都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赵冰雪也没听懂，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这是个身材中等的外国人，一头颜色很淡的金发。那个男人侧身给她让了一下道，她也礼貌地点头回应了一下，就钻出了人堆。

出门时路过大门口的咖啡店，她进去买了一杯咖啡，然后拿着咖啡，走到外面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背后是一大丛长得几乎有半人高的细长的草，微风一吹，就随风舞动起来，绵绵的一片，有些南方植物的姿态，还挺好看的。赵冰雪慢慢地啜着咖啡，漫无目的地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市场的人们。

忽然，有一个影子从她眼前掠过，然后又折了回来站在她面前，“Bonjour”，那人对她说了一句法语，“你好”。赵冰雪抬头一看，原来就是在奶酪摊子上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她赶紧也回了一句，“Bonjour”。

那个男人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身高大概有一米七五，脸庞清瘦，皮肤白中略有透红，浅蓝色的眼睛，色调跟他的金头发一样，都是浅浅的。他介绍自己，说他叫皮埃尔，是个森林学家，他的办公室就在前面第二条街道上，他就住在办公室马路对面的公寓里，所以他经常来这个市场。他问赵冰雪是不是留学生，赵冰雪说她是新移民。

一听说赵冰雪是新移民，皮埃尔就热心地向她介绍周边的环境和店铺，说如果赵冰雪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可以到他办公室去找他，就在那个理发店隔壁。俩人交谈了一会儿，就相互告辞了。

今年暑假，韦正宁因为在美国找到了工作，就不来魁北克了。于是赵冰雪也决定开始找工作，她总得跨出这一步。她按照网上的模版，用法语写了一个简历，又怕自己的法语不够好，就想找个本地人帮忙修改润色一下。于是她想到了皮埃尔，就带着简历去找他了。

她先找到了那个理发店，旁边果然就是一个办公室的样子，推门进去，整个屋子是个狭长的，一台硕大的像台球桌一样的机器摆在正中间，屋子的最后面，是一个被隔断的房间，她大声用法语问，“你好”，这时皮埃尔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一看是她，也开心地向她问好。

赵冰雪说明了她的来意，皮埃尔很乐意帮忙，就详细地问了她的学历，工作经验，和特长，把简历修改得流利顺畅，还很好地展示了她的才能。

可是找第一份工作并没有那么容易，都一个多月了，赵冰雪发出了好几十份简历，才只有四次面试的机会，而且还都没有结果。这天，她正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皮埃尔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到他公司来一趟，并带上一份简历。赵冰雪也没顾得上多问，赶忙准备好就出门了。

到了皮埃尔的公司，看见他正和另外一个健壮高大的老外站在那台大机器面前。皮埃尔看见赵冰雪来了，就迎她进来，然后向她介绍，说这个高大的男士，是他租赁的这台打印机公司的维修人员埃里克。刚才闲聊时，埃里克提到他公司里的一个女员工马上就要休产假了，他们会找个临时员工来顶替她一年。皮埃尔就赶紧向他推荐了赵冰雪，并立即打电话叫赵冰雪来一趟。

就这样，赵冰雪幸运地找到了她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她在加拿大的生活也随之逐渐踏上了正轨。

可惜此时，她和韦正宁，却因为两人应该在哪里定居，而意见不合了。纠结了快一年，韦正宁最终为了美国绿卡决定留在美国，而赵冰雪为了工作和加拿大的国籍，选择留在加拿大，俩人就彻底分手了。

分手后，赵冰雪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恋爱，而且当初也正是因为韦正宁，她才移民的。而如今，却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了。

第四章定居魁市

好在工作和学习，还能帮助赵冰雪分散一些精力。一转眼，又是一年半过去了，那个休产假的女员工，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回来工作了，赵冰雪也因此由临时工转成了长期工。

她偶尔也见到皮埃尔，大家一起喝杯咖啡或者吃餐饭。在和皮埃尔的交谈中，她逐渐了解到，皮埃尔比她大十一岁，是法国人的后裔。四百多年前，法国人就从欧洲来这里做皮草生意了。他的祖上以打猎和盖房子为生，到了他父亲和他这一代的时候，现代的教育已经兴起了。皮埃尔去读了大学，选择了自己所熟悉的森林作为专业。他和前妻离婚已经快十年了，女儿刚上大学，儿子则被前妻带到法国去生活了。

冬天到了，有一天皮埃尔约赵冰雪去森林里走雪鞋，snowshoeing，就是穿上一双宽大的，分散身体重量的空心大板子，在森林里的厚厚的雪地上走，领略令人震撼的冰雪天地里的大自然。下山的时候，路变的有些不好走了，赵冰雪几次都摔倒在雪地上，皮埃尔就干脆拉着她的手，一路下山，再也没有松开过。他们之间的恋爱，就这样自然地开始了。

到了春节的时候，赵冰雪移民后第一次回国探亲。三个礼拜的假期很紧张，她先和父母一起过了年。然后又去深圳，看望了好友崔新玉和她刚出生的小宝宝。再回到哈尔滨也就只待了一周，就得回加拿大了。假期里，父母也充分了解了她和皮埃尔的交往，尽管赵冰雪劝他们不要担心，说皮埃尔是个诚实善良的人，可是他们对这个外国男人，还是充满了忧虑和犹豫。赵冰雪临走之前，嘱咐父母把去加拿大探亲的资料都开始准备一下，争取明年让父母来加拿大旅游一趟。

第二年的九月份，赵冰雪的父母来加拿大看她。周末，皮埃尔带他们全家去他在郊外的庄园。车子开了大约快两个小时，驶进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农庄，一条小路，把庄园分成了两侧。小路的右侧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和树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紧靠小路的一个巨大的马场，平整的草地和洁白的围栏，在蓝天白云下非常醒目。

马场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木屋，典型的欧洲乡村别墅的样子。大木屋后面是一条河流。木屋和马场的对面，是小公路左侧的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树林最前面是一个美丽的小湖，在阳光的照耀下，平静的湖面好像镜子一般，倒映着清澈的蓝天白云和翠绿的树林。

车子缓缓地停在了大木屋的正门前，门前是修整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草坪和花园，对面还有一个小木屋，和一个高大的马厩。大木屋的里面，也是典型的乡村风格，整个屋子都是用巨大浑圆的原木搭建的，没有任何的钢筋和水泥。从厨房的后门出去，就是后院，有烧烤聚会的地方和大片的草坪，一直延伸的河边。

下午皮埃尔带着大家在树林近处走了一圈，晚饭他给大家准备了鸭脯肉。皮埃尔有着法国人烹饪的好手艺，鸭脯的确很美味，让赵冰雪的父母赞叹不已。第二天，皮埃尔又邀请了平时帮他照看小狗的邻居夫妇来家里做客，大家一起在后院烤牛排，烤三文鱼，非常开心。赵冰雪的父母虽然无法和这些法国人交流，但是看到他们单纯善良，生活稳定，也就对女儿和皮埃尔的婚事比较放心了。

周末过后，赵冰雪带着父母回到魁北克城里，又住了一个多月。在欣赏过了魁北克秋天那漫山遍野，五彩绚烂的枫叶之后，天气逐渐转凉，冬季来临了，爸爸妈妈也要回国了。

去机场的那天，魁北克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小雪。在车上，妈妈把自己手上的玉镯子摘下来，留给了赵冰雪，说自从女儿移民之后，就不能常见到她了，就让这个玉镯子，替妈妈陪着她吧。赵冰雪的眼泪哗哗哗地流个不停，直到父母离去。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没有说话，皮埃尔知道她现在还沉浸在亲人离去后的伤感中，就也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开着车。赵冰雪的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镯子，默默地望着车窗外的飘雪，这雪花不是和家乡的一样吗？想想自己这些年来，从雪花飞舞的哈尔滨，几经辗转，又来到了雪花飞舞的魁北克，以后也要在这里结婚安家了。这里离家乡那么远，离冰雪却这么近，她真希望它们是同一片冰雪啊。

作者简介：

凯瑟琳·舒婷，来自中国西安，现居加拿大温哥华，从事财务工作。其原创短篇小说《此岸是她乡》，曾荣获加拿大“她励量”全球有奖征文二等奖。另外一篇短篇小说《菲沙河畔的思念》，曾入围全国首届“迎春杯”公众平台线上文学作品大奖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