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记

顾连明

楔子

从前有一个国王，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本想着这是不世基业，哪料到乐极生悲，本来好学上进的王太子出国考察时迷上了赌博，回来后一发不可收，多次溜到大街上聚众豪赌，还发明了牌九；牌九玩腻了，就变着法儿玩新鲜的，斗鸡、斗狗、斗羊、斗牛，逮着什么玩什么。更有那谗佞之人，百法用遍，只要哄的太子开心，就能得到大把赏赐。就说那斗羊吧，两头公羊掐架，直立半人多高，狠劲儿上来，竟能将羊角儿生生碰折，直碰得血流满面，倒地而毙，太子等一班佞臣觉得既刺激又好玩，一边鼓掌大笑，一边豪饮大嚼，喝令将斗胜者披红戴花，专拨一帮杂役伺候，日费万金，在所不惜。一时斗羊之风盛行，人们争相驯养，不务正业，而盗羊之风遽起，无法禁绝。

不上三年，国库空虚，士民财尽，国王心急如焚，多次训诫，无奈太子已走火入魔，看样子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了。国王心想，赌博究竟有什么样的诱惑，竟能让人深陷其中？为了弄清其中的奥秘，以便对症下药治好太子的顽疾，国王就刻意下基层体验体验“火热”的生活。一个侍卫带着他去赌馆玩了一天，从此竟也迷上了赌博。为啥？输了想捞本，赢了还想赢，古今一理，概莫能外。

那时的王后，极是贤惠。眼见国王也赌红了眼，原本朝气蓬勃的国家竟在转瞬间暮气沉沉，王后愁眉苦脸，绞尽脑汁，急切之间，找不到应对之策。这天夜里，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想到国事糜烂至此，身为王后却一筹莫展，好端端的国家就要白白葬送，心里就像万箭穿心般难受。更有一种伤心处，他们父子俩的身体因沉湎赌博而日渐消瘦，早已血不华色了。怎么办？怎么办？王后披衣而起，来到中庭，对月枯坐，苦思良策。

太阳升起了，天地之间霞光万道。国王和太子用过早餐，撂下碗筷，抹抹油嘴就要出门，却被王后叫住了：“今天你俩哪儿也不能去，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到都城西二十里的关山顶上游山玩水，回来后我自有重赏；如其不然，咱全家同归于尽，以谢天下！”

王后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二人头皮发麻。的确，国家不一定毁于战争，却有可能毁于安乐，毁于无知。所以王后才会如此决绝。

观天风

眼下国王和太子眨巴眨巴眼睛，兀自有些不信，太子却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就是一天时间吗？再说了，这几天他输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王后手里还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他的救命钱哩。

太阳落山的时候，父子俩一回到皇宫，就迫不及待地索要赏金，王后问：“我问你们，今天都看到了什么风景？”父子俩贪要赏金，争着说：“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满山青翠欲滴的苍松翠柏，满山的飞禽走兽，鸟语花香，还有海天之间的万里云海，一片苍茫混沌，激荡翻滚，始知乱云飞渡仍从容乃是一种王者气度。”唉，这父子俩被赌博害惨了，这么好的风景都看到了，还说没看到。不过，聪明的王后并没有点破，而是接着问：“还有呢！”“出了一身臭汗。”还有呢？”“没有了！”国王有气无力地回答。太子却昂首挺胸，一脸舒服地说：“我突然觉得日子也可以这么过，比斗鸡斗狗快乐多了！”王后一听这话，内心的柔媚和仁慈变成一片红晕飞到脸上，开心地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这就是我给你俩的最高奖赏，是多少红白之物也买不来的！”父子俩的眼前突然一亮，顿时明白了皇后的良苦用心。国王及太子吵吵着累死了，正要去寝宫休息，王后喊住他俩，说：“别光捡好听的说，粉饰太平，文过饰非，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那些国将不国的疲态，民亦不民的穷相，磐石盖顶的危殆，命悬一线的存亡，也都据实讲来，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原来，大清早，国王及太子/丞相/一班扈从走后，王后左思右想不放心，就派出自己的贴身侍女，一路尾随而去，果不其然，国王一行遇到了非常之事。

观民风

这一行人初时意气风发，悠哉游哉，刚刚转过街角，忽见一骑驴士子，骨骼清奇，长发如瀑，衣袂飘飘，横笛于驴背上，饮酒高歌。听其声，意颇哀怨，其词曰：“盛世谁肯务耕作，域中遍布麻将桌。有朝一日刀兵起，剩水残山冤魂多。”

丞相见其人放肆无羁，且语带讽刺，喝令扈从：“这等迂腐儒子，穷酸秀才，不事稼穑，专务挑拨教唆之能事，竟敢讥讽时事，危言乱世，快快与我拿下！”国王见状，急止之曰：“国有法度，民有习俗，可挥之使去。”那骑驴士子鼻孔里冷哼一声，复又仰天大笑，高歌而去。

走马观花，继续前行，但见街市之上，已非昔日繁华。原来的亭台楼阁/舞榭歌台，不知何时都成了残垣断壁，代之以低矮潮湿的草庵茅房；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生机勃勃的热闹市场，如同冰封大河，顿失滔滔。国王目视已毕，一时不以为意，太子却有一丝悲凉涌上心头。但太子毕竟贪玩，见一处麻将馆人声嘈杂，沸沸扬扬，正要进去过过赌瘾，突然见十步之外，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正在披头散发，捶胸顿足，纷纷跳脚大骂：“曹包啊曹包，你死就死了，还要连累我们为你烧纸送终，你这一招真是高呀，这究竟算是哪门子事呀！？”

街邻说：“自作孽，不可活。木匠带枷，自作自受。”国外上前打问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街邻们七嘴八舌地说：正在哭骂的人是街痞子张三/刁民李四/赌棍王五，还有惯偷丁七/穷汉李小刀/混鬼吴麻子/二流子魏末。那曹包借了他们每人数百不等的钱，说是要盖新房，没想到他揣上这钱就去了赌馆，这一赌就赌了个天昏地暗，过手的钱成千上万，到最后都打了水漂，天亮时两眼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众人把他抬回家，那要账的随后就到，踢破了门槛，挤满了草屋。曹包知道这事儿该做个了断了，就强打精神，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欠各位的肯定要还，请各位十天后到家里来，我把一切都交割完毕。”众人面面相觑，心有疑虑，街痞子张三说：“你如今家陡四壁，穷的叮当响，拿什么还呀？”却又见他信誓旦旦，不像是说谎。就将信将疑地走了。

十天后就是今天，刁民李四叫醒一应人等于五更时分来到曹包家，此时公鸡不鸣，炊烟不举，静悄悄的阒无一人，李四推开虚掩的门，只见曹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上前一摸，身体冰凉，不由得惊叫一声：“他死了！”“啊！”找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舌头伸得老长，半天缩不回去。再遍寻曹包的妻儿，前后左右寻觅不见，二流子魏末说：“别找了，那女人已于半夜时分携儿子细软，跟着惯偷丁七跑了，这是我亲眼所见。”众人这才打眼一瞧，丁七早已难觅踪影了。众人无法，只好按照本地习俗，再另外凑钱，算是丧仪，把曹包草草葬于村外的乱葬岗里。

此事既毕，众人转而大骂国王：“我们的国王真是昏庸无能，国事糜烂至此，他还在麻将桌上赌钱呢！”“再这样下去，恐怕亡无日矣，我等小命不保。”有人怒斥：“不问苍生疾苦，不知天地玄黄，早晚要天翻地覆。”“自古赌生盗，淫生杀，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观国风

看完这一幕，国王咋舌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丞相说：”岂不闻一切皆有可能！陛下久居深宫，哪知这天下几家欢喜几家愁！”丞相本来要推行新政，要求国王勤政爱民，身体力行，却被国王三番五次否定其治国方略。因而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棒，语带讥讽。“走吧，我们再到关山兵营看看。”

关山下有一座兵营，是国王一手拉起来的嫡系部队，皇家精锐，专门卫戍京师。转过一处山凹，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杨柳依依，小桥流水，清景宜人，颇有“花落家童未扫，鸟啼山客犹眠”的意境。只是抬眼望，田地荒芜，荒草萋萋。官道上虽是人来人往，却都是有气无力，面露菜色，插标卖儿者相携相扶，哽咽络绎而去。此情此景，最易孽生刁民，致令盗贼蜂起，土匪横行。

前面就是国王的御用禁卫军龙虎营，扈从人员正要前去通报，国王摆摆手，丢了个眼色，竟潜步蹑足进入营区。却见兵不出操，官不巡营，倒是饮酒浪笑之声不绝如缕；多数士兵吃饱了撑着，都聚集在一起赌钱为乐，叫牌声响遏行云。国王正自惊愕，太子正要发怒，忽听前方密林中，几个外国人正在鼓动禁卫军军官叛国反水：“贵国百孔千疮，虽死未僵，灭亡在即，若是到我们那边，一律重用，官升三级，到时候再打回来，总控天下兵马大元帅就在你们中间产生！”外国人说的唾沫飞溅，摇唇鼓舌，一众军官侧耳倾听，蠢蠢欲动，有的说：“粮秣不继，饷银不发，不反何待？自古以来，兵无粮草自散。”“看那弟兄们，一个个都跟活死人一样，有啥意义？”

国王见此，大惊失色，若是兵营哗变，军官叛国，后果不堪设想。只见国王当机立断，吩咐动用亲兵营立即将关山兵营重重包围起来……

国王和太子的传奇故事讲完了，王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用两眼直勾勾地等着他父子俩，空气竟一时凝重起来。良久，王后才说：“此次出行，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民风之颓唐，国风之萎靡，竟是兵魂销尽，国魂一空，我们都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国王情知自己罪过如天，又已揣知王后之意，度天下不可恋栈，乃自言道：“我辜负浩荡天风，良辰美景；愧对花好月圆，苍生黎庶。事已至此，皆我之过。”乃下罪己诏，宣布退位，由太子择吉登基。自己养尊处优，闭门思过去了。

再观风

此时正值五月酷暑天气，久旱无雨，田地龟裂，禾苗枯死，国人都眼巴巴的盼着一场甘霖自天而降，不料又是一连半月赤日炎炎。唯有关山顶上的冰雪融化后，在山脚下汇成一条大河，河水曲曲弯弯，还未流出国境，竟被蒸发干了。新国王下令：“凡青壮劳力，每人自备布袋一个，内装沙土，于明日负土填河，违令者斩！”一国之人，就等着这句话呢，不半日工夫，大河之上每隔五十里就叠出一座拦水大坝，一河清水满满当当，天光云影，碧波荡漾，野鹤飞翔，大野芳菲，国中复现盎然生机。

王后后不失时机地又下一道懿旨：“每人折柳一枝，插于岸上。”国人踊跃而行，期年之后，河两岸柳条青青，柳枝飘飘，绿茵千里，全国之民再无劳役之苦，水旱之灾，到这时，百姓方猛然醒悟：“原来我们的日子也可以这么过！”乃砸了赌馆办学堂，人人勤于稼穑，专务农耕，一时野无旷夫，室无怨女，其国复又大治。

作者简介：

顾连明，男，现居河南南阳。酷爱文学创作，一生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本地报刊，也曾参加过全国文学大奖赛，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