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故乡的年味

刘小厅

百节年为首，百味年最浓。漂泊在外的游子对于魂牵梦绕的故乡，最让人刻骨铭心，挥之不去的印象莫过于故乡那浓浓的年味。

我的故乡湖南省新宁县位于湘西南边陲，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山区小县，尽管世界自然遗产、国家5 A景区崀山已名满天下，但在我心中最值得留念的还是故乡的年味。

故乡的年味，腊八过后，就弥漫开来，大家忙着准备年货。故乡的年货中，少不了猪血丸子（新宁人称之为血粑）、腊肉、香肠等，最滋润我味蕾的是母亲做的猪血丸子和风吹猪小肠。猪血丸子的做法是将新打的水豆腐沥干后放进大缸里，用手捏成粉末状，再把新鲜的猪血连同配料倒进去，用力搅拌，至均匀后捏成比拳头稍小的血球放到柴火灶上面微薰，薰干后再放到太阳下晒。配料中有五花肉、香叶、盐、桔子皮、辣椒粉等，吃法多种，先煮熟后，再根据需要切成块、片、丝，蒸、炒、炸均可，吃起来酥松有度，脆香绵长。传说猪血丸子的风行，与新宁籍的湘军有关，湘军鼻祖江忠源、封疆大吏刘长佑、湘军后期统帅刘坤一在带领新宁籍湘军与太平军长期的军事斗争中，军中经常带着便于携带、加工方便、保质期长、口感爽适的家乡菜猪血丸子，随着军事斗争的胜利，新宁将帅的功成名就，猪血丸子这种菜相并不看好、但味美爽口的菜，就在将帅们就职的地方流行起来。记得小时候，为了买到新鲜的猪血，我们早上5点钟前就去肉食水产公司屠宰场排队，虽然天气寒冷，但想到很快就能吃到味美可口的猪血丸子，心里总是热乎乎的。风吹小猪肠的做法是将新鲜的猪小肠洗干净后切成一尺二至一尺五寸长，两头用线捆好，放入有八角、桂皮等配料的锅中煮熟，再放到阳光下晒干后，挂起来。吃时可炸、可炒、也可以烤，我们三兄妹特别喜欢将一根风吹小肠切成三段，各自用筷子穿着两头放到柴火上烤着吃，油而不腻，脆中带绵，香爽可口。直到今日，一想到它，就会唇齿生香。 

进入腊月下旬，年味越来越重。小年前，农村家家户户杀年猪，主人必邀亲朋好友一起吃血汤肉。血汤肉的做法是在屋前空地烧一堆柴火，上面放一口大锅，将猪肉和猪血、粉肠等放入有配料的锅中煮，大家围坐四周喝酒吃肉。因刚宰的猪，其肉特别新鲜，入口味道鲜嫩、柔软，浓浓的肉香沁人肺腑。我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时物质贫匮，一年难得吃上几顿猪肉，总是垂涎欲滴地盼着舅舅家杀年猪，既能与各位表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玩耍，又能将鲜美的猪肉大快朵颐，还会得到舅舅打发的一条带排骨、四斤左右的肉。至今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在故乡进入小年便开启了过年的模式，此后每天都有一个围绕过年的主题，民谚云: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杀阉鸡，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酿甜酒，三十日、有餐饱吃。三十日全家吃团圆饭，过去平常来了客人，妇女儿童是不能上桌吃饭的，但吃团圆饭时，特别强调在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必须上桌吃饭。记得我家对门有一户姓宁的大户人家，子女特别多，还有几个子女在外地工作，有一年年三十吃团圆饭时，有一位孙辈小孩在外面玩，没有按时回家，急得全家人满城寻找，团圆饭推迟了2个多小时。除夕夜，一家人坐在火柜或火桶上守岁，其乐融融，有春晚后，全家一起看春晚成了守岁的主题。

初一早上，全家聚在一起吃新年的第一餐饭，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一道必须的青菜，一般是鸡油、鸡血炒芥菜，父母规定我们必须吃，说吃了青菜，全年清清泰泰，即清爽康泰、一帆风顺的意思。香香甜甜稍带点苦、酸味，既可除油腻，又带有吉祥的寓意，体现出先辈们的智慧。吃完饭后开始拜年，首先拜爷爷、奶奶和父母，长辈要给未成年的晚辈发压岁钱，我在少儿年代，尽管得的钱不多，一、二角，最多五毛钱，但感到特别开心。家里的仪式结束后，再去街坊邻居家拜年。父母特别交待，拜年时决不能讲不吉利的话，去第一家邻居家拜年要吃杯热茶和东西才能走，之后随意。亲戚之间拜年是有规矩的: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伯、姨、舅娘。平辈之间，小的给大的拜年，大的是不会给小的拜年的。七十年代前，晚辈给长辈拜年，还真的是要下跪的，晚辈边喊拜年边下跪，长辈边扶边讲:快起快起，起得快，发得快。我妈常说，说起拜年，我外公就唠叨，他过去给他岳母拜年，必须跪拜两次，一拜年，二拜生(他岳母初二生日)，等到晚辈给他拜年时，都只作辑，心里有点不平衡。作揖也是有讲究的:必须右手握拳，用左手包住右手拳头，若弄反了，必遭长辈训斥。初五以后是朋友之间互相拜年，过去是按年龄大小排序轮流去每户人家聚餐，几大家人聚在一起特别喜庆，现在一般是轮流作东请一次客。

在故乡，过去正月十五前都会舞龙舞狮的，舞狮的人必须有功夫才行。通常情况是各姓在祠堂前组织表演，只有正月十五代表本家去县城表演，参加比赛。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旧时称上元节，意犹未尽的年味进入最后的高潮。县里会举办舞龙舞狮赛、灯会等活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的队伍经过自家屋前时，通常情况下主人会燃放鞭炮欢迎，并给龙、狮挂红，若是本家的队伍经过，有钱人家还会打红包。灯会在夜晚举行，舞龙舞狮比赛属灯会的重要节目。灯会那晚真是“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全城空巷，盛况空前。

故乡的年味，少年的我感觉是甜酒的味道，形似玉梳白如壁，薄如蝉翼甜如蜜，满眼是欢喜。少年不知愁滋味，欢天喜地过新年。总是盼着新年早点到来，因为既能吃到许多美味佳肴，又有新衣穿，还能得到长辈赏赐的红包，买到喜欢的鞭炮放，父母也不会打骂教训自己，整天沉浸在喜悦中，仿佛生话在欢乐的童话世界里，恨不得天天过年为好。

故乡的年味，中年的我感觉是白酒的味道，尊里看无色，杯中动有光，浑身是舒爽。酌此一杯酒，与君歌且狂。亲人团圆，好友团聚，大口吃肉，大杯喝酒，气氛热情洋溢，曼妙醇香，回味绵长，总感到欢乐的日子过得太快，意犹未尽。

故乡的年味，年近花甲的我感觉是老酒的味道，功名利禄万里外，亲朋好友一杯中，想的是团聚。一壶老酒喜相逢，过往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随着长辈们陆续离去，喜庆的年味中又多了几缕遗憾和惆怅，让生活在湖南娄底近40年的我倍加珍惜。归去来兮，年龄越大，思乡越切，乡愁越浓，年味越重，年味如酒也醉人！

岁月无痕人易老，时代嬗变心如初。故乡的年味随着时代的变化有所改变，但喜庆、祥和、团圆、祈福的主题从未改变。故乡的年味，无形而香，无色而艳，妙不可言，它凝结在舌尖，飘香在鼻内，溶入了血液，缱绻在心头，是品不完之味，让人无限眷恋的味道。

作者简介：

　　刘小厅，湖南新宁人，湖南娄底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二级调研员。近些年开始写作，常有作品发表于报刊。《不一样的年味》获“2020·全国青年作家文学大赛”散文组一等奖。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