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往事云烟
唐国璋
世间多奇事,死人变活人!此事哪里有,我家幺爸就此人。
幺爸走了两年,是大雪时节走的。他不是“死去的走”而是快死去的得救!那天,剌骨的寒风让人缩颈缩项。幺爸痛苦难受的躺在床上,我和妈妈都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语句,颤抖得直打哆嗦。我叨叨说,在县医院治,治得好好的,你,你为啥出院回来?你不想烦,烦任何人,这不是烦烦我们?这,这不是等死么。妈妈看见他迷留的样子,小声地安慰他说,老,老幺,你就放心的躺着吧,你大哥上乡里请医生去,要不了多,多久医生就会来的。
他渗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摆摆头说,大,大嫂,别别费钱了,我知道这病,已不中用了一一我住县医院拖累政府,回家又拖累你们。费钱费时,我心里过意不去。你们日子已难,我走后政府有安埋费,你们将就操办吧,别亏了乡亲们。僅米打斋吧。累了你这个在小镇上教书的小侄子……他吃力地叹着气,断续地说,大龙儿、小龙女,他妈一一妈妈接上话说,你还念着他俩几娘母,真是鬼迷心窍!你啥子事都念着,你早该把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幺爸低声说,那,那是我让他们走的,我亏欠着他们一家子好多情呢。
堂屋传来声音,乡里的医生来了。妈妈忙退到旁边,让医生来到榻前,医生掏出听诊器要插入幺爸的胸前,幺爸狠狠地偏过头,要侧过身子表示对抗,他的手仍乱动拒绝着。爸爸在医生身后说,老幺,听话,医生要救你呢。爸爸絮叨着,让我双手按做他的手。仿佛命令地说,你就是这个德性不改!你这一生呀,德性害了你!我的手抓住他干瘦的手腕,感觉到他的手神经在蹦跳,还逐渐地有力。医生挣起身来,疑虑絮语说,这,这不象是要去的呀,他赶紧打开药箱去找寻……
门外土路“哧溜”一声来汽车,车上下来县领导和医生。他们唤着梅小龙的名,连说对不起,贻误了时机。市里医生翻他眼来看,乡里医生说好象有特征。市里医生说,赶快送市上,也许还能行!这是生命长期压抑的假象,严重缺乏治疗造成。
领导上前埋怨说,我们上市请医生,你却偷偷出院回家庭,既使病拖重,还累及冬冬和亲们。差点还出人命!他安慰说,少龙同志心别急,政府为你治好是工作,送你上好医院定把你救回!幺爸眼里放光彩,微微点头表感谢。他频频微笑谢谢众亲人,大家顿时松口气!
大家忙乱收拾尽,担架抬起送出门。领导与大家挥手毕,幺爸告别众乡亲。刚才弥留是假象,此时重振精神是活人!
车开人去话未止,大家说,都是政府爱民救了人。党培育的领导真心为贫民。才让幺爸快死变活人!
感慨万千难评述,静思细想往事例例浮眼前: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当过私塾先生的爷爷有四个儿子,他偏爱着我幺爸,幺爸一落地就获得“龙儿”的殊荣。四岁零四个月发萌读私塾,“人之初、性本善”能长读背诵如流水。字儿已写得象模象样。他深得爷爷喜爱,成为爷爷的骄傲。
事出意外,幺爸的乖巧聪明没好久,他象变了人似的开始反对起爷爷来。他对爷爷说,学那些“之乎者已”有何用,现在早开始新学堂,我要读新学、学科学。他对爷爷说,你能说月亮咋发亮的吗?你能把水引来亮电灯吗?问得爷爷张口结舌。他说,我要学科学,做科学家!爷爷没法把乡下的水田买了供他上了新学。事与愿违,幺爸的新学不几年就夭折了。
我记得,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揹上书包蹦跳上学归来时,幺爸就穿着一身灰布工作服,笑嘻嘻对我说,仔娃子,别高兴得太早。读书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够你累心伤脑的。我很羡慕他,崇敬得有些忌妒。我想,你倒好,穿着工作同志的统发衣服,反教我不读书,岂不是怕我夺你饭碗。我不敢开腔,回想起小时候爸妈的啰嗦话:“这龙老幺呀,就是个犟德行。他不服输,连老子、老师都敢反!”
先说他反老子的事。我们祖上的房子又窄又小,我爸他们几兄弟挤在一开三进的烂房里,一个小屋全成了孩子捉迷藏打斗场。爷爷从镇上回来,首先发现的就是神龛上的牌位不见了。爷爷抓住龙老幺的衣领,狠狠地往堂屋草垫上一踯,喝道:“跪好!准是你娃儿干的好事,你把祖先的神牌弄到那儿去了?快与我交出来!不交出来谨防肚子痛!”我们爷爷毕竟是当过私塾堂的老师,除了手戒外别无它的惩戒。罚跪、打手心早已失去效力。面对咬着牙关不吭声的老幺,爷爷变了法子把他装入麻袋里,悬吊在楼梯的半空中。丢下话说,谁也不准把他放下来,不给他吃饭、睡觉,看他硬到好久!”娃娃们没有多大本事,最怕不给饭吃。还是我的几个爸爸知道幺爸的手脚,一起屋里屋外造翻转的查找,终在保暖茶壶的棕布窝里找出神牌,方才将他从麻袋里解救出来。不想,放出来的幺爸一趟子跑到村道上又气昂昂地说:“你装吧,我明天摔你烟口袋!看你咋抽烟。”爷爷气得直跺脚。从此后,爷爷不是烟袋不见,就是老花镜无踪影。气得他叹气说,这龙娃呀,我可小看了你。现在我是打也打不过你,跑也跑不赢你。人呀,不可妄为哟,人恶自有天收!不说了,我的幺老师,快把我的东西拿出来吧。从此,幺爸成了爷爷心中的疑虑:幺老师幺缴绍一一你要好久才浑得出头哟?
爷爷的话真兌了现。一路磕磕碰碰的学生生活,大事不犯小错不断,总是爷爷去赔礼道歉得以收官。这年幺爸在县中学读上毕业班,适逢我们的堂叔结婚闹洞房,弟兄热闹得忘了返校时光。时光已过二更上,他来到紧闭的校门前,贯例翻墙入室,不想把学校的花盆打烂。第二天以威严著称的校长在朝会上,查核后终将幺爸揪到训戒台上。校长说,熄灯归寝犯校规,翻墙再犯校规,两犯校规戒尺四十,打坏花盆戒尺二十,一共惩罚戒尺六十下。幺爸说,花盆我赔偿,不记戒尺。翻墙是大家都干过的,干啥惩罚我?校长没想到这学生真刁,便严厉地说,那是我没抓做,抓做了照样惩罚。打烂公物除赔偿外,又是破校规,各了其事。戒尺一共六十下,以十换一改惩戒尺换打屁股六下。快去板櫈上扒下,把裤子扒开!今天我来执行惩戒,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不信恨的幺爸再次咬紧牙,在全校中学生百十余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扒在大板櫈上,反着双手将长裤腰头褪下去,白光光的屁股显露出来,他还未用双手抱着板櫈脚,“啪啦”一声音爆了出来,屁股顿时火热撕裂样地痛起来。他全身抽紧,咬着牙关随场上数数的声音嘣出个“一”字,也许这样才轻松点。没等他反应过来,屁股墩上又是“啪啦”一声,他还未哼出数,接着又是“啪啦”一下,他全身抽搐,头“嗡嗡”冲胀,身子“啪”一声滚下板櫈来。幺爸的牙关松了口,他骂了句,妈哟,你这是读书吗?他提裤腰站起来,才发觉裤子擦着屁股痛,便“呜呜”的哭起来说,你打手板、打屁股是教学生吗?你想把我打死吗?校长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弄懵了,一时语塞。幺爸边哭边来性子说,你这打人的书老子不读了,老子要到督学那里告你去!校长醒悟过来连声吼问道,你是哪个的老子?你跟老师当老子么?!他转眼威严起来,喝道,你跟我回来说清楚!他喝令学生将他抓回来。幺爸边哭边跑说,你这鬼书我不读了!
事后爷爷找了督学,督学说,读书体罚是常有的,不是娃儿咋认真读书?校长体罚是重了一些,那是百名学生之师呀,你骂他充他“老子”得向校长认错;学校不出开除梅少龙的校告,两抹了。倔犟的幺爸说,认错,我才不干。我屁股至今还痛一一这简直是奴化教育、体罚学生,这书老子不读了。
有了这段事,我才知道幺爸过去说,读书既伤头脑还伤身子的原由来。后来我对他说,别吓唬我,你读书受体罚的那个年代过去了,我们学生、老师互相尊重,体罚学生早已灭迹。幺爸笑说,你们生在好年代,真享福。
人总是有办法的。爷爷冒火说,老天真有眼,我都年过花甲,来这个“龙儿”一一我看是“毒蛆儿”,不把我咬死也要把我毒死!话虽这样说,爷爷还是讬在外谋事的连襟帮忙,在成都商校补个缺当了旁听生。
幺爸新来省城人生地不熟。他记起跪求爷爷发下的“毒誓”,不混出个样来决不踏自家门的誓言。远离繁闹的市区,由老表的引荐,在离校近郊找了一个陈姓人家住了下来。每日上午早早起床,吃了主人家做的早歺步行上学,放学后饿着肚子走回吃晚饭。这生活虽不及家里,但总算不饿不冻过得去。
事总有好的时候,幺爸发了狠,半期就转上学号,还在学校获得会计帐冊、珠算比赛第一名。校长说,这梅少龙可是学校难得的人,左手右手同时打算盤结果一个样。妙!
再看看这个母女二人家庭,母亲四十岁左右,她男人说是躲抓丁出门便没了消息。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在教会学校念书,要礼拜天才回家来。她母亲就将女儿居室租与来省城读书的孩子。她对幺爸说,你放心住吧,我女儿一礼拜才回来住一夜,随我挤挤就行。他们都喊我陈三孃,你这样叫我就行,我呀,有点小手艺一一是个接生的,大家喊的取坐婆。你读商校三年刚好我女儿毕业,你走她回。前些年我送走了几个学生,你们居住加包伙食,也就够我母女俩生活了。
这是间城外的邻街房,既是门面又是住房,隔开的走道通随披水搭建的的偏旁,做了厨房和母亲的住室。这里虽是城外,由于紧靠省城仍是热闹尤如小县县城。往来小商小贩,担菜送水络绎不绝。随马路大道见天便有形形色色的偏偏搭起,讨饭的、搞杂耍的、转手卖药材的,各行道来此填补省城的生活不足。一天总有不少人来请陈取生。幺爸终发觉她还真接应不暇,每次去后归来,总是她的腰头布篼胀鼓鼓,手里提的不是红蛋、二刀肉,就是整鸡、红布等收益,原来这也是她的谋生手段。
天有不测风云,家里的主宰者一一爷爷归西而去。他除将家里一爿住宅留给了龙老幺外,一无所有。三兄长早已安家分开过日子,老幺成了小光棍一个。他愁着脸为难地站着对房东说,三孃,我,我,房东说你想说啥子?我爸死了,我没钱了,我读不了书,我,女房东打断他的话问,你不要说那些,你自己想不想读?幺爸说,想读,我的帐务和珠算,是全校第一名,我的商务流通在班里是第二,我,房东开口说,那你就继续读吧,读到毕业去当领班干事、当襄理、经理。我没有钱交房租、交伙食费。幺爸打了顿忙补充说,我可以干活,对,我帮你做饭,帮你记帐,还帮你看家,帮你运煤球、买粮揹菜……房东说,不要你干这些活,你去读书。你吃住我的记在帐上,等你当班挣钱了慢慢还我。
幺爸想了几天黑夜的事,被三孃两句话说妥。心里特高兴,他嘴里说的这些活儿,便成了他下学后该做的事儿。这天他下学得早,便想起三孃女儿今天要回家,正是她犒劳女儿厨下活儿多的时候,便一趟小跑回到家。还未进屋三孃就着急地令他快去学校接陈冬冬。她说,今天她同学都到家了,你快去教会学校看看,我有个接生活儿走不开呢。
幺爸又是一阵快跑来到学校。在校外竹林间,正遇上两个半大的娃儿围着小冬冬胡闹,嚷着要抱要亲嘴。幺爸毕竟比这俩娃高一头,大声一吼,哪里娃儿胡作非为?抓你去坐九眼桥大牢!那俩娃娃撒腿便跑了。哭着的冬冬一下子扑在他胸前哭着说,龙哥哥,我好惨哟!那两个仔儿专欺侮我,说我是没爹的女儿,往后定是个小取生婆。还要我与他们过家家、生娃娃……幺爸不想听娃娃的口水话,忙哄着她说,走,我们快回家,你妈妈等急了呢。冬冬不哭了,一路又滔滔述说,他龟儿还想得好,过家家。跟他们过家家还不如与龙哥上花轿。幺爸打断个她的话说,不许乱说。她摸着领口说,你看,他们把我的裙子都扯烂了,还有的胸口的扣子也扯掉了……幺爸这才端详面前站着比自己矮一头,摺着小粉蝶的小姑娘长大了。难怪那两小子想同她做家家,原来竟是一个倩丽鲜活的人!他不敢再看,拉起她跑着回家。
“妈妈,我与龙哥回家了!”陈冬冬高兴的呼叫声,被一阵声嘶竭力的“哎哟哟,哎哟”的声音掩盖,原来妈妈正在里屋接生。按照惯例他们二人在堂屋此步,不再入内室打拢。堂屋入内室的过道上,站着等候着产妇的家人。大家屏着气听到的不是婴儿的出世的呼叫,而是产妇的呻吟逐渐嘶哑低微。幺爸凭自己学的生理知识预感不妙,迫不及待的说,三孃,不对,这叫声不对!这是书上说的难产!内室没有回声,冬冬掀着巷道等候的人吼,妈妈,这是难产,快送医院!这呼声唤醒了屋内所有人,她妈妈一头大汗探出身子说,曾家的人快将产妇送三医院呀!急急的人群连忙将现存的滑杆拿来,她妈妈火急地引领众人抬产妇去了。她看见了自己的女儿,拂拂前额上的湿发,笑了笑说,别怕,我引他们去。你在家好好跟着龙哥,听话。冬冬猛然大声呼叫:“妈妈!我跟你去!”她大哭起来,幺爸一把拉住她说,我们守家等妈妈回来!
冬冬妈妈这一去就没回来。幺爸守着哭闹的冬冬又哄又宽的说,你看妈妈与我们做好的饭菜多香呀。噙着泪水的冬冬说,对呀,龙哥,你也喊妈妈了呀,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呢!幺爸安慰她说,对,我是你亲哥,我是个没钱的哥!我们吃了饭就去看妈妈,与她送饭去。磨磨蹲蹲下来天已黑了,幺爸费了周折才将她哄来睡下。
遇事的夜晚特别长。幺爸躺在外面屋里细思量,自己心里也没底。力薄的母女遇上这样的事自己应该担起,做个男子汉!他又不知如何相帮,找哪里帮?他想,做人呀真难!愁去愁来不爱愁!便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冬冬跳着脚到床前摇他喊,哥,哥!人家一人害怕,快来挨着我睡,快。说着就挤上床来。幺爸揉着眼挪着被她压住的身子说,冬冬,你,你啥呀!?她边挤边说,屋外下雨又吹风,屋里耗子跑来跑去,好吓人呢。快抱紧我。幺爸清醒了,忙推开她说,你这象啥,大姑娘家家的!她双手抱着他的肩,贴近他说,象啥,你是我哥!大不了我们做家家,你当我男人保护我!幺爸“咚”的一声坐起来,啥?你说啥?!你不怕你妈我还怕呢。冬冬爬起来揽着他的腰说,我妈将就我,别怕。睡吧。她拉着他躺下裹着被子睡了。
幺爸象木头似地躺着,心里“咚咚”跳过不停。他想,事己至此,明天得先将她妈妈找回!这才对得起她母女。
幺爸早起正在笨手笨脚弄早饭,三个青勾子娃儿冲进屋来,砸家俱、摔东西,直喊赔命债。他上前阻拦问,你们干什么?砸东西为哪桩?领头的掀开他说,梅娃儿你少管闲事,陈取生婆整死我们表姐坐死牢,我们查封她家!幺爸想了想说,查封该法院、公安来,咋是你们?领头的说,你读你的扒算盤的书,不关你的事!幺爸想,这伙无赖定是吃准了这孤儿寡母,要不咋连他姓名都知晓。还睡在床上的陈冬冬,吓得哭起来。她哭着猛地翻身下床,冲上前一把抓住领头的人,死命地撞着他说,温娃儿!你龟儿十处打锣九处在,赔老子的东西,还老子的妈!幺爸忙过去护着她,对温娃儿说,不准动手,有理走遍天下。陈三孃做错事有国法管,关你们啥子事?温娃儿转向他说,滚开!不关你的事!
冬冬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我男人,咋不关他的事?!”
温娃儿一阵狞笑说,他是你男人?!好,冬冬儿,这是你说的。不准后悔呵,我们走着瞧。她气冲冲地说,瞧就瞧!温娃儿,你少打烂条,老子与你拼了!梅少龙也有了底气,冲过去赶着这三个人说,还不快滚,我的拳头不认人!他毕竟比这伙混混高一头,他们便夹着尾巴跑了。冬冬转过身一下子扑在少龙的身上哭起来。她边哭边喊,龙哥一一老公,我要我妈!
这下子龙哥真的给绑上道了,他斗然是这家的主人!当前要紧的是救出妈妈来!
他们来到三医院,一护士告诉他说,昨天是收了一个快死的女人,来了不久就死了。龙哥说,那女人是生孩子死的么?护士说,那女人自身是高危病人,再加上有人做手脚陷害取生婆。冬冬问,我妈妈,那一一不,取生婆咋了?护士说,警局抓了呢。搞不好吃人命官司赔多少钱的。冬冬说,他们冤枉她呀,那是我妈呢!小姐姐,他们咋陷害的?护士悄悄说,小妹子,这是公开的秘密,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待产妇女转稼与接生,既逃罪责又反来栽赃索赔。原来是是你妈,那得尽快去警局捞人,得花多少钱呢!
龙哥赶忙做了记录和相关材料说,我们哪有钱。冬冬说,只有卖房子,不,卖了房我们住哪?龙哥拉着她边走边说,再兑卖房,临到头谁买?走,先找警局问问去。他们到城南警局要求探视三孃。冬冬说,我妈妈冤枉被关押,我和我男人来探监。门卫警司伸出手掌揑控要钱状,见他们不回答便骂道,有片子吗?片子都不懂,分明是混混胡闹,揮舞警棍将他们赶了出来。气愤的龙哥气冲冲说,老子到城南法庭告你们去!他们一路冲冲急走,不想还在大门口即被法警骂道,哪里来的鸟人,半大男女也来申冤告警局,警局贵你告的吗?岂有此理!再不快走,定将尔等打得半死!
一早出门连遭追打、恐吓和迫害,天色将晚却走投无路。冬冬索性在街檐边坐在地上不走,她哭着连声喊妈妈,我就死在衙门口!龙哥想她定是饿了,便说这里离我们学校不远,我们去学校先吃了饭再说。龙哥将她揹在背上向商校走去,刚好碰上商校校长,没了主意的龙哥赶忙将事情告之校长,校长笑笑说,少龙呀,你这山里娃不知省城水有多深,这是淌浑水的事。你敢于担当房东事务,真是精神可嘉!既然这样我们学校也尽点责任,给你帮上了。他想了想说,现在世道乱,又新换了局长。管他的,学校给你撑起再说。连忙喊来校工,领他们去吃晚饭。又对龙哥说,快与这小妹妹回去收拾打烂的家和坛坛罐罐,僅防有人又来强占。等两天吧,也许你房东就可放回,不行我们再设法。
真是柳岸花明又一春。回到家里冬冬吊着龙哥又亲又啃地撒着娇说,你咋不敢与校长说是我男人?龙哥说那是骗温娃儿的,咋能认真。她说,我是真心的。明天,不,等妈回来我就请我学校同学来吃饭,宣布结婚!免得那些娃儿打烂注意。龙哥说,别别别,冬冬我求你了,我还在念书,等,等我毕业了找了事才行。冬冬看着吓慌的他笑说,我是骗你吓你考验你。说着哈哈笑起来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保护我的男人!
硬是春日未见愁云添。三日之后的一天,两警员来到家门口虎凶凶地说,你这女儿好大胆?竟敢连通学校来抵毁我警局。我给你们说,你们学校算个啥,还不抵我一队长,能管我们吗?不管谁也动不了我省城衙门警局!再胡搞警局封你的门,撵你出城!冬冬哭着去教会学校请假,那洋人教师听后想了想说,这还了得!走,随我到局子去,看他们敢把我们洋人办的学堂整翻?!果然奏效,洋教师引冬冬龙哥到警局,如入无人之地,大摇大摆地被请入局长接待室。洋人说,这是我学生要见他们妈妈,他妈是被冤枉的。我大美利坚国的学校不能被你们乱抓学生拖垮,赶快放人吧!局长干笑口吃地说,这,这是件命案,哎,人可以放,必须交保释金。洋人说,有啥保释的,认我洋人!旁边的助手说,实在要保可以,那得将陈朱氏的住房门面抵押着,待查明案情后再行定夺。陈冬冬与龙哥交换了眼色后点了头。龙哥说,我们要见妈妈等她同意才签字。
妈妈来了,一身是伤,走路一跛一跛的。冬冬惊叫“妈妈”一声,扑过去抱着妈妈哽咽地说,才两三天妈妈就变了样,不干,不签字!你们赔我一个好妈妈!妈妈苦笑说,天下最黑的是衙门,警局更是黑上天!洋人站起来说,你们侵害公民自由,伤害我校学生,影响他们的学业。我要到大使舘告你们去!要你们赔付她身体伤害费!精神抚慰费,误工费!说罢,拉着他们骄傲地昂着头走了。局长懵了,站起来吼道,把那岔路口的温娃儿抓来问罪消案。
商校得知这情况,立即让龙哥入校吃住,並立即将他列入到商务局实习,以工养读。校长说,洋人都知道保护学生,我们也不差。
世间怪事多,不怕国人怕洋人。冬冬母女不但平安,反在岔口街成了名人。保甲长对她说,三孃你别怕,温家娃儿早该收拾的。今后有事说一声,绝没人敢欺侮你。
教会学校的桑姆老师成了陈家的坐上客,每逢礼拜天下午,他都会来到陈家与他们聊天拉家常。他对冬冬妈说,你是我学习中国生活的老师妈妈,我向你学生活、学做菜、学交朋友,我要带你去学新式接生,今后就不会受冤屈。他对龙哥与冬冬说,我们互为老师,既是朋友,又是一家子。
龙哥实习有了钱,每月上门送钱。妈妈不收说,是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们才有今天。龙哥说,不是你冬妈妈我早饿死冻死了。冬冬回家碰上说,收下它,他是我男人该养活我。妈妈说,羞先人呢。羞啥?我早早一一龙哥上前蒙着她嘴说,我,我的小冬冬别说了,我求你呢。大家欢笑一堆。
解放了。龙哥参加了西南革大培训班,随队要到山区革命去。这天,他来告别母女。陈冬冬他们教会学校洋教师走后停了学,正在筹办普通中学。她一时没了学习要跟龙哥一起去。龙哥说,我干工作哪能带你,领导说了,这是去革命,到处都有另散土匪,那是要随时准备打战牺牲的。再说妈妈也要你照顾一一冬冬不依不饶地说,你真好意思,你当着警局、法院的人,都说是我的男人还想耍赖?你跟人家睡了也要抵赖?!龙哥说,好冬冬,那是,那是,你也认真?冬冬生气地哭着说,不干不干!我要我要!她又哭又闹不让他走,龙哥没法子便留了下来,宽护着她睡在身边。夜深人静的夜晚,被缠累的他刚入睡,便听到窸窣的响动,他睁开瞇糊的眼,看到赤裸的冬冬竟俯在自己身上,褪了他裤衩。他掀她,她抱着他,她亲他啃他,他说,你妈妈在里边,我要喊。她说,你喊,喊得全岔口街都晓得,让全街人看到你光着下身挨着我,羞死你!他没了声背过身去,她缠做他,抓做那东西直往自已面前抻,他受不了说,冬冬,我,我是喜欢你的,你别往这上面争,如果,今后,有一天我会娶你!我是想等你大一点才做这事。不,不!我今天就要,你要走,走多久?你打战死了?不死。不,我要!他一身燥热,被她抓搓得憋不住了说,好,好好一一他转过身将她放在床上,双手揑着她微微突起的奶子,一下子翻身对着她身子压了下去……只听得冬冬说,我的妈吔,你真不害怕压死我呀……
天刚麻麻亮,冬冬妈在后面喊,龙哥儿,今天要出发呢。甜梦中的冬冬仍双手抱紧他不让他起床。妈妈来了,双手刮着脸说,丫头,羞不羞?听妈妈的话,明天我们到九眼桥学医去。乖女子,让龙儿当了干部大红花轿来娶你!她高兴地问,真的?龙哥说,是,一定是!
龙哥果真回到家乡,穿上兰制服当上工作队员。读书离家快三年,真想啊!穿上体面的工作服,多想在乡土上亮亮。第三天他请假回二区看看家乡和哥嫂。林队长说,那里土匪还占着,我们的任务是开辟五区汉彝区。他连信都没顾上梢,站在河边眺望了家乡的云和山几眼去了五区。
工作紧张而有序,他们住在区公所,每天都是两人一组下乡去。腰插手枪,以防零散土匪袭击;穿上脚玛子便于走乡村稀泥烂路,好走家串户。在乡村建立基层农会,在农会组织的引导下生产、生活,开展征粮工作。龙哥很喜欢这种乡土气息的工作,百姓和工作队亲如家人,走到哪里都受到尊重。他们最听共产党的话,开口闭口没有共产党就没我们。农民生活很苦,热情却很高。他们在斗地主中分得了自己的农具、耕牛和土地,生产劲头十足,尤如待失散多年的儿女样勤劳耕作。解放的乡村四处充满朝气和活力。
龙哥有快速的书写记录本领,有出色的计算能力,能准确无误地计量土地面积和征粮数目。区里林书记表扬他说,学生娃娃本事大,发展前程大好,你是我们工作队的“秀才”,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这样的表扬让他满足了很久。
这天,龙哥与同事离郑家乡去两河口做群众工作,一个小伙子火急前来报告说,躲在深山老林的郑姓匪首,正纠合他的残余土匪,汇合平等乡的残匪,正从烂池子向乡里进攻。他们今晚要消灭工作队、烧乡政府。情况十分紧急,必须立即向区里报告。此时天色将晚,山里又没电话。距区里三十里土路高坡矮坎、宛延曲折,怎办么?他发挥救冬冬的临场处理方式,当即向区里写请求增援的报告,令小伙子送去。並通知沿线乡亲避匪锋芒,设障拦截拖延匪徒。他与同事两只手枪保护两河口彝汉乡亲上山躲避,关键时刻阻击来犯匪徒。
时间在过去,郑家乡跑来村民说,狗日的郑匪来了,又烧又抢,要杀工作队。赓即传来零落的枪声,匪徒来了。他们护送乡亲行走在泥泞的山路,爬陡峭的山峰,龙哥累出一身大汗。龙哥心系一队不经事的乡民,心急促的跳,脑秃“轰轰”地响。盼书记盼队长,要是领导在,能出主意指方向多好!
匪徒声音渐渐近了,只见无数火把燃在山间小路上。狂妄的吼喊声,叫嚣杀工作队的垂死挣扎,充斥山间沟壑。几间屋子瞬间被点燃,轰轰的火焰声给乡民阵阵燥动。龙哥说,乡亲们沉住气,区工作队来了定将他们消灭光。只听郑匪徒说,今天有两个工作队员在这里,定没走远,给我搜!他与同事给乡民打气。匪徒向山上爬来,越来越近。龙哥与同事递了眼色,他快速跑到与乡民相反方向的远处山坡打响了枪,高声呼喊,解放军来了!一队、二队分抄包围匪首,不让土匪跑了!快哟一一抓土匪哟……
尖利枪声和喊声吓得爬山的土匪退了下去,郑匪首说,这,这咋来了解放军?快,快撤回山里去。匪途想跑为时已迟。龙哥他两两面夹击发射出“嘭,嘭,嘭”几声枪响吓慌了匪徒,匪徒转身四处逃跑。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林书记带领区工作队赶来了!龙哥与同事的枪弹在匪徒头顶上炸响,多面夹击的枪声大作,瓮中之鳖的匪徒慌做一团,很快成了枪下囚。
清剿了最后顽固的匪首,林书记在庆功会上表扬了龙哥他们,给他们戴上大红花。梅小龙还被批准为共青团员。他说,你们有志青年完成了平叛剿匪工作,将到县上新的工作岗位去,望你们再接再厉传佳绩。龙哥很荣耀,这是他参加工作后获得最满意的好评。
由于龙哥有出色的表现,他被选上进入政府部门,他上过商校便分到局里当财务会计。这是供给制改薪给制后的变革,财务制度的变改约束了个别领导者随意开口用钱的闸门。严格的制度被局长视为会计与领导过不去,老子当营长打天下,倒还让你娃娃儿管老子?!龙哥认为革命大家庭,职位高低都是同志,当领导随意报差旅也不行。谁知因此结下祸端,那时的学习、运动不断,幺爸便因动作迟缓、迟到被点名;也因生活小事而被称为小资产阶级,而被批评、罚站。他憋不住在会上提意见说,我们都是革命同志应该平等相待。我工作完成好,没出任何纰漏,只是指出你报销差旅不符合规定,咋就成了小资产阶级?你当过营长、当局长总不能妈的娘的拿旧社会一套随意骂人?那时他以功臣自居,谁对他都敢怒不敢言。你龙哥敢在会上这么说,这还了得?!
幺爸的噩运来了,他被“调”到彝区大山林,管劳改犯人造土纸的纸厂“劳动锻炼”。那里天气恶劣,一年大半年是雨季、冬季,整日生话在稀泥烂窖、云雾山中,“劳动锻炼”显然与“劳改”没有差别。幺爸明知脚肚硬不过大胯,心中又为少挨骂少受气,庆幸自己受的苦和累,与整风反右当右派比起来,那还是幸运。
屋漏又遭连夜雨,陈冬冬揹着大胖小子到县城。单位好心的同志与他捎信来,他披着簑衣从八十里开外火急赶回城。已是掌灯时分,唯有残缺城墙门洞外的铁匠铺火炉闪着光亮。闪闪光亮下凛立寒风中,站着一个背揹小孩的女人,那双熟悉的水灵亮眼,正是自己日夜牵盼的陈冬冬,幺爸连奔带跑地向她扑去。拥抱、高兴,看胖小子;苦呀累的哭鼻子,孩子伊呀学语叫爸妈。她骂他几年才写几封信,他说,年年换单位,地址不固定,去的地方是山路,邮差一周来一次。
幺爸在南门找了栈房。她说,你家在哪,我去你家。家在五十里外的镇上,至今家都未回过一次,我回城已住栈房里。他要走。她说我们两口子你走哪去?幺爸笑说,我们未结婚。冬冬不依说,啥叫结婚,睡了娃儿都生了,还不是结婚?!他说,我们要按政府法令办,扯结婚证才算。冬冬骂说,龙娃儿,你跟我少来那一套。她开始数落,我读卫校分配到医院,课余还教英语挣钱;妈妈带人搞接生,为的是养孩子,二盼一家人相见团聚的一天!你倒好,干了事情不管了,没良心!他想解释又说不清,当初填写履历婚姻是空白,谁知一夜养小子,欺骗组织罪不清。忙低头认错让她小小声,免得别人听见今后受处分。冬冬说,本不想来找你,只因那洋教师桑姆与我家有过来往,我们成了里通外国的嫌疑人。自己工作被辞退,妈妈成为黑五类。一家人的生活咋个整,只有靠你管我们。听了这段过往事,幺爸落泪伤透心,无辜的孩子和母女,我对不起你们!冬冬说,我们是事实婚姻。幺爸猛然想起,这也对!便住了下来,为了这小母子,再发生啥事他都认!
上半夜述说伤心事,欠情母子多后悔。下半夜正入睡,来了街道治安队,不明不白狗男女,胆敢姦宿无证明。双双被带到派出所,赓即转入拘留室,原来他们早已有准备,无需提审即定罪。
陈冬冬吵闹不停顿,娃儿哭叫闹四邻。她说,我是有名有姓省城人,来我家男人土地上走动咋不行?那梅小龙是我发小男人,岔街口全都能证明。你们这是欲加之罪冤枉好人,我要去省里告你们!
监管与她作解释,梅小龙家是地主兼资本家,混入队伍欺骗妇女多人;当会计做假帐,闹工资反对领导,是漏网右派,将受政府处理的坏人。你要与他划清介线,我们送你回原籍去。
冬冬不信大声叫,否定龙哥是坏人。隔着监室为他申冤屈,高声吼叫是让他心里有准备。龙哥當年挨屁股的倔强劲来了,他想好不牵连冬冬一家人,自己忍受让她自由去嫁人。
冬冬遣送回去那一天,他披头散发吊着窗口喊:龙哥,我的男人,你看看娃儿大龙儿一一娃娃学语喊“大大”一一你的妹子等你回家门!他噙着眼泪说,冬冬,你就当我死了吧,去找个好人家!阵阵哭声在催促声下渐远去,龙哥头碰得墙“乒乓”响,换来一生悔恨和热泪。
事已至此无更改,心中暗把小龙改名为龙哥,以此永记与她作哥妹。决心除吃饭外,工资要全给冬冬,尽到对小龙儿的血縁责任。
不想事又有升级,营长将他弄回原单位召开批斗会说,你跑到“纸厂”深山去,躲过“整风”万不能。今天当众辩一辩,你隐瞒历史、乱搞女性,反对领导,反对工资改革,批深批臭你的罪行。不批则已,一批文武打手,斗争加暴行。被打趴卧床一周的龙哥送到深山烧炭劳改队。
劳改活重生活苦,龙哥可以克服、适应,没了工资无法兑现养活冬冬一家人,让他苦万分。这天降大雪,他扛着树木摔下山岩人不醒,半天大雪盖他大半身,差点丢了命。适逢那年平叛巧打土匪获救的彝族一一而今的副县长,下乡途中救了他,将瘦弱不足八十斤的他扛回彝族家里。毡衫、火炉,豆𥻗哪趴(彝族的豆𥻗汤),让他在彝家恢复身体。他到县上反映说,梅少龙阿依(娃娃)开辟彝区救过我们命,吃苦耐劳彜家有眼睛。这样的工作同志弄去改造羞我们脸皮。有了少数民族大胆直言,龙哥才免了私逃罪。被宽大送到沙湾钢铁厂劳动教养,开始了龙哥的新征程。
他的身体战高炉不得行,为了表现报名当了上料员,专为高炉内上石料、煤炭,为的是多挣一元零花钱,多二两饭吃得饱一点。如此三月龙哥积攒下伍元钱拾斤粮票,他向班长行贿粮票半斤,请假一天加轮休一天,连夜向省城赶了去。爬货车搭拖拉机,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溪边水。来到省城岔口街正是大灯泡亮煞眼,批斗大会口号声声。陈三孃低头弯腰抖抖咧咧成坏人。他不忍看绕过会场来到冬冬的后门,悄悄进屋将钱和粮压在灶台上,正欲转身冬冬进屋一把抓住他喊,狗东西小偷也欺侮我窮人。拉开电灯才是梦中念想人!
喜哟、苦的滋味说不清,冬冬牢骚、疼爱全愤清。鬼时道不给苦命人,为了小龙上学交学费,我与妈妈到远处乡下去接生带看病,遇上假积极的民兵,我跑脱妈妈当了非法接生的罪人。这都是你姓“霉”的害我们,大龙儿都怨我们未给他个好人生,咒你是个地主坏分子,毁了我们一家人!她揉踹着他说,你当初为啥不说你是地主资本家,隐瞒过去与我睡了觉,不向组织坦白交待清……龙哥被踹得前后仰说,我家是小土地出租,小镇街上人,老子摆过书摊代写文书,哪是啥资本。他们要那样整,我有嘴也不行。只是对不起你们,罪过不分辩,向你们下跪求饶命。看着骨瘦如柴的他,冬冬“哇”的一声又哭在他怀里,你这混龙儿呀,你咋整成这个形?你要气死我哟一一你死了,我靠谁?不,不能死!我们谁个死都不能!
妈妈回来惊叫道,我的幺儿呀你咋成了这个人模样?你不好好活着我女儿靠得谁?刚才会上挨斗争,回家好象换个人。大家不问、不怨只祝福,诉的、说的拥在一起,简短言语话天明。龙哥说,明天要上高炉我得走。冬冬说,不能走,迟了回去又不打沙罐(枪毙)。妈妈说,今天外孙住校不在家,你们两口子挤一晚吧。
冬冬说,一桶热水洗全身,让我给你搓背记在心。一身伤疤和骨头,当年的好男人与鬼同。龙哥说,冬冬的情爱永记住,这生还不了下辈子与你做马牛。他问,一家三口吃什么。好在读卫校学了医,乡下看病能养生。妈妈也会看病和接生,只是监管很紧常担心,整不好抓住没收工具还挨斗争。你呢?铁厂比过去纸厂、烧炭要正规,干活吃饭还可以。都是右派劳教人,很少开会挨斗争。每周休息一天可积存,一月三元零花钱,积攒起来给你们。说不完的话,表不尽的情,只恨夜短不留人。吃罢早饭冬冬找了过路的货车,今后休息这师傅载你回。
时光如梭地过去,龙哥劳教三年已到期。他找队长找厂长,请求不回原籍留厂当工人,正好有人想回家,他便顶缺当了就业人。“就业”人员是劳动改造刑满释放人的统称,是普通工人最低等。龙哥说,管它妈的差别不差别,每月拿贰拾元工资可救活冬冬一家人。小龙儿能有钱上中学,就是天大的幸事。一家人高兴得合不上嘴。这天冬冬喜滋滋地告诉他,妹子已有身孕三个月,半年后你就当老爹。龙哥说,我是回篼海椒赶尾红!老天有眼给我添人丁!妈妈说,我给她查了,定是个妹子来人世。妹子好,外婆、妈妈的贴心襖。喜事发烧喜了一家人,好象掉入蜜桶内。
花未萌横事生,偏出岔子生事非。上面红头文件一宣布,铁厂撤销,人员各回原籍如劈雷。龙哥与冬冬、妈妈议来议去最终决定母女随他到山区。冬冬说,儿子住校我们去,我有医术不信饿死人。妈妈说,山区那里说不定还有发展天地!
乡里乡亲多寡闻,山里来了俏母女。龙娃,老幺呼声虽然土,确是朴实甜煞人。哥子骂他忘了家和兄弟情,乡亲说他省城大地方风光忘乡民。冬冬说,一方水土养方人,我们本是同根同命人。族上长辈说,这是大水冲走又回窝,叶落归根相聚在一起。
当年老子留给的临街一间房已残垣断壁,三个哥哥、众乡亲帮他收拾重又搭了一披水,方才将冬冬母女安置窝落定。山里人的接风宴摆在街中间两桌子,豆花、腊肉还有米酒一罐子。正在吃上嘴,乡里来人高声喝道,梅小龙明天到乡公安报道登记,学习遵纪守法重新做人!
原来山区不也是世外桃园地!龙哥说,要习惯,处理我是劳动教养,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他们偏认为是劳改释放犯,是坏人。冬冬说,这人欺软怕恶,与他们争!争啥?争到头吃亏是自己。冬冬说,谁信你,你看吧,我就不怕候他们。
那天,乡里通知镇上五类分子去受训,点名龙哥和家属一并参加。冬冬来气问,学啥子,学了能吃饱肚皮?三天两头挨训话,我男人拿啥养活一家人,我们一家子去你管饭?这还了得,基干民兵来了骂道,五类分子婆娘还敢凶,弄到乡上去辩论。她说,辩啥子,不外乎斗争我。告诉你,我是正二八经的卫校生,能看病能接生!我不是五类分子。那几个青杆子上来揪她,她喊,我是怀生大养女子,你们谁敢上来整,出了问题我死了你脱不了爪!正好碰上县上下来的工作队制止住,喊走民兵才幺台。龙哥吓出一身冷汗说,你咋与我十年前一样?不要与基层干部争,我们还得夹着尾巴做人。他安慰母女说,我们是城市户口有口粮,比地道当农民象我哥儿他们样的强。这屋后有的是荒地,开荒种菜够我们一家子吃。这里的粮店离水碾房五里地,我运谷子去碾,揹大米回,来回挣运费养活你们不成问题。
当地农民知道了冬冬是医生,母女还能接生,不是反对而是喜上加喜。如今看病生娃不出村,多好。毕竟是大地方来的,见的比我们多,有病疼找她俩母女去。总比山高路远的乡赤脚医生行!
木匠家里没板櫈,接生医生自己生下的孩子没户名。乡公安说,你是省里户口,我们乡不能给你“梅二龙”上册落名。没户口粮食计划也上不了,二龙成了“黑户”人。妈妈专程回去反映此事,公安要当地乡里开出生证。乡里答复说,孩子非我医院接生是你自己接生,你得自己开证明。冬冬找乡里要论理,县上乡里来了文化大革命,找谁也办不成。瞬间龙哥成了运动对象,挂牌批斗天天整,今天扫街明日掏大糞,忙不停。
好不容易偷空运趟米,龙哥心高揹上大米百十斤。走在半路遇上路边躺卧一妇女,龙哥立即将她扶起,呀,原来是个怀生大养的孕妇!他忙将随身的水壶喂她喊醒醒,她睁开昏眼含糊喊:吃,吃一一龙哥说,我身上没吃的,背架上是与粮站运的米。她伸出手无力地指着说,要,要,龙哥有些迟疑,看着她那双渴望的眼,他终于解开麻袋抓起一小把米给她看说,你看真是米。不想她那一双粘满泥土的手抓起大米喂进嘴,她有些哽噎,龙哥连忙去拍她后背给她水……她回过气来说,我,我要生,生娃一一便倒在路坎上。龙哥慌张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披挂脱来与她搭好,急急忙忙跑回家中让冬冬母女前来抢救……
等产妇平安生下一个女孩,静卧在自己家里,龙哥这才去揹米。哪里还有米,除了自己的背架和撒落在地上的白米外,连麻袋都被人拿走了。这下了不得!他连忙报“群专”。报得好,报得自己送上门关起!龙哥忙申述说,我报案是望你们去抓偷盗者,你们不查咋反将我关起?大米值多少钱我个人赔该好了吧?!戴着红袖章的“群专”骂道,姓梅的坏分子想得好,你本姓“梅”为啥又叫“喜”?你这是对抗文化大革命!你翻天,揹谷子偷大米,挖社会主义墙角罪该万死!一顿拳打脚跌丢入黑屋里。
一关两月余,冬冬赔了全价米,虚弱半死的龙哥才回家门。从此揹谷子运大米资格被取消,家里收入锐减大半成。新添家门壁上贴满标语口号和红叉叉,龙哥成为全镇最坏人。妈妈安慰他,雨过要天晴,龙儿早晚见光明。我们俩母女地里刨点,搞点接生看病胡口能混混。冬冬、妈妈的鼓励,小二龙的活泼调皮给了他大安慰。龙哥啥也不想,麻木、呆滞,今天不知明天批斗会又是啥样子,山旯旮整人花样难有底,当年整他的营长和追随者也落得互为彼此。原来世事变化谁也料不定!
屋漏又遭连夜雨,县里来了计生队,县里超生数这里典型。清理前期推动不力找根源,追到陈氏二母女。无证行医第一条,超生都是陈氏违规接的生。打击非法行医,没收器戒交批斗;接生超生逐家赔付超生费、教育费、城市增容费……没钱交款拆房子、收电视、电器及一切值钱的东西。临街房子充公成了“严打指挥部”,龙哥一家住在披水房的烂棚里。批臭了的龙哥也经不起整,换成妈妈和冬冬当接替人。冬冬反对没有人听,抗议、生气等于零。龙哥让妈妈冬冬走,冬冬说,我就不信日子老是这样子!
劈里一声响,改革开放到。龙哥最后落实政策,过去的冤屈一风吹。病入膏肓的他被送到县医院治疗。领导对他说,对不起,梅少龙同志,革命道路有曲折,你我都要向前看!感谢小平同志力挽澜,共同建设兴盛我中华。你还不到退休年龄,目前又不能工作,先治病,好了上班再回政府去。龙哥受宠若惊心激动,这么久听到如此直言,热泪流。过去如冀土,今日作了真正人一个!拉着领导手直抖,传导真心言无数,一切酸苦云烟散,满满做个男儿汉。
让人喜出望外又一桩,原教会老师桑姆来到这旯旮小县。他满高兴地拥着陈冬冬母女,夸夸谈:几十年不见,我的好朋友、好老师,我的美丽学生陈冬冬一一让我来帮你们!二龙妹子和你们入住省城的户口,你的医生职业和单位,我还可以为你们办很多很多事……我最爱的人们!一切都会好的,牛奶和大米会有的!世界多美好!让我们携起手共欢乐吧。他见着躺在病床上的梅小龙说,你本姓梅为啥又叫喜,无非图个喜气!告诉你,我从北京带来好消息:几百万姓“右”的都姓“喜”!小龙呀,你现在是龙,是不好的龙!龙哥拉他到床边,声音低微地说,桑姆好哥们,我正愁呢。求你一件事,帮我好好照顾冬冬一家子。桑姆朗声地说,我在北京开公司,我没了家,我喜欢她们,我得争求冬冬意见才得行。
冬冬来了,她说,我已落实政策在岔口街道医务室当医生。我们经历了风雨更坚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开点,病治好我们在一起。龙哥说,我这一生欠你母女情只有下辈子还,医院检查结果你该看了,那是不治之症。我与桑姆说好由他接替我,就象当年在岔口家里样融融乐乐在一起。
第二天冬冬、桑姆来医院。护士说,病人刚出院,这是他留给你们信。他们飞奔追了出去,救护车刚开出,车窗口伏着一张瘦削带笑的脸,一只手再向他们挥,车身渐渐远去。冬冬打开信:
冬冬,我的爱妻,妈妈,我至亲的人:
遇上你们母女是我一生莫大的幸福,我为此骄傲!我的妻,我的妈妈,原谅你们的龙儿,我欠你们太多的情,已不能偿还报答。让孩子们来还吧!
直傲的性格是我这生错,不服老师不敬领导使我走弯路。历尽酸苦要感谢党和政府为我解除!让我今日感到做人的满足,我幸福!
冬冬,照顾好妈妈及孩子,过好你的每一天!拜讬了!桑姆是好朋友,你们会好的。
不要再来看我。你们幸福我就满足了。
你们曾经的小龙即日
回到山乡,龙哥心里踏实了,他好象轻松了许多。他说,世界好,现在的改革开放更美好!苦和累满受罪,过去的“一风吹”,今日风光满小镇!儿时的“毒誓”园了梦,我落叶归根在故里。
我问他,幺爸,你既高兴为啥让冬冬婶及二龙妹走?他说,我对不起他们,我带给他们的是苦和泪。他悄悄对我说,你这个幺爸我是犟得性,一步错即步步错!记住,别气馁别悲伤。生活原本如此才多彩,我只不过早些离开而已。我要悄悄离去,不烦任何人……他指着破书桌说,那里有我的日记,这是我能记事时记下的。你慢慢看吧,从中可看出当年活脱脱的我。你可别学我,我相信一代更比一代强,你们的明天定会更美好。人们,我是爱你们的!
幺爸想象归故里静离去只是一厢情愿。其结果是政府救了他,让他破梦而生。年后的一天,他衣冠楚楚重新踏上工作岗位。他和冬冬加入了改变山区的“脱贫致富奔小康”艰苦奋斗行列,通过几年努力,初现山区美丽如画,辟开生面的青山绿水、金山银山!他们一家子乐融融地信步在其间,我对他说,幺爸,我饱含眼泪读你的日记,那活生生的人和事感动着我。那错误的、荒唐的岁月已成过往云烟,一去不复返。我摘录你的日记,写了些零碎的故事告诉人们,为的是让现在的人们明了过去,知道今天的美好来之不易。历史将不会重演!
他与冬冬笑了,大声说:都过去了!让它象烟一样消失、散去。
作者简介:
唐国璋,男,汉族,1943年10月出生,藉贯四川省马边县,中共党员高级工程师,现居四川省乐山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