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瑞琳
★立春
他站在黄浦江边
河流安缓,流淌向东
天色泛白,映在江中
和军刀上的光一样
他身上的绿色大衣显得暗淡、深沉
东北的局势越发紧迫,上海仍歌舞升平
包子铺的汽烟日日清晨准时溢出
小姐太太一个赛一个娇俏
穿警服的还提着训诫棍,在路边吆五喝六
但他知道,太平日子不多了
叹了口气
目光收回脚下——
皮鞋锃亮
再打仗,喜福成里的戏也要接着唱
老早就传开了,柳老板立春唱长生
他可得去捧场
★雨水
李杏娟和李杏娇今天要回门
娟嫁人五年,娇三年
李杏娟起了个大早
给男人生火做饭烧水喝,给儿梳头抹面换新袄
收拾打扮一通,背起背篼
左手牵儿,右手一提罐罐肉
篼里两匹花布孝敬妈,两斤茶叶孝敬爸
李杏娇醒了,卧在床铺半天没起身
雨水节,出了嫁的女人回娘屋
三年了,大姐的儿已经会喊阿公阿婆
自己的肚皮一点动静没得
年年妈都给她缝红裤贴身穿
不晓得今年
姐的风凉话
又要装几船
★惊蛰
过了预产期两天了,医生让我妈去医院候着
医院离家十分钟的路
我爸我妈吃了早饭
提着一杯茉莉花茶晃到医院去等我
提前两个月就备好的衣裳铺盖一样也没带
我妈中午吃了个蓖麻油炒鸡蛋
下午就破羊水,六点半把我生下来
从此正式成为我妈
那时候她才八十来斤
跟现在的我一样
★春分
春分、秋分、秦岭、淮河
每一个中国文科生熟悉的事物
高三年级最好的文科班教室里
长长鏖战,已经使其中的每一个学生都浑身疲气
人到中年的地理老师头发修剪得很短
贴在一张圆脸上
他在台上朗读大段大段的参考答案,无休无止
台下的学生拒绝懒惰,可一个个东倒西伏
忽然,他变了
一样的语气,有了不一样的语感
一个地理诗人望向窗外
眼镜反光,喃喃
"寒冬远去,太阳从南回归线来到赤道,昼夜平分,光明将越来越长。"
★清明
糯米都是新的
蒸好了热气腾腾端出来
雪白雪白
一槌一槌打下去
伴着有节奏的号子
石舂里慢慢结出一朵圆润的米团花
人们把它抬上条案,一大朵
被分成一小朵、一小朵
米团花里加入芝麻、砂糖、花生,捏揉成圆
就点一点红在中间
加入芽菜、酱油、猪肉
就什么也不点
没了牙的老妇和刚生牙的小童都爱吃
老的吃咸,小的吃甜
大家都不怕被糯米粘牙
★谷雨
身肥尾长的大红锦鲤一头头争着往外冒
单薄透白的鱼嘴张张合合
雨珠不断线地跌向湖中
水面的涟漪一圈挨一圈,被鱼群惊破
人民公园在雨天没有人民
把鱼喂大的人民在雨天不来看鱼
湖心亭里有个人
头顶一草帽,手握竹扫把
身披大号黑色塑料袋
静立,听雨,看鱼
远望他,他好似孤舟蓑笠翁
★立夏
昆虫已苏醒两月
草野仍安安静静
日夜还没有温暖到足以激发虫豸吟鸣的闲心
月夜下
赶路人在乡间的土道上放满了速度
马蹄不急不缓朝前迈
落脚
不扬起灰尘,不惊扰花香
车夫一手驾马,一手握酒
赶上半里,仰头一口
马儿走得慢
路边的田垄也走得慢
青蓝色的夜晚里
人、马、车都被染绿
又赶了半里,酒刚到喉头
两旁草丛里传来声响
由弱到盛,连成一片
车夫放下手中的酒瓶,心想——
如今的虫没有当年的会唱
★小满
周巧姐守了大半辈子寡,膝下无儿女
一只黄狗从生下来养到死,已是十五个年头
死了男人那年
周巧姐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女人家
寡妇门前是非多
周巧姐要脸面,找条狗来看家护院
没曾想
来的是只眼都还没睁的奶狗!
也只能哭笑不得留起来,取了个名字叫小满
死了小满那年
夜里,周巧姐独坐在油灯前
木木呆呆
望着火苗许久
“早知道取啥名就死在哪天,我当初该叫你大满,多活一天也算数”
★芒种
窗外枝头挂满青梅
圆润饱满,惹人喜欢
昨天清早挑了十来颗最漂亮的摘下
去蒂、洗净、晾干
今天去市东买三斤米酒,市西买三斤冰糖
路上下起了细雨,却腾不出打伞的手
回来站到镜子前一看
活像偷了人家的白糖,一身白粒子
翻出一口坛子,干净的
一层青梅一层糖
一层青梅一层糖,糖比梅多
米酒沿着坛壁倒进去,没过青梅后封口
埋到梅树下
决定叫这坛酒三国
★夏至
阳光普照
北半球的人世间迎来一个最长的白昼
万事万物阴影的总和变得最小
一只蚂蚁的爬行变得愈难
它总也找不到下一个可供停歇的阴凉
四周都是大光明
它看到
自己渺小的躯体,如一叶薄舟
沉浮于滚滚热浪
一个浪头打来
吞没了一只干枯的蚂蚁
★小暑
去年的这一天
李木决定再来一年,明年继续考
复读的人那么多,别人都行,他怎么不行?
今年的这一天
原以为该是已拿着更满意的分数填选了更好的学校
可谁都没想到
竟然所有人都还等着第二天去参考
高考,破天荒迟到
谁能想得到
★大暑
她倚靠车窗
额头抵着塑了膜的绿玻璃,一动不动
窗外蓝天下,苍白戈壁延绵
她看到很远的地方
丛丛深色的植物零星生长
天地相接,没有一朵白云问世
车辆在干燥的大地上滑行
她背对故乡
背对正忙于挑水灌田的爹娘
去往更西更北
窗外景象单调
她被一阵困意袭扰,闭眼
沉入了睡眠
再醒来
已经到了一个没有节气之分、说她听不懂的话的地方
★立秋
青稞市街说是叫街
其实只有一条路
铺石板,三米宽
晚饭前,孩子妈烧上水
从街头到街尾把小的拎回家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
吃过晚饭
孩子们最先丢下碗,冲上街
跑啊跳的,闹闹叫叫
过一会儿
男人们提凳子,端盅子
不聚在街角杀两局,傍晚的潮热消不去
最后
女人们走出家门
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从街面浮起来
刚搬来的张四姐端了盆西瓜,红得翻沙
有点局促地笑——
“大家一起吃西瓜,今年秋燥咱都不怕。”
★处暑
果娃不高兴
那么热的秋老虎
少在河里泡一天都捱不过
他的妈——李杏娟
今天咋都不放他
跟毛豆、伟伟,游野泳
李杏娟说鬼门关开了
水鬼要抓童男当替身
下不得河
不过今天,妈要带他去看姨妈
姨妈肚皮头终于有了小娃娃
他妈买了一只老母鸡
又肥又大的老母鸡
今晚上姨妈喝鸡汤,他就吃白宰鸡
胖姨父肯定又要请他喝北冰洋
像上次一样
两个人一起,躲在厨房
悄悄咪咪喝北冰洋
★白露
好不容易补完了一本《暑假生活》
开了学,家庭作业是一天接一天
“为什么暑假过得那么快,为什么上学过得这么慢?”
她趴在窗口一边想
一边咬铅笔头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算咯,还是先应付今天的听写
她在本子上一笔一划、不轻不重地写
又用橡皮一字一词、小心翼翼地擦
有那些深深浅浅的字迹在
她还能怕今天的听写?
“大雁——”
“大雁?什么大雁?有这个词吗?”
还好这个字本来就会写,她心里得意洋洋
“大燕”
★秋分
院里梅树下的酒埋了小半年
过阵子,土冷得结了块
就不好挖了
抄起一把小锹去,仔细着点梅树的根
把夏天酿的酒请上秋天来
启开,就放出一大股酒意朦胧的青梅香
这些天的夜里
正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先喝一口茶里的月色
再喝一口酒里的月色
先读一段三国
再唱一段三国
英雄就挨个坐满了
小小的院落
★寒露
德令哈今年冷得早
我抄着手缩在临街的炕羊肉店里
借着炉子的热度打着瞌睡——等我的羊肉串
下午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天空黄扑扑,偶尔有个骑摩托车的青年
飞驰而过
街面又空空荡荡
这羊肉串是一直不来,我越等越困
不远处那张桌子的老太婆剥出的蒜皮越堆越高
手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看着看着,余光里飘飘洒洒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下起了今年的初雪
雪都来了
羊肉串还没来
★霜降
分手七个月了
七个月来,他每天都像活在巨大的昼夜温差中
靠从前那些记忆过活时
似乎人间一直都待他如此温和
记忆被用完时
原来秋天都已进入尾声
天黑得很早
他握着一盒草莓味冰淇淋,倚立窗边
俯瞰城市车流
脚边,水一滴一滴
手被冻木了
红通通、湿淋淋
那是去年给他买的最后一盒冰淇淋
明天过期
★立冬
重庆
江湖有两种形态
一是九分天下
二是阴阳对垒
无论哪种,都逃不过酒雨肉风、沸汤热浪
貌不惊人的一统武林者
并非哪门哪派
却善于折中平衡,缺之不可
问其何方神圣
原是芝麻香油,葱末蒜蓉护法之
十一月,阴,湿
冬寒迫近,江湖涌动
饕餮烫涮之战一触即发
街边一小店,阴暗少光
货架后的女子打开手机翻盖,低沉应声
“货已备好,今晚来取。”
不远处
整齐叠放的三十桶香油
仿佛养着刀光剑影
★小雪
它被揪出来
大大的双眼盛满天光
肤色柔白,毛发顺滑
人们都夸它肥美,它摇头晃脑
一副快乐的样子
四周热闹的氛围使它也受了感染
殊不知
那热闹正是为它而生的
它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
磨刀霍霍
午时一刻,农院里白雾缭绕
老老少少围着它有说有笑
它一半高挂,一半散落
两口大锅支在地头
一口翻滚鲜美白汤
一口爆炒脆嫩肚肠
油泼辣子一大盆
高粱好酒三大缸
★大雪
“你的毛衣真难看,都没有米老鼠!”
林花花涨红了脸,低头揪着衣角
她胸前空空如也,和脚下的雪地一样
李木子的胸口又有米老鼠,又有红领巾
那天回家
枕头正面反面,各叫林花花哭湿了一大片
夜里要睡觉,林花花才犯了难
只好抱着铺盖去找妈
妈给她掖好被子
倚在床头灯旁,一针针、一针针织打
毛线是林花花自己选的桃粉色
最近少儿频道的女主持人就老穿那个颜色
第二天,做完课间操
“有米老鼠算什么,我想要什么颜色的我妈就给我织什么颜色的,你妈能吗?”
这次轮到李木子
涨红了脸
★冬至
一连数日
天空都笼罩在暗黄之中
不放晴,不下雨
不知躲了多少天
在地窖里,无法凭明暗分辨昼夜
外面的世界,只能靠听——
听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有时远,有时近
有时好像就在头顶
爆炸过后
通常是一段漫长的死寂
窖里的女人们没狼狈过
哪个当初不是柳绿花红风情万种
怎么他日本人来了她们就得老鼠似的
窝藏在这见不得光的地底下?
地窖的门被打开时
突如其来的手电光惊醒了个挨个取暖的她们
那将是她们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也是南京历史上最黑暗的一个冬天
★小寒
2000年1月6日
星期四
晴
今天
我们迎来了新世纪的第一个晴天
虽然依旧很冷
但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房间的地板上
还是使我感到一些温暖
早上,我吃了一碗饺子,没吃完
中午,我接着吃那碗饺子
下午,我把烟头灭在饺子汤里
晚上,我没得吃了
只好走上大街
无目的地揣着手逛
四处都挂着庆贺千禧
真不知有什么可贺
★大寒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广西有十万大山
如今才知道十万其实不是数字
但当我在广西小城傍晚的山谷里
背靠车门眼看太阳落山时
还是觉得我所看到的山
就是十万分之一的大山
中国南方的大部分地区迎来最艰巨的寒冷时
我在更南的南方,晒着暖热的太阳光
芦苇生得很高
矿石散落遍地
心上人藏匿进震耳轰鸣
很久过后
再从废弃铁轨的另一端朝我走来
背对夕阳
正如从一个春日的梦里归来
作者简介:
王瑞琳,千禧年惊蛰生于四川乐山,现为重庆大学新闻学院在读本科生。写作学习者与爱好者,曾获全国大学生作文类竞赛奖项,公开发表数十篇新闻评论作品,有作品发表于《金沙江文艺》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