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芒种散章
宋千寻
一
作家刘心武在《百家讲坛》里大刀阔斧的研究《红楼梦》,研究书本之外以及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功夫用的极其细致深邃。根据他的论述,芒种应该是贾宝玉的生日。其后他又讲到,我们认为最具有悲剧色彩和极具艺术美感的“黛玉葬花”也是发生在芒种。
便有了以下我的思考。宝玉生在芒种,黛玉获知己如花亡也是在芒种,一个节气,一生一死,是孽缘,也是注定。曹雪芹执笔之初别的没铺设好,男女主人公的命运是铁定想好的了,设置在芒种,也许便是那层含义:把有芒刺的稻子种到人间,随手把有芒刺的麦子收回天上。
宝玉是稻,黛玉是麦,两个有刺的人无法抱在一起取暖,会蜇伤彼此,因为他们是那种即使自己抱着自己也会刺伤自己的植物。或许正因为如此,我的老家形容两个带刺的物种不能相容就用了这句——针尖对麦芒。
两个主体太尖锐了,针尖不能对麦芒,稻芒也是不行的。有些结局看似在巧合处,实则早已隐喻,宿命早已写好,悲伤既成。芒种很伤感。
二
我问河北的一个朋友,你们那儿芒种有什么习俗?他说“嫁树”。就是用刀子在枣树上划几下,意喻多结果实。我嘲笑他,这哪是什么嫁树,这是给他伤痕,或是警告,好像是在说:喂,不好好结果子,还给你惩罚,这就是警告。枣树一定忙着忧伤,心有戚戚。
他说没那么严重,在你们写字人的心里眼里什么都有思想似的。
可不是,在我看来万物都有它的思想,只不过人类找不到它的破译密码,我相信一定有的。
枣树来到世上的使命就是结果子吗?他可不可以只是来世间一次,看看这个世界,像萧红笔下祖父园子的植物一样任性,想开一朵花就开一朵花,想结一个果子就结一个果子,如果不想,就一个都不结。
现实是不可以的,那样他就会失去作为一颗果树的价值,会被人铲掉,当做烧柴。想到这除了细思极恐,也觉悲伤,我们人不是吗?如果我们的生命不结果实,会被认为是死树,没有价值。慢慢的成为别人沸腾锅下的“烧柴”,或者人们口中的废柴。
原来,我们也不比植物好到哪里去,在每一个芒种季节里被“嫁树”,刻上警告:喂,好好结果子,你这一生要好好结果子啊,为了让你好好结果子,不成为“废材”,刀子在你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不敢说疼,只好自我安慰,鸡汤自己,励志自己,那是雕琢。
三
芒种的习俗里我比较喜欢《红楼梦》的文字记载。“四月二十六日,这日未时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芒种一过,众花凋谢,花神要退位回到天庭述职了,所以人间给她践行。
真好,有女子的地方就有香气,就有雅意,试想,一群如花的女子设坛献祭,焚香叩首,施揖礼拜,各个盈盈袅袅,香衣翻涌,云鬓旎旎,在做一件送别花神的事,多美的画面。
路过的书生们一定笑这些女孩子痴。可少女如花的心事愿意这样稚,是女孩子还没有被尘烟涤荡老去的一颗春心那。
送花神,要稚气未脱,不知青春短暂,不知青春会逝,不知青春极好的年龄做才好。才会笑出声来。莺莺燕燕拿着帕子相互扯闹,把芒种这个节气忙了一番,然后热热闹闹的散场,吃一碗莲子羹,枣泥糕,敞开格子窗,就着蝉鸣与清风午睡过去。
等到韶华已过,人到中年,便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因为她知道送别的不是花神,是自己的青春,永不再来的青春。花神还有再来日,青春哪有复回时?那时再做那些事,定是要伤感流泪的。
多年后,不送花神,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热闹一番。热闹的冷冷清清。
四
芒种到来这天我回小镇参加一场婚礼,新郎是我闺蜜的父亲。闺蜜母亲新丧三年,三年,或许算不上新丧了,父亲还年轻,有个伴是好的。
话虽如此,她跟我说她大大的哭了一场,从此妈妈的那个位置有人占据,妈妈也不再是爸爸唯一的妻。道理她明白,感情过不去。
她说的时候我止不住难过,母亲再婚那年,也是个浓热的芒种节气,我坐在堤坝上一遍遍想念父亲,最后眼眶承受不住,滚出水来。看见禾苗尖上被风推动的绿浪有层次感的奔涌,竟像我心里的情愫,后面的难过比前面的大,晚流的眼泪比先前的苦,结束的痛感比起初的强。后劲十足,如芒在背。
芒种过后就是夏至,新婚的人把情爱在芒种的季节播种下去,夏至了,爱就如约而至了吧。
芒种字面的意思是"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有芒的麦子是那些旧的伤痛,快快收起,免得戳破衣兜。有芒的稻子是新的生活,今日可种,并期早日丰满山河。一稻一麦,新人旧人。一收一种,便是人生。
五
读古书,上面写古人惊蛰时候要敲钟的,是一百零八下,数字大抵有它自己的意思。
苏州是紧十八下,慢十八下,中间徐徐缓缓十八下,敲两次,凑成一组。杭州是前三十六平,中三十六急,后三十六稳,一百零八下息。绍兴是紧十八,慢十八,三遍完礼。
看完我把他们记在本子上,好生羡慕,觉得芒种也敲敲钟是多好的事,像杭州一样,前三十六下平,中三十六下急,后三十六下稳,一百零八下息。意喻是这样的:前半生平,平未必不是好事,总比坎坷强。中间急,不急不行,孩子老子催赶着。后半生稳,老了,稳稳的过完后半段。一百零八声息,像炉火一样熄灭。
就在我这么写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某店开业的鞭炮声,虽不比钟声悦耳,但在夏至之前,春天最后一个节气要离开的时候,敲响了前半场的结束钟声。噼里啪啦,很抱歉,我没数过来多少声慢,多少声快,多少声带着急切的期盼,多少声带着春迟暮的轻叹。不管了,青春终是过去了,我们过好下一个节气吧。
作者简介:
宋千寻,原名宋丽华,性别:女,1979年1月10日出生,富裕县作家协会主席,有多篇作品获奖、刊登。2018年,荣获黑龙江省委组织部征文大赛三等奖;同年,获得中央网信办征文大赛三等奖。2019年,作品获得黑龙江省委宣传部征文大赛二等奖;同年,获得湖北省阅读办公室征文二等奖。2020年,作品再获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征文大赛三等奖。2019、2020年,分别为政协撰写了文史材料《富裕故事之杨贵棠传奇》《富裕故事之田绍文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