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立春（外十五首）
于成大
雪起身离开白桦林的时候
风也吹过白桦林
枯叶纷纷掉落，如同换下来的
冬装
大地的裂纹正在愈合
而另一扇门，悄然开启
步云山浑圆、雄伟、高峻
看起来又清新了一些
辽东半岛沿岸，渤海与黄海
冰凌消融——
山水挣脱相框，回到山水本身
临水的木窗梦见竹筏
河流听到自己破壳的声响
郊外有人用柳枝，蘸着南风
画花蕾
★雨水
雪花如远行人的背影
拐过桦林和早春，没入记忆
而一场雨正在赶来
南风、鸟雀、杨柳、山峦——
一座座湿润的驿站
我目睹无数条河流
云朵或屋檐成为源头
桃花、木筏、蓑、笠成为可能
虔诚的人啊，披一身清白雨水
守在一粒蓓蕾身边
试图唤醒一根沉睡的枯树
★惊蛰
水面高了一些，沙堤那么白
一小片冰排，脆弱、跌跌撞撞
像漏水的木船
暗处的草根明亮起来，它的梦境
已接近黎明
路遇一只毛茸茸的小虫子
是我熟悉的故旧
积雪决堤
无数细小的水流沿山坡蜿蜒而下
像一条条惊慌失措的蛇
柳条柔软，一根枯枝动了动
与风无关
★清明
我的怀念在六十公里以外
被一处低缓的山坡安置
被松柏们掩映、抚慰
我母亲，我叔叔，我祖父母
我曾祖父母，及更多的族人
于此生活了许多年，直到
熟稔成家园
直到，让我熟悉得像指认
自己身体的某处疼痛
被一片云压低的土粒
扶住倾斜的山坡，圈定我眼里
的水
让这座山有了姓氏、灵魂
我亲人的村庄，沉睡的村庄
多么像一块补丁，闪耀于
我心灵的破洞处
★谷雨
每年四月，我都会等到它的倾诉
每年四月，土地都会变轻
生出翅膀
每一粒土都充满灵性
扶起谷物，且允许它们
翻身、起床、打哈欠、直起腰身、
推开窗子
每一种眼神都满含怜惜与鼓励
留有粮食味道的帆布袋子
空空如也，仿佛一座寂静的村庄
所有的田垄同一时刻受孕
就连瘠薄的南坡，也会
想入非非
我的田屯村按捺住雨滴与梦境
一语不发，饱含热泪
★立夏
立夏鹅毛不起——
纸鸢放弃了飞翔，云朵放弃了旅程
神们垂下眼睑，檐铃的歌谣
退回到铜
风帆落，流水收回花纹
游子收回道路和远方
让自己变轻，轻成一粒尘埃
悬浮于广大的乡村，映衬
没有边际的蓝
谁屏息凝神
拿走了我和鹅毛之间的
风
★芒种
“过了芒种不可强种”
父亲每年都要说上一句同样的话
说这话时，种子就收住了
脚步和翅膀
去年此时，父亲种完了人间的庄稼
分开初夏半尺高的禾苗
消失于田垄的尽头
在遥远的地方，白云如畴
闲不下来的父亲，一如既往地
以一个节气，界定种子与禾苗
让那些活在掌纹和谚语里的田野
葱翠得深情
★大暑
雨水找出苔藓，山林找出蘑菇
窗口找出青山，河流找出潮汛
老井，一次次被斟满
蛙鸣沸腾，荷叶是怎么也盖不严的
锅盖
薄如蝉翼的风
吹不动更多的乡村事物
一丝不苟的阳光，细心地察看
晾在篱笆墙上褂衫汗碱的
越扩越大的白
蜻蜓的停顿像一次迅疾的梦境
比正午的影子更短
一个不停赶路的人
路过雨水和骄阳，怀揣
悲伤和热爱
★立秋
石竹花瓣像新漆的门窗
暮晚时分，关闭了夕阳和远山
饮过月光的马匹选择了远方
自此，草木一路凋零
被称为秋雨的物质一落千丈
夜半醒来
我记不得装过往事的器皿
窗台下的半罐清水，不为谁荡漾
石头渐渐变凉
一条河的损失无法得到补偿
西风里走出来的菊花，像一处
斑斓的伤
★白露
被逼上草梢的水，辽阔、浩瀚
藏匿好汹涌、奔腾、咆哮
藏匿好风
这最小的湖泊，玲珑的水
安静、贤淑、被一茎草叶担负
接受夜色与晨曦的爱，接受
最纯净的注视
荡漾十万顷青草、十万顷往昔
浆洗过的草木和清晨，多么干净
白茫茫一片
像那些年我们一望无际的爱
多年后的秋天，一棵草倚住曙色
两眼含泪
★秋分
秋分是一个老地方、旧地名
打马归来，故国微凉
卸下疲惫与远方
只保留衰老和鬓上的雪
卸下山冈斜阳和道路
只保留枯木和鸦声
故地重游
只不过是一些用旧了的草木
只不过是燕换成了雁，荷
换成了菊
今夜
芦花无法摆脱西风的追捕
树叶无法推开眼前的霜
人间的苍凉，随窗外的山势起伏
★寒露
明月凉透，众水高悬
被叫做草叶的屋檐一再压低
一再触及寒凉的部分
山势倾斜，无可挽回地衰败
菊花也无法扶正和拯救
雁，逐南方之水
不断退尽身体里的北方
旧书信一样的原野，一天天泛黄
有人把暮色与河流移进眼中
有石头和乌鸦约见秋风
我仍居秋深处
以一滴水的寒，记住从前的
暖
★霜降
有什么正在掉落
它带来了菊花的踪迹、陈年的茱萸
新鲜的咳嗽和骨关节的疼痛
风霜
在一个人的脸上一再重复、描摹
沟谷深切，让一条河付诸东流
让一条鱼藏头露尾
而在遥远的田屯村，大地
正被谷物、落叶、月光与秋白菜覆盖
万物泛霜，这白花花的银子
使村庄看起来不那么贫穷
在田屯村，我父亲比鸡鸣起得早
他走过的地方，霜都化了
★大雪
密密匝匝，每一朵都是独立的
每一朵的美与轻、忧与欢
都不会被另一朵替代
雪在飘
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在大与更大之间，它选择了后者
大雪中飞过的乌鸦，那么黑
它用它的黑，衬托出了
那么辽阔的白
需要有一场大雪贯穿我的一生
需要在一场大雪面前
哭泣、沉浸和敬畏
被一个黄昏赶路的人扛在肩上
被一片桦林挥舞，被一个
悲悯与洁净的人，埋得更深
大雪经过天空后，再经过我
我希望它经过我后，依然
那么白
★冬至
冰找到了每一滴水，风
找到了每一根树枝
落日找到了草垛、西窗和赶路之人
河流封冻，流水隐
英雄退出风高浪急的江湖
没入市井和民间
群山参差如城墙的垛口
铜墙铁壁，也挡不住北风的
冷箭
落叶、枯草、大地的裂纹
秘不示人的悲伤
被一场来势凶猛的大雪，越埋越深
劈柴与草木灰掏出温暖
枯山掏出山神庙，村庄掏出
一夜夜咳嗽
★大寒
大地的裂纹像张开的口
一声声喊出冷
白桦树仿佛被月光粉刷过
它挥舞着大风、大云彩、大北方
摇落一地花
喜鹊窝被如铁的枝条支撑着
像一口黑黑的锅
盛放着单调、琐碎的日子
树枝折断的声响
类似于一个人夜里忍不住的
咳嗽
此时，做一只松鼠该有多好——
如果爱我，就赠我一千里积雪
就用树洞抱紧我
作者简介：
于成大，男，1967年生于辽宁盖州，1987年开始写作。已于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草堂、中国诗人、草原、星火、鸭绿江、北京文学、山东文学等国内外几十家刊物发表作品700余首，获得过诗刊社征文等奖项。作品被收入多种重要年选。自由职业者，居渤海岸边小城盖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