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头

——《天亮醒来叫你欲哭无泪》黑石河系列之八

江维  

黑石河流到黑龙潭，突然拐了个大弯，极像一把倒置小提琴，横搁在大地上。

在河道拐弯处，有座砖木结构的老碾坊，叫周家碾坊。但是，碾坊早就废弃了，不打米不磨面了，住上了人家。

住在周家碾坊的人家，是双桂村的怪人方光头。方光头，大名叫方承善，是个木匠，光头是他的绰号。

方光头，大概五十来岁，麻杆儿身材，背有些驼，马脸，秃顶，鼓眼睛，暴牙齿。一年四季，他穿件掉两个扣灰色中山服，胸口兜里别支黑色钢笔，腰间系根草绳，脚蹬双烂帮胶鞋，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他烟瘾忒大，除了晚上睡觉，他嘴上都叼着烟，烟是那种呛人的很相因的“经济”牌香烟。

尽管双桂村人把方光头看为怪人。说实话，方光头这副造型，确实有些滑稽，但他的木匠手艺很有几刷子，不可小觑。方光头不是那种修房造屋的大木匠，是专门做小件家俱的木匠。比如，小条凳、小方桌、小独凳、洗脸架、洗脸盆、茶几、水桶等。使用材料也不太讲究，什么柏木、楠木、榆木、香樟木，只要不是朽木，都可以使用。方光头做的家俱，无能在造型、做工上，都非常别致。特别是做梳妆台，方光头根据做事人户家提出要求，要啥子造型，他做啥子造型。方光头出来的梳妆台，真有些巧夺天工，刮上糕灰、刷上土漆，红亮红亮的，叫人看上一眼就喜欢不得了。方光头虽然是怪人，在黑石河一带，他杂种是懒虫子的屁股儿昂昂响的。

方光头虽然在三乡五里有些名气，但是，他与村人实在尿不到一只壶里。问题在哪里呢？问题不在村人，问题在于方光。方光头喜欢读书看报，凡是有文字的死猫滥耗子的东西，他都要看，而且记性特好，过目不忘。方光头与村人交往，不管男女老少，他说话总是笑咪咪的，文诌诌的，张口闭口，子乎哉也，孔子圣人曰、老子曰什么的，要不讲宏观世界、微观世界，要不讲大政方针，要不讲玄之又玄的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宇宙。他说话一套一套的，村人咋也听毬不懂，整得大家云里雾里，一愣一愣的，像听天书一样。村人说，方光头！你龟儿子，说的啥东西？听毬不懂，杂种脑壳有毛病嗦，纯粹是神经病！方光头听后不恼不怒，笑咪咪说，你们呀！狗日的，胀死饭的，消耗碳水化合物的猪，他妈的！纯碎是一帮蠢夫愚妇，费老子之口舌，老子懒得与之为伍。

方光头的婆娘在生老幺时大出血，一口气上不来，呜呼哀哉了。丢下几个七大八小的娃子，方木匠硬是把一个家的天撑了起来。

白天，队上做大田活路，实行大寨式工分制。方光头睁只眼闭只眼，死皮赖活的，懒洋洋的，出工不出力，磨洋工，鬼混。晚上，方光头吃二两酒，就来了精神，他把碾坊窗户堵个严严实实的，点盏马灯，在昏暗光线下，轻手轻脚做小件家俱。木匠属于“泥木雕刻石”五匠人员，列入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行列，属于割尾巴的对象。上头三令五申，对待五匠人员，逮住一个，严办一个。方光头把事情做的很隐藏，没有被逮到过。大队公社曾多次警告方光头，叫他别过分了，否则逮住了不客气。方光头不对抗，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表面认账，暗地里，仍就“外孙打灯笼——照舅（旧）”。

方光头除了烟瘾大，还特好吃酒，而且酒量大，半斤八两，几口就吞下肚了。俗话说，人最悲哀的有两件事，一中年丧妻，二老年丧子。方光头一边吃着酒，一边想想自己中年丧妻，心里就酸溜溜的，酸溜溜就想哭，一哭，就撕心裂肺大哭。娃子们看见他的样子，吓得浑身打颤，惊恐缩成一团，躲在旁边不知所措。方光头见状，立马敛住哭声，揉揉眼睛，破涕为笑，安抚娃子们说，孩儿们，别怕！老子高兴，老子高兴！你们别怕，日子虽然有些苦，但还得过下去，老子不吃酒了。说罢，方光头把酒瓶酒杯收拾起来，搁在厨柜里。

方光头做的小件家俱，一般不讲价，都是一口价，随便要不要。他除了做定制的家俱外，多余的家俱，他用自行车驮到城里去卖。

方光头骑的自行车很特别，不是街上卖的那种“凤凰、永久”牌子之类的，是他自己做的。车子除链盘、链条、轴承、齿轮之外，全部是木头。车子样式十分乖巧、做工十分精致。只要方光头在城里自由市场出现，立马被看热闹的人围观起来，大家纷纷赞扬他，呀呀呀！真的了不起呀，能工巧匠，当代活鲁班。连市管会戴红套套的管理人员都看傻了眼，忘记收他的市场管理费。这个时候，是方光头最开心的时候，他咧着嘴巴笑了，比吃半酒还要舒服。尽管方光头小件家俱要贵一些，但是很快就卖完了。方光头卖完家俱，要去向荣街马屠户的案桌上，割三、五斤高价猪肉，而且要正肋条，肥肥的，另外打几斤散装的“天宫”头曲，装在网兜里，挂在自行车笼头上，嘴里哼着小调，一阵风似的骑回家去了。

方光头日子过得倒是顺溜，不过，后来发生一则事，差点把他丢进监狱。

那年，大春上公粮，上到羊马粮库。乡村一般用架子车、鸡公车、自行车载着粮食去。在粮库收粮的坝子里，有很多上粮的人，吵吵嚷嚷的。在上粮队伍中，出现一个与架子车一般大小，形状似牛非牛、似马非马的新鲜玩意儿。这个东西，是方木匠做的。众人感到很新鲜，都跑过来围观看熟闹。方光头把粮食卸完后，大家问他做的啥子东西。方光头笑咪咪说，这个不懂吧？告诉你们吧，此物件，乃木牛流马是也，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所发明，失传多年，我只是把它还原出来，不值一提。大家惊讶万分，从未听说，也从来见过。方光头拍拍光脑壳，得意说，当年华夏大地，已形成魏蜀吴三国鼎立之势，蜀汉皇帝刘备驾崩后，诸葛孔明为恢复汉室，亲率十万大军，六出祁山，伐讨魏国曹操，就用木牛流马运送军粮，穿梭于山林小道之间，不用马达，不用烧油，快捷灵动，载重量大……大家疑惑，不相信，要求方光头演示一盘。方光头答应大家要求，他撸起袖子，围着木牛流马转一圈，然后在牛头上拍几拍，然后，喀咝喀咝！把牛角拧了几圈。开始，木牛流马眨了眨眼睛，慢慢动了起来，随接跨步前行，稍时健步如飞，格噔格噔！围绕粮库坝子走了几圈。这下可不得了，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完全打乱了上公粮秩序。粮库负责人见状，认为有人蓄意搞破坏，立即报告派出所。派出所来了一帮人，收缴了木牛流马，说方光头别有用心，宣传封资修的东西，破坏上公粮秩序，一并将他带走了。最后查明，方光头只是一个五匠人员，对他从轻发落，关了两天就把他放出来了。

方光头遭遇一劫，闷了很长一段时间。

方光头靠木匠活，把几个娃子盘大。娃子们从苦难中过来，都知道好歹，长大后，一个个都有了出息。方光头也老了，他想把木匠的绝活儿传下去，但是，没人愿意跟他学。

方光头有些伤感。

方光头仍旧穿一身中山装，不过干净伸展多了，上衣口袋仍旧别一支黑色钢笔，脚蹬双健力鞋。酒还是要吃半斤或者八两。不过，方光头吃了酒，不在泪流了，而是高兴。方光头吃完酒，嘴上叼着烟，袖着手，站在碾坊门口，听着黑石河淙淙的流水声，看着西边摇摇欲坠的夕阳……

作者简介：

江维，男，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协会会员，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三百多篇。同时，获得省市奖二十多项。现出版《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本中短小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