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月从立春开始
四丫
“打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很小的时候,爹妈就教会我念这首《二十四节气歌》了。说它是歌就是歌,那时,小孩子没有什么歌好唱,而这支没有曲谱的民谚,就常常被我饶有兴致地念成歌。我那时当然还不能理解它的含义,喜欢它,完全是因为天生喜欢歌的节奏和韵律。唱着唱着,就又“打春”了。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排头,它的到来标志着,漫长的冬天结束了,春,正款款而来。天文学里说,“立春,即太阳到达黄经315°时”。我这颗缺乏立体思维的小脑袋瓜儿想不出这是啥意思,地理老师就这样给我解释:地球绕着太阳走,走一圈是360步,正好一年。从春分昼夜等分起步,每15步一个节气,一年24个节气。走到第315步的时候,就是立春,俗称打春。我张大了嘴巴:原来春天来一次,要走这么久啊?看来语文老师也是马虎得够呛,她写板书说“忽如一夜春风来”,一比三百多,多大的误差啊!
在南方,春天来了便可捕捉,日暖风和,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溪水潺潺。可是在东北,且得等呢。“打春还有四十天冷天气”,“春风透骨寒”,“春捂秋冻”,立马就脱棉衣,当心抖搂着。不过年轻人可耐不得了,他们“嗯呐、嗯呐”地应付着老人言,暗地里却很有主意地扒了厚重的“皮”。
立春头一天,俗称“绝日子”,人们往往避免在这一天出行和办事。躲开不善,接下来的一大年便可顺顺当当、吉祥如意了。
立春当日,春饼是一定要吃的。妈把饧好的面团揪成剂子,先粗略地擀成等大的小面饼,上面抹匀豆油,俩俩一组,油面相对,再擀成盘子大的一张饼,铺在油锅底。饼均匀受热,两层间很快就鼓起气泡,一“离骨”,立即翻个儿烙另一面。只这一个回合,就熟了。淋点儿水,再翻下身,便盛在擦干的盆里,盆底十字花形垫两根筷子,防止饼塌湿。然后拿另一个盆倒扣过来,焖上。抢刀在妈的腕间熟练地翻飞,盆里薄如纸张的饼很快由一个变成厚厚的一摞。桌子早放上了,碗筷也备好了,妈把春饼和土豆丝端上桌,一餐好饭就开始了。夹一张饼,在盘子上展开,金黄的,油汪汪的,软塌塌,薄薄的。轻轻撕开上下两层,将上层翻转,抹上辣椒酱,放上头发丝细的土豆丝、有白是绿的葱丝,卷成筒形,咬一口,油也香,饼也香,菜也香,酱也香,持饼的手指也油汪汪的了,急切地咬第二口,还不忘唆一下手指。料峭时节,春的脚步确乎姗姗,但春已借着黍粟的味道深入人心了。那些因为她的到来才得以在大地上发芽、生长并成熟的生命让人对一个时令刮目相看,还没见哪一种美食能与之争锋,是以季节的名讳冠首的呢。
啃春是立春日必不可少的仪式。妈早就看好了“阳黄历”:今日某时某分立春。据说那是冷暖交替的神圣时刻,那一刻,阳气回转,随之,睡着的醒过来,死了的活过来。别撇嘴,“病树前头万木春”不就是死而复生的吗?万千年来,人类从无到有,从弱渐强,在与自然斗争的过程中形成的习俗,在后人看来,有的难免蒙昧可笑,但当时定是有缘故的,而且甚至很可能是进步、是飞跃。许多年前,当全家人于立春日的某时某分在妈满意的笑容里大啃大萝卜的时候,我想:为什么是大萝卜而不是土豆或者别的什么呢?后来知道,萝卜具有清热解毒、散瘀健胃、止咳顺气、生津补中之功效。看来在防治春疫方面,古人是信奉萝卜的。后来日子好了,再啃春,很多人家都改成了啃苹果。时代变迁,人们愿意赋予风俗更加甜美的成分。风俗风俗,可能只有在时代的变迁中“既一脉相承又与时俱进”,才能成其为风俗吧。
年前打春叫“头年春”,年后则叫“过年春”。“头年春”春脖子长,备耕从容;“过年春”春脖子短,得紧忙活。春在行动,人也在行动,“打”春就有催耕的意思了。说是打春,其实是打牛,牛在这里成了春的代表。说是打,也不是真打,鞭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谁的牛,谁不像爹娘一样敬着、像孩子一样疼着呢?打春牛,一个“打”字,既是对牛,更是对人,“牛不扬鞭自奋蹄”,“人勤地不懒”。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都得把劲儿使圆喽。那年立春,公爹给牛套上石磙子,招呼我跟六儿说:“走啊,遛遛牛去,叫它也收收心。”地垄长长的,我牵着缰绳走在垄沟里,六儿撅根柳条跟在后面,不时打一下牛屁股说:“驾!”磙子吱吱扭扭地唱着歌儿,公爹衔着旱烟,笑眯眯的。
不要怪我在立春这一节气上费了这许多笔墨,对四季的少儿时代,人们表现了无比的欣喜,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地球接着往前走了15步,雨水到了。江南二月,该细雨蒙蒙了吧。但东北此际,却时常是春雪或者雨夹雪。雪花从湿漉漉的空中飘舞下来,少了凌厉,多了柔情,粘粘的,粘在树的枝桠上,粘在人的眉眼上,常常还没落地,便化了。“倒春寒”时有光顾,还看不出树木返青,但那注定“占不住”的雪把浆液浸润在树的躯体里,不日便会协力暖阳,催生新芽。《红楼梦》说,“冷香丸”的配制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哎呀呀,原来携带了春的基因密码的水还有药用功效,这可真是金贵了。它既能医人,必是也能医地。经历了一冬的休眠,干渴的大地母亲正亟待几场及时雨雪,为即将发生的孕情做充分储备。人,在这乍暖还寒时候,一边抱怨着冰、雪、水、土联手制造的泥泞,一边又放飞了心头几许期待。
北方的春总是慢半拍的。春雷还没有响,时令却已是惊蛰了。谚说“惊蛰乌鸦叫”,看来春暖非但“鸭”先知,“鸦”亦先知。古来人们以闻“乌鸦叫”为不吉,这一回,它终于以清醒和灵敏赢得了人的肯定。动植物的先知先觉是优于人的,在辽河湿地,天空此时不再寂寞,雁阵或集中或断续地经过,惹得人引颈向空,时时赞叹。
春分时候,地球走回到原点。站在原点的地球初次体现了公平原则,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短。可是站在原点的地球也开始纵容她散养在辽河平原的春风,这孩子倚娇恃宠,越发不懂得收敛,全不似江南春风的淑女范儿,活脱脱一个女汉子,大呼小号,甚至超越了春的时限,到五六月份还在作妖,吹得南炕上一层土又一层土,吹得瘦子不敢出屋,吹得石碾子都能上天。曾有些年,地总是涝。我因为怨风大而发牢骚的时候, 爹就说:“全指着这大南风把地抽干了好种呢。”正是的,地里时不时有了人影,是想看看墒情呢。
雨是喜人的,“春雨贵如油”嘛。好雨一向知时节,说种麦,就赶过来了。清明便在细雨纷纷的诗韵中翩然而至。麦子是种在冰上收在火上的。麦子也是辽河平原上最先亮出绿色的作物。在我的家乡,麦子不是大片大片播种的,而是与其它作物(多是玉米)间种。气温和地温都还未达标,玉米种还未下地,但小麦已经齐刷刷地出来了。先是“遥看近却无”,一铆劲儿便长得“才能没马蹄”了。田野被辽河的护堤林分划成田字格,而每个独立的格子又被田垄的竖线条划分,一行蓬勃的新绿,数行老到的土黄,相间有序,起伏向远。环望四周,惊喜春真的来到了人间。先前江南二月的草长莺飞,杨花柳絮,拿而今的话说,正统统被剪切,粘贴在此。东北也迎来了踏青季。喝完鸡蛋糕,就出发喽。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清明踏青,自古盛行。连南征北战的杨八姐都欣然前往,公子王孙、黎民百姓就更不消说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难得地步出了樊篱,心儿怕是早随着风筝飞上了九霄。千百年后,户外运动成为新时尚,而清明当属远足的最佳时节。在河畔,在山谷,在旷野,男人女人,大人孩子,健身怡情,好不逍遥!
清明给了山川、人物破茧的轻松愉悦,同时也给了季节一种哀伤和思索。清明上坟,追宗怀亲,是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许多客居的人专程为此返乡。而今国家法定假日的身份及荣登“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更明确了清明传统文化节日的地位和它在人们心中的分量。中国人年前必也上坟,但数九隆冬动不了土,只好多烧纸钱。有些人家就在十字路口烧了应应点,心到鬼神知吧。而清明就不同了,亲到坟前培几锹新土,插一枝新柳,使故人免受屋漏之苦,让生者聊寄阴阳之思,虽不胜凄然,亦心下甚慰。我曾遵循“活着要孝,莫要死了乱叫”,认为上坟是做给活人看的事,不以为重,因此婚后几年,六儿上坟都是独行。当风雨同舟的相伴最终使我愿意认祖归宗后,那年清明,我随六儿一起跪在了婆母的坟前。饱受传统文化滋养的中国人,普遍认可拜坟这种孝亲形式。婆母的坟在自家地里,彼时麦种已经下地,大地正在孕育新生命。子种是懂得感恩的,每一粒都努力萌发。而天下的母亲,也都会护佑孩子的吧。
说到底,春天是播种的季节。谷雨,该种大田了。30年前的辽北农村,种地还靠人力和畜力。赶上雨后,天晴和,地松软,当然最好;赶上风天,刮得满嘴沙尘,人们也不恼。女人们脸上蒙着纱巾,哈大腰点种。男人内急了就走开两步,背转身顺风“放水”。歇气儿的时候,先给牲口饮水,然后才一屁股坐在地头,相邻地块的人们短暂地凑在一起,说天头和地里的行情。时代发展,机械化结束了传统的耕作方式,老黄牛拉着石磙子慢悠悠走在田垄的画面成了历史,老幼妇孺食箪浆壶下地送饭的景象也成了历史。历史翻开了新的篇章,农民驾驶着拖拉机挂接的播种机,春风得意。种子撒在了地里,这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也撒在了地里。这时候,桃花、杏花、梨花在人们美好的愿望中次第开放。
春,在时令里行走,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人,也在时令里行走。“打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童声飘出校园,飘向田野。人的勤劳与智慧深深地刻在年轮里。
作者简介:
徐鹤,笔名:四丫,女,1972年12月出生,锡伯族,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获《铁岭日报》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一等奖,首届、第二届铁岭市“端木蕻良奖”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入围“浩然文学奖”,作品散发于《铁岭日报》《辽宁作家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