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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群
—1—
那年,我们颂东大队的插队知青,陆续作了鸟兽散。只剩下我和闫东二人,还糗在村里冒傻气。闫东春耕时不小心,被铧犁啃去根脚趾头,那阵子整天冤嗖嗖、气吭吭的,眵抹糊个兔眼要咬人;而我呢,兼着“赤脚医生”的差事嘛,给位女娃扎针灸,呵呵,没想到扎出了“绯闻”……如此一来,两个跌了份的小老爷们,耳边整天响着《北京颂歌》,眼前望着的却是黄土高坡,每晚都辗转难眠。
一天,二遍鸡刚哏儿哏儿完,我就背个黄军挎,去了四十里外的县城办事。待办完事了已逢晌午,我来到街头一看,正好,左手有家包子铺,右手有家小面铺,便顺着口水而流,直奔包子铺而去。
嘿,我大步流星的一根筋,正“包子、包子”地念叨着呢,忽然,一个比包子还诱人的声音,砸进我的耳鼓。
“大娘哩,俺问问呗,去潥水那边的颂东大队,咋走哩?”
——哦,有人在问路,问的还是咱知青点。
“颂东大队啊,莫知道。潥水嘛,俺知道:起着城南的路扎下去,上了盘山道,出了烽火台,就见个水塘子哩。赶蹚过水塘子,往西一拐就是哩。”
不知道咱村叫颂东大队,可怪不得那位大娘。因为咱村历史上一直叫“宋西堡”。至于“颂东”之称谓,乃是文革以来新改的,意思是说,咱贫下中农咋能“歌颂(宋)西方的堡垒呢?要颂,也要颂‘东’方嘛!”
“谢谢大娘。俺还想问问呗,那边边的盘山道高吗?水塘子深吗?”
女娃接着又问。
如果问路人听上去不是位比我小的大女娃,我就不会踯躅脚步了。我先是扭头瞧了她一眼,哇,粉嘟嘟的瓜子脸,青黧黧的丹凤眼;上身蓝外罩,下身黄军裤,肩上也背个黄军挎,上面绣有“红宝书”仨字。那年头除了我们知青外,乡里人很少见这等打扮的,站在那儿戏里人似的,一挺一撅的甚是撩人。
“盘山道不高,一段上坡路而已;水塘子那儿啊,有段浅水滩,刚没脚脖子……”
这次没等那位大娘回答,我便赤脚医生扎针灸——见缝插了一针。
“蹚过水塘子,往东去是潥水公社,往西去就是咱大队了,咱就是颂东的。”
说完我意犹未尽,还凿补了这么一句。
然而那位女娃呢,却没有谢我的意思,只用眉梢挑了我半眼,之后匆匆与路边的大娘道了别,扭头迈上包子铺的台阶。
嘿——咱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我只好臊不啦叽的一摊手,学着电影里的无厘头动作,转身朝对个的小面铺走去。
诶,不对啊!待我迈出两步一激灵,就把腿收住了:她又不是山下的老虎,咱又不是下山的小和尚,咱干么躲着她啊!我这么一想,两眼重新放出光芒,用脚跟悠个半径,又走回原定目标的包子铺。
那家的铺面很小,屋里很仄暗。我大晌午冷不丁地迈进去,两眼还直犯晕——呵呵,只见饭桌上的小包子,都白菊花似地飘起来,且飘啊飘、飞啊飞的,还撞到我眼前直起腻。嘿,就在我被白菊花撞得晕菜菜之际,对面搁愣一下站起个人影来,没等我反应呢,就惊鸿般地蹿出了包子铺。
噢,是刚才那个女娃吧,把我当成“拍婆子”的了?看来还挺个色。我颇有些不悦,不过马上想起江湖上有句古训:好男不跟女斗,也就不跟她置气了。
不置气了,我便没事儿人似地走过去,干脆,还一屁股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板凳上。哇,怎么——怎么这个小板凳,还麻酥酥地“烫屁股”呢?这回冷屁股总算是贴上了热板凳!
走着赶腿儿,坐着赶嘴儿。我点了八两包子加两碗啤酒,坐在板凳上便热盼起来。
不一会儿,啤酒,浮悠浮悠的两大碗端来了;包子,一两俩的共十六个,码在大盘子里小山似的也端来了。
又是不一会儿,两大碗啤酒空了,一大盘子的包子下肚了,肚子里的馋虫变成懒虫,我便想起了“神仙烟儿”。
那天,亏了我没跟那位“小惊鸿”置气,否则的话,就不会坐在她刚刚捂热的板凳上了;那天,更亏了我不小心将掏出的火柴撒落一地,否则的话,也不会弯腰去拾火柴了。我弯下腰,居然看见桌底下躺着个黄军挎,上面还绣有“红宝书”仨字!噢,我立马意识到,这一定是那位“小惊鸿”落下的!呵呵,真是“多嘴桥下秋波起,惊鸿踏去照影来”啊!哎,不对,该比陆游有所创新才是,是“多嘴桥下泛秋波,惊鸿踏去影迷离”,我当即还诗兴了一把。
那时,我们知青大多血气方刚,军挎中大多藏有些小秘密。因而接下来的我,也就不客气地将书包捡起来,看了里面的东西。好嘛,这一看不要紧,看得我是意马心猿,浮想联翩!我连服务员找的二分零镚儿都没拿,就决定改变计划了:她既然去颂东,咱又不会去颂西,那就背上两个军挎追呗!——哎嗨吆,哎嘿吆,哎嗨哎嗨诶嘿吆,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向前哪诶嘿吆……
黄军裤、蓝外罩,看你还往哪儿逃!
—2—
午后的斜阳,像只乍着金毛的秋老虎。我追心似箭,跨步如夸父。
我一个急行军,就追上了盘山道。那儿全是蛇形小道,偏西南走向的,于是对面“秋老虎”发来的直射金光,也就害惨了我的眼睛。
唉,没办法,谁让我一直圆瞪着双眼,搜寻着前方的目标呢?谁让我一直担着心,生怕路旁蹿出个什么野物来,吓着我的“小惊鸿”呢?在这怪石嶙峋的荒山野岭,在这十里八里都碰不到个人毛的地界,我的心里能不长草、长毛的吗?
还好,我的企盼没落空。待我拐过几道弯,迈过几道坎,总算是看到前方有个人形在歇脚。一回生,二回熟嘛,那身黄军裤,蓝外罩,大老远的就撩得我热血沸腾。
“诶——你的书包!”
我边喊着边从肩上卸下她的军挎,擎在手上摇着,像摇着放牧人的套马杆。
听到喊声,她又如“惊鸿”般地扬起头,朝我这边望来。尽管很远呢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我猜她看到书包,不就像看到了“雷锋”一样吗?然而,就在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剩下三、四十米时,她又是搁愣一下跳上小路,挓挲着手臂逃走了。
嘿,怎么,连“雷锋叔叔”都不认啊!她的举动让我困惑,我立马在后面大喊起来:“喂,这不是你的书包吗?你不要啦?喂——喂——”
但是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的,她依旧头也不回地踏影如飞,连脚下的山路,都被她踏起一头雾水。
诶,这是怎么回事?我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难道这军挎不是她的,是我搞错了?不过待我稍一思量,眼前的雾水也就散去。你想啊,这不明摆着吗?只要是有点“地下党”常识的人,丢了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书包,那谁还会去认领啊?何况,那书包里还藏着“违禁品”哪……
对,没有理解就没有默契。于是我们二人一前一后,就像有条牛皮筋抻着似地,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开始了马拉松式拉锯战。
嗨,男人的心嘛,草原上的风,总是四处乱窜而迷蒙;女人的心呢?便是那天上的云了,总是让人捉摸而不定——谁敢说她的这些举动,不是对付“牤蛋子娃”的一种智慧呢?
我们当地人喜欢用“娃”的词儿说事儿,就像现在的人说“囧”拉风。除了常常听到的“好娃”、“赖娃”、“蔫娃”、“怂娃”的说法外,还有更形象的呢,叫“媳妇家娃”和“牤蛋子娃”。那是针对本分些的女娃,以及年少轻狂的男娃而言的,显然一褒一贬的成分多。我揣摩了一下她的心态,也就不死乞白赖地追了,干脆当个“蔫娃”吧,默默地跟在后面。
嘿,跟在后面才爽眼,“娇娃”在眼前!
由于脚下的路呈上坡,她焖着劲儿地悠起大步来,就手臂飘忽着,柳腰起伏着,把黄军裤绷得圆圆的,绷出了“环肥”的弧线。
由于她上身褪了色的蓝,和下身亏了色的黄,重叠在“环肥”区域,再加上我急红了的眼,也就三原色互补了,补出了一坨子的白。
于是那一坨子的白,白花花的横空出世一般,让我立马想起村支书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这些牤蛋子娃啊,见了大白猪的腚都想“吹臊子”哩!
说实话,什么是“吹臊子”,那可是插队以来学到的新词。“吹”,自然是动词了,至于“臊子”呢,显然是由形容动词演变来的——哈哈,还是贫下中农有创意,他们用半荤半素的说法,便涵指了动物臀尖里的那块肉,还隐喻了“那件事儿”!可不是嘛,要是牤蛋子都不想“吹臊子”了,那六千五百万年以后的猪蛋子、狗蛋子不就智商最高了吗?它们智商最高了,不就进大学的研究所、国家的科学院,不就像现在研究恐龙一样地研究我们人类了吗?看来,这牤蛋子“吹臊子”的事儿,才是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也是最撩人的“事儿”。
把那事儿和这事儿一联系,“白兰白兰朵朵香,青春青春处处藏……”我还真的用口哨吹起了《白兰香》。
我就这么盯着前面的“白兰香”,越盯越白,越盯越香……我吹完《白兰香》,接着又《红河谷》、《长征组歌》、《含苞欲放的花》的一通大串烧地吹,仿佛吹出了南泥湾女战士的风姿,正低袖婆娑着走在前面路上……
—3—
与她踩着相同的节拍,走出七、八里地,来到两座小山的坳口前。此刻那只乍着金毛的秋老虎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金蛋蛋。金蛋蛋像个受气包,倒霉蛋,刚好卡在两座山崖中间。
一踏上横穿山崖的那段小路,周围显得很荒凉,绿草和低矮的荆棘都很少长,像村里贫协主席周老汉的秃顶。于是前面的柳腰起伏和手臂飘忽,就更乍眼了;更乍眼了,我的口哨吹得也就更响了,还惊起了前方的一对野兔子。
“喂,你可要小心哦,这里可有狼出没——嘶——嗷——嗷……”
我一看惊起了野兔子,自然想到“狼”的概念。我借着由子先吹了一声“嘶——”的匪哨,接着就嗷、嗷、嗷地学了几声“狼叫”。待我叫完了才霍然意识到,原来“狼叫”可以打破我们之间的“冷战”,让我们结成统一战线。
当她看到有野兔子跑走时,还挓挲着手臂追了几步,之后听到“狼叫”,搁愣一下的便怔在原地不动了,像被葵花高手点了穴一样。
我也同样地敏感,我知道时机已到来。我像匹小马驹,呱嗒嗒地紧跑几步追上她,然后操着平抑的语调对她说:
“这么着吧,你的书包不管你要不要了,我都替你背着;我的书包呢,里面有把‘藏刀’嘛,你就拿着防身吧——这年头人心不古,世事难料,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狼’呢?”
说罢,我摘下我的军挎一悠劲儿,冲着她抛了过去,就像抛去了橄榄枝,抛去了我的光明与磊落。而她呢,本来还木讷着,直到我的军挎砸到身上,才愣愣地一接而捂在怀里。完后,我迈起武二郎般的大步从她身前走过,待我走出有十多步远了,她才紧捂着我的书包跟上来。
呵呵,没想到,这一路上风情似火地赶来,又似火风情地吹起口哨,直到吹完了我熟悉的所有老歌和外国民歌,才好不容易追上她。接下来,我当然要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喽。
“诶,我说小妹妹啊,你别怕,我是北京来的知青,不是南霸天、黄世仁那类的,”待走到一处有石坎的地方,我侧身等她,借机就用纯正的京腔问起了话,“你看咱俩这一路上搭伴结伙的,我也想问问呗,你是去颂东大队啊?还是去潥水公社啊?”
我想此刻的她,怀里有我那把“藏刀”仗胆嘛,该认清敌友了吧,该跟我说句话了吧。
“俺……”
可是,她只是欲言又止地吐出了一个字。
“不仅颂东大队上千口子的,还有潥水公社的,像林书记啦、李公安助理啦,还有卫生院的医生、护士啦,咱都认识,都很熟哪!”
我自恃反应快,又浑身是嘴地抢白着说。
“那、那、那……你就是,是那个‘赤脚医生’哩吧。”
她“那”了三声后终于开了口,就像扭捏着开了坛“女儿红”的酒。
听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当然很诧异。我急忙串回当地的口音问:
“诶,你咋知道俺哩?俺脸上长鼻子长眼可莫长字哩。”
“俺、俺猜地嘛。”
她怯赧赧地答道。于是我们俩的对话,也就从酒坛子里飞了出来。
“猜的?哇,你咋那会猜哩?不猜洪常青,不猜大春儿的,咋就猜咱是‘赤脚医生’哩?”
“俺听你又吹哩,又唱哩,都是风刮来的嘛,就猜到哩。”
“喔噻,都是风刮来的——从风里就猜出了俺的身份!俺这回算是遇见高人了,你是何仙姑投胎哩,还是小哪吒转世哩?呼——呼——呼,又起大风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那你再猜猜呗,俺是‘好娃’哩,还是‘赖娃’哩?”
我紧攥着她军挎上的背包带,还学了学刮大风的声音又说。
“你、你,是个好娃呗,北京来的嘛。”
她也是紧捂着我的军挎说。
“那俺就要问你了,你既然知道俺是‘好娃’,那刚才干么还躲着俺哩?好像俺是大老虎似的。”我佯装嗔怒着又问。
“俺那会儿、那会儿,还莫知道哩,还莫听见你又吹、又唱、又叫哩,俺还、还以为,你是在转街哩,俺可不跟转街的娃打磨磨。”她也大喘气似地又说。
“哦,转街的都是‘牤蛋子娃’,你以为俺也是哩?”
“是哩。啊,不是哩,不是哩!反正俺哩,听说过你的事。你会拉手风琴,会唱好多歌……还有啊,人家说你是好医生,会扎针灸,给个娃儿扎好了病,结果哩,那个娃就黍子面馍馍——黏上你哩,想招你上门哩,嘻嘻……”
她半口半口地说着,就像半口半口地抿着“女儿红”。
嚯,她不仅知道咱那件“绯闻”,还知道人家要咱“倒插门”!看来她肯定有啥“来头”,肯定与咱村有着“地下党”般的联系!
我马上想到她的军挎,我决定从这里入手。我将背着的她的军挎挪到身前,拍了拍上面“红宝书”仨字,慢悠悠地说道:
“俺刚才哩,不该看你书包里的秘密。可是俺好奇,就没心没肺地看了一眼。俺向毛主席保证,你的‘秘密’到此为止,决不会再有泄露!现在你既然知道了俺,俺也知道了你,那你能不能告诉俺,你从哪里来,去俺那边边找谁哩?”
听了我的表白,她的脸上立时泛起一片桃红,并低垂下去。而后隔了好大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答道:
“俺是从、从洪洞那边边来的。俺是去颂东找闫东,也是去潥水看俺姐的。”
哦,原来是从洪洞县来的啊……对了,对了,这就对了,就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经她这么一提示,我也就八九不离十地猜到了她的底细。
“那你从风里猜到俺,俺就从‘红宝书’里也猜猜你吧,”说到这里,我干脆把她的书包举到耳旁,做个煞有介事的姿态,“嘿嘿,你听,它可神通广大,它可金口玉言,它说了,你叫——小月花,对不?”
我试探着问。问完了一看她没反驳,就继续说下去:
“你姓刘,大号叫刘月花,大伙儿都爱叫你‘小月花’,你还有个姐姐叫刘丽花,是咱公社李公安助理家的媳妇,对吧?还有你书包里的那点‘秘密’——那两本手抄本的书啊,呵呵不用说,一定是田军留给你的对吧,怎么样?‘红宝书’没说谎吧?”
注:其实这套话,都是我即兴编出来的。在我发现她书包里有手抄本的时候,尽管看着字迹挺熟,但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抄的。
“是哩。田军哥说,那两本书啊,可千万别让人发现喽。如果被人发现喽,就说是捡的,打死也不能说是哪来的……要不然、要不然是要蹲大狱的!”
这回她学完“田军哥”的话,眼中射出两道决绝的光,就像小刀会甩出的两把飞刀一样。
“呵呵,你真是好样的‘媳妇家娃’——噗……唉……”
“噗”的一声,我差点喷出笑来。不过最终我噗出来的,还是一口“唉”的叹气。不就是两本手抄本吗?其实在我们知青之间,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毋庸置疑了,就像韭菜花拌豆腐,她,就是我们的一个哥们——田军甩了的女朋友!
田军何许人也?原来也是我们一块插队的知青。一年前洪洞那边招工,给了我们点两个名额,田军抓阄抓到一个,就去煤矿当了采购。后来听说他常去附近的村里买菜、收鸡蛋什么的,一来二去的,就结识了农家女娃刘月花。再以后,每当田军回村跟我们叙旧时,便常常提起这个“小月花”了,大有处“对象”的口气。直到一个月前,田军办妥了“回京接班”手续,黄鹤一去难复返了,听说他俩的关系才吹灯拔蜡……
—4—
待我们拐出山口的高坡时,已经到了下半晌。此时头上那颗金蛋蛋,又像一枚切开了的咸蛋黄,粘糊糊地流着油似地,沾在前面的山岗上。
随后,我也像枚切开了的咸蛋黄,跟小月花贴得近近的,聊得亲亲的,很快,也就把她了解个底儿掉。
她说田军临走时,给闫东写了封信,嘱托她代办,一定亲手交给闫东;她说她喜欢听田军唱歌,喜欢听田军讲故事,除了有关天安门、香山以及香山脚下煤场街的故事,还有田军学着电影演员的腔调,朗诵《列宁在1918》里的台词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脸上还露出了“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瓦西里女人般的神色。接着她又说,她从田军那里早就知道了,如今颂东大队的北京知青,只剩下一个“赤脚医生”和一个“九头鸟”了。
注:自从闫东被铧犁啃去了根脚趾头,我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九头鸟”——谁让他整天气吭吭的,总想找人“打架”呢!
讲了一会儿她自己,本来挺抒情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搁愣一下,她的情绪一转,还给我讲了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她说不久前,她的一位闺友悲剧的很,家里包办婚姻的“亲家”,和自己恋爱的人之间,发生了一场抢亲的“械斗”!她闺友在乱战中还被砍了一刀,嘿,还真寸,砍在屁股上!她闺友出于羞辱与难堪,一时想不开,便卧轨自杀了!唉,真可惜,她说她闺友还是个“才女”呢,会刺绣,会作画,在洪洞的刊物上还发表过“作品”哩……她讲到这里时,两只眼眸又是搁愣一下,浸成了两朵水晶花。
这个田军,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有这个小月花,怎么一个人上百里路的来送信?我琢磨着其中的端倪,看着小月花那泛着潮红的小脸,心中生出悲天悯人般的滋味。
就这样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水塘子前。从那儿向西边儿一搭眼,不远前方的山坡上,已然映出了我们颂东村的轮廓。
我们村,早就相约习俗了一项“规定”。即水塘子东边的浅水区,是女人和娃儿们戏水的天地;水塘子西边的顶头,包括深水区,是汉子们的“娱乐区”。所以你听,东边那片蒿草的后身,响起的不都是“娘子军”的分贝吗?叽叽喳喳、嫣声笑语的,不说有个连也够个加强排了!
“哎,我说小月花啊,你看咱俩这满身土猴似的,也去洗洗呗,趁着天没黑。”
我把村里的“规定”讲给她听,然后还大大方方地向她做了提议。
“那片蒿草后面就是浅水区,连两岁的娃儿都敢下去扑腾哩。”我鼓励着她说。
“嗯……”
小月花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还颇有些犹犹豫豫。
“去吧,听话。不洗干净了跟个流浪汉似的,怎么好去见闫东、见你姐啊?”
我鼓励她之后,还加上了点“强迫”。
接着我告诉她,田军当初是我们知青队的队长,他常带着我们来水塘子这儿玩跳水。我们一玩起来就疯,一疯起来就疯成光屁股猴,一猴起来就一个扥着一个地爬上岸边的石崖,然后来个原生态的大亮相,再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
“嗯——俺怕……”
然而小月花还是磨叽着,似乎很抵触。
“怕什么?就在浅水区跟娃儿们一起洗呗,洗完了,回到这里等我好啦。再说你去了,我才好去西边扑腾会儿啊。”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不会游泳怕水呢。后来我才明白她“怕”什么了——她怕的理由和顾虑,还真的让我和闫东陷入危险境地,给我们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可怕后果。
“那好吧。”
经过我的再三劝诱,小月花才紧紧地捂着我的军挎(看来我那把“藏刀”,是她最信任的护身符了),朝东边那片蒿草丛走去。我也一扭头,跑向西头的深水区。
待歇个地头晌的功夫,我在深水区扑腾了会儿,就急忙赶了回来。这时小月花已经洗好了,连头发都抹持得顺顺溜溜的在等我了。我俩都洗尽风尘,展露素颜,面貌一新。当我俩重新上路时,已经是肩并肩地一起走了……我们漫无边际地聊着村里的“美景”,迈着轻松怡然的步伐,朝前方的颂东大队走去。
—5—
我们村,座落在一面山麓的斜坡上。山麓的背景,与延绵起伏数百里的中条山脉接着骨,连着筋。我和小月花来到村口前,正好与赶着一群羊的老羊倌撞个迎面。老羊倌是个晋南梆子的戏迷,这时嘴里还哼哼着一段戏:
“老日无光吔呵尘霾现/怒气行天吔呵发指冠/大鬼跳梁吔呵小鼠闹/锣声波波吔呵送紫烟。”
哼着梆子的老羊倌,一见我带个俊俏的女娃回来,立马就不哼哼了,可是嘴巴没闭上,反而张得比山洞还大,吓得小月花直往我身后藏。
他大名叫范宝崽,三十几岁刚中年。其实他人并不老,只不过左脸庞长满牛皮癣,右脸庞有块柿饼大的伤疤,面部显得“狰狞”些,就被村里人称为“老羊倌”了。
小月花向我身后藏,那我就做“泰山石敢当”。我跨上一步,向老羊倌打起了招呼:
“我说范大哥啊,您今儿个怎么收工晚了?”
“唉,莫想路上哩,赶上地质队的放炮哩,只好绕后山,超着远儿回来的。”范宝崽答道。
我俩显然在话赶话。范宝崽在应和我的同时,那对贼狐狐的目光,始终没闲着,一直聚焦在小月花身上。
男人毕竟是男人。我那犀利利的眼神,也洞察了他的内心。我赶忙做起了解释:
“她是咱家客人,从洪洞那边来,她姐就是刘丽花,咱公社卫生院的。”
范宝崽听后,这才合上他的大嘴,抹去嘴边的口水,才瓮声瓮气地说:“俺说哩,咋瞅着眼熟呢,原来是李助理家的小姨子啊!”
平时一见到范宝崽,我这个当“医生”的,还会惦记起他家的媳妇来。呵呵,别看他丑八怪钟馗似的,可是娶的媳妇呢,却曾是潥水一带最俊的“媳妇家娃”哩!只不过近年来,他媳妇染上了妇科病,动不动的就闹“血崩”,弄得身子骨精瘦瘦的,像风干了的秫秸杆。于是范嫂的病,也就成了我心头上的一块病。
“我说范大哥啊,咱家嫂子的病好些了吗?您还得继续给她抓药哦!”
与他说话的同时,我又浮现出上回给范嫂看病的情境。那回好险啊,范嫂血流不止,下身像有口泉眼似的,汩汩漓漓地往外冒,吓得我当时直哆嗦,有好几针都扎偏了……
“好哩,中哩,莫事哩,都已经下地干活哩。”
经我这么一问,范宝崽那酸不丢丢的目光,才从小月花身上转移开。
我知道他随口搪塞的意思,就是请你别再问下去的意思。
“好哩就好。那我们先走了,有事回头唠。”
说完,我知趣地撇下范宝崽,带着小月花朝山坡上走去。
其实你不知道,这个话题若是说深了,怕他自己就尴尬了。为啥这么说呢?原来范嫂的病,还是他肇的事哪!他是队里的老羊倌嘛,放羊、宰羊的事归他包办,于是就常常割下羊的眼皮睫毛来,弄成“羊眼罩”戴着玩——呵呵,扎扎乎乎、硌硌棱棱的,跟现在玩“成人玩具”的都有一拼,而且还不讲卫生……
待我们走进村,天边挂着的那几块火烧云,才灰凉凉地暗下去。
这时月光铺在山岗上,轻盈如纱。借着月光的指引,我领着小月花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专属于我们知青的窑洞前。
—6—
我和闫东,目前不仅是村里人,还可谓是村里一号的“大地主”哩,我们拥有一座大宅院和九间窑洞呢!那是三年前,我们十七名知青还“全家福”时,县里拨专款给我们建的。
如今“全家福”散了,走了十五个,于是那空出来的八间窑洞和空荡荡的大院,就都归我和闫东所有了。然而这种“所有制”,意味着的多是苦涩的回忆,没啥优越性。有时看着杆儿郎似地戳在风里、雨里的球架子,看着大家曾经进进出出、躺着坐着、哭过笑过的那排窑洞,睹物思人,两眼便会湿漉漉地愣起神儿来……
闫东似乎不在家,但是我又不敢肯定。
自从他变成“九头鸟”,日常行为也变得诡异起来,连我都摸不透他的心事了。不起床、不上工、不吃饭、不点灯的事时有发生。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满佩服他的,那就是他笨手笨脚地学起了编筐、编篮子,想多落个手艺自救。
“鸟,哥们儿回来了。哥们儿本想在县里多转转,晚点回来,可是啊……”
我还常把“九头鸟”的昵称,依据说话的氛围不是简化为“鸟”,就是“傻鸟”了。我以为屋里没点灯,或许又是他一人闷在屋里“发癔症”,便一迈进大院就打起了招呼。
我边说边走到我俩的窑洞前,与之同时,还顺手掏出了身上的火柴。
那时,我们每天都要划上大半盒火柴。要抽烟,要点火做饭,还要点煤油灯嘛,所以每当嗞啦一声划着火柴,就等于烧着了一份苦恼和无奈,就会感到一分小小的安慰和乐哉。有时还会想起安徒生式的童话: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小姑娘都在卖火柴哪,我们“战斗”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不是很幸福了吗?听毛主席的话,听贫下中农的话没错,只要听话,嗞啦一声就能划出美好的明天!况且今天晌午的火柴,不就嗞啦出一个爱听我吹口哨的小月花吗?
我们的那排窑洞,可能是气场的原因,在暮岚中黑呼呼、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没有人声,就死物般的沉寂。这种格调的生活,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个傻鸟,又到哪儿撩闲去了!”
由于带着小月花回来,我很想确认一下他的在与不在。我推开屋门嘟囔着的同时,随手便嗞啦着火柴。
“孙子撩闲去了。”
随着火柴光的亮起,屋子的角落里映出个人形,同时也传来一句嗔怒的骂声。
“哦,你在家呢。”
“多新鲜啊。”
他有一次曾对我说,他一个人先到家时,往往有种怕别人笑话的凄凉感。于是在不想编筐、编篮子的时候,反而愿意在黑灯瞎火的角落里,就那么卑微地糗着、糗着、糗着的,死物般地糗着,下了“大狱”般地糗着……我知道这个傻鸟倔得很,他这是鹅卵石上趴窝——想让心底孵出万劫不复的凄凉来,从而以毒攻毒,去毒死凄凉。
我掐着手中的火柴头屁股,用烧了手指尖的代价点着油灯。可能是出于错怪了哥们的负疚吧,我以为赶忙招呼小月花进屋,介绍给闫东,会有所补救。
“小月花,进来吧。闫东,你看谁来啦——田军让她给你捎来封信!”
说完,我一看屋里的亮度不够,又怕闫东吓着小月花,又怕小月花看不清闫东而被吓着,还调高了小油灯的捻子。
平时,我们已经学会了要省油、省灯,我们已经变成了省油的“灯”,调捻子只往小了调。
一路如走过了春秋。我基本上了解了小月花的性情。我本来想,她一定会好奇地走进来、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而我们作为“负情郎”田军的哥们一方,也应该热情地去招待人家才是。何况,人家还扮演着信使的角色呢。
可是让我万万没想到,这时的闫东从墙角里站起来,一出口便甩出几句“糙话”:
“那厮憋的是什么屁?给我写什么信?别他妈跟大爷逗闷子了!”
“嘿,你这人……”
要说闫东他噎我个大窝脖无所谓,然而人家可是个女娃,是客人啊,怎么能用这样的“糙话”迎客呢?
“谁不知道他呀?没撅腚就知道拉几个羊屎蛋。”闫东继续不管不顾地说。
“人家田军可是美意哦,河鱼天雁托音书嘛……”
我一看气氛不对,急忙打起圆场。
可是闫东非但不领情,还把我也捎上了:
“跩、跩,你他妈的也鸭子似地跟着跩。老子不吃跩,也不吃人家啃过的馍!”
果然不假,闫东的这后句话,让小月花先是一惊又是一怔,脸蛋立时耷拉下来。看来她也是针尖对麦芒的小性。她忿忿地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狠狠地朝屋里一扔,转身便跑进已然落下了帷帐的夜色中。
“你——你丫吃呛药啦?”我真想上去给闫东一拳。
“你他妈才吃了哪——迷魂药!”
“你他妈的……”
“你他妈的!”
“你、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要是出了什么事,看我不拿你示问!”
我用手指尖戳着闫东的鼻头说。说完,我也一个急转身,追出了窑洞。
—7—
外面已经月光如水了,泻在大地上银盘子一样。小月花跑得飞快,每声脚步都像是往盘子里摔豆,噼哩啪啦的让我好不心揪。
无疑,现在的小月花只能越过前面的水渠,去公社投奔她姐了。看来那条水渠就是我们之间的“楚河汉界”:她姐夫毕竟是公社的公安助理哦——也算个“泗水亭长”了,她要是过了“楚河”,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
我又想起了吹口哨。事实证明,那是我和她沟通的成功媒介,我相信我的口哨足以胜过说教。我急忙将嘴巴嘬成吃奶型,又旋出了“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这前两句。不过接下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遽然间不想“吃奶”了,我来了狼性想吃肉了,我恨不得将小月花当羊羔羔叼了,我张开大嘴狠歹歹地唱起来: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哦/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哦……
瞧你又吹又唱的,真是声情并茂,我要是个女的也得被感动——这是闫东事后酸不叽叽跟我说的。
而我当时呢,也以为小月花站住了,站在横渡水渠的过桥前,肯定是因为我的歌声起的作用。你想啊,那首歌的歌词被我咬的那么肉麻麻的深情,她能不泪花花地感动吗?孰不知此时的“九头鸟”,已经抄近道追上我们,像大侠李铁拐似地定在过桥前。
前有围堵,后有追兵,小月花不得不赌气地侧过身,把目光投向夜空。我猜届时的她,肯定恨不得变成嫦娥而飞向月宫……
“我给人家赔不是的时候,宁可挨几个耳光了事——谁让咱腿脚不利落,站又站不直,跪又跪不正呢?”
这是九头鸟当时又臭又硬的赔罪话。
“你看俺们的家,还像个家样吗?窑洞里布满了蜘蛛网,炕上的被子都滚包了,一直就没拆、没洗过……你既然来了,起码待上几天啊,帮我们拾掇拾掇再走呗。”
这是我说的话,也是赖不叽叽的眼泪啪嚓。
不知是被闫东,还是被我,还是被窑洞里的蜘蛛网粘住了。小月花仰头望着月宫,叹出一口长长的吁气。
我和闫东都从她那口吁气中,听出了茫然与迷离。
“喏,小月花,你一定饿了,我给你揣个贴饼子来,你先给个面儿,吃了吧。”
闫东赔完不是,还掏出个纸包硬塞进小月花手中。之后,他拿出一副他才是老大的姿态,一转身竟数叨起我来,“我说‘托洛’啊,你丫好不容易去了趟县城,怎么忍心空手回来啊?也不给哥们捎点好吃的。”
嘿,这个鸟人,居然还蛮不吝地喊出了我的外号——“托洛”,这委实地让我下不来台。
我有两个外号,一个叫“赤脚大仙儿”,听来还算入耳,算是褒奖我这个“土医生”的吧。另一个叫“托洛斯基”,就是所谓的“苏联修正主义头子”的名字,简称“托洛”,纯属奚落我的。这后一个外号,还是田军那厮给我起的,我最怕哥们在女娃面前叫了,因为其中还有个“典故”哪。
那是我们知青大院还没建成之前的事。我们男生一直挤在老乡的家里睡大炕。有一次,我们糗在被窝里逗贫嘴,逗着逗着的就升级了,就掀被窝、扒裤衩地闹将起来,还打上赌,看谁褥子上的“脱落”物多。不知听谁说的,说“媳妇家娃”的都是两道弯儿的,“牤蛋子娃”的呢,乃是三道弯儿的。结果呢,我“力压群雄”拔得头筹——“脱落”的都是三道弯儿嘛!于是“脱落”与“托洛”谐音,这帮哥们就穷开心地叫起来……你说,这个“典故”要是让女娃家家的知道了,我的脸还不成了猴屁股?
“呵呵,你这只鸟,跟我臭来劲是吧!”
我兜不住脸了。
“你才来劲呢。”
“我可没‘空手’回来,小月花不就是我带回来的吗?”
“你别打岔,我说吃的。哥们上回去县城,就给你带回‘闻喜煮饼’了。”
“吃吃,你丫就知道吃,也不检点检点你这张臭嘴!”
“你嘴香?光知道吃‘独食’,噎死你!”
“嘿嘿,就是香,还是大葱猪肉馅的,十六个,馋死你!”
“噗嗤”一声,小月花笑了,瞧着我俩“打”得不可开交的窘态。不过她只是笑了一声,接着一低头,先是嘤嘤啜泣,随后就稀里哗啦地哭将起来。
我和闫东也就藉此不闹了。我俩愣愣地站着,傻愣愣、呆傻傻的,一时还找不到规劝的话语来。
这时,我又想到故伎重演。我就对泪花花的小月花说,你要是回头——转,齐步——走,我就再给你唱首歌,唱电影《生命的火花》插曲。没等抽噎着的她表态,我就讲起电影梗概:一个去边疆垦荒的女娃,在生活中、劳动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伤病斗的故事。我一口气讲完故事,接着就唱起来:宝贵的生命属于人们,让生命的火花放射光芒,昂首前进,意志如钢……我极用心地唱着,极力想感染小月花再次信赖我们北京知青——田军走了,但是我们知青的旗帜还在,有我和九头鸟撑着呢!我刚唱完第一段,泪花花的小月花就回头——转,齐步——走地当上了我们的排头兵!于是我居中,闫东殿后,我们三人肯定是合着歌声的拍子,齐刷刷地走回的颂东村……
—8—
又踏进了我们的家,挂满了蜘蛛网与尘土的家。
我急忙翻出家里的“存货”——平时舍不得吃的挂面和腊肠,对小月花说,这可是好东西,北京带来的,在你姐家是吃不到的。说完我烧上锅,做起饭,手脚麻利得像表演。
而闫东呢,也没闲着。他说我们今晚啊,应该给小月花腾地方,让她睡在我们现在的这间窑洞里,这间多少还有点“人气儿”。我们呢,则搬到田军住过的,已经一年多没热过炕头的那间去。我当然没意见喽,说对,还是你心细,你就安排吧。于是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踮着脚,把他家给他置的紫红色被卧,和我妈给我做的绿花格被卧,都抱走了。完后翻出一套女知青留下的被褥,一会儿用手揉搓着,一会儿用脸蛋儿贴搓着,乐呵呵地给小月花铺好了炕。我的心里啊,已经是想笑不敢笑,不笑又憋得慌了。我的情绪也一定溢于了言表,惹得闫东反过头来又笑我,说我的驴脾气变成了驾辕的骡子,说我像个笑面佛。看来小月花的到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吃完挂面、腊肉和有女声的饭,时候当然不早了,也就不好意思再糗着人家女娃了。我们赶忙给小月花找出脸盆、毛巾、牙刷和肥皂,让人家准备休息。我和闫东这边呢,也毛毛糙糙地收拾一下,转移到田军住过的那间窑洞。
那间窑洞已经被闫东收拾妥当。灭了一年的小油灯,重新被点燃。我乍一恍惚着看去,好像油灯的光圈里还闪出个人影来。那个人影一亮相,便亮出了田军恶作剧时的神态,肉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好在那个人影比鬼机灵,转瞬即逝。屋里留下的,只有我妈给我做的绿花格被卧,和闫东家给他置的紫红色被卧,让我俩从冷清中,又奢想到一丝淡淡的温情。
待我回身掩好屋门,闫东就憋不住了,挑起田军那封信的话茬。
“我说托洛啊,那厮写的信我看了,你也看看吧。这个王八蛋,这不是在跟咱玩呖哏叻吗?他把人家甩了,人家才十七岁啊,能不找上门来吗?”
闫东说着的同时,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显然是小月花刚才一怒而扔下的那封。
其实不用看,我就猜到信的内容了。就连县知青办的姜主任,都熟谙了我们知青的套路。他常说,你们这些北京娃啊,文笔真好,把死人娃都能写成活人娃,把一屁股的粪粑粑都能写成甜面酱喽!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走后门“当兵”、“病退”、“接班”回北京的理由,写得是又合情、又合理、又凄美、又感人的。人走了,有的狠心的男娃甩了当地痴心妄想的女娃和女娃肚子里的小娃一走了之,有的女知青怀了当地男娃的小娃也敢一跺脚地“撒丫子颠儿了”,“白白了您哪”,把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都惨兮兮地留在信上,写的像章回小说似的,还等着“第二次握手”呢……
“明摆着,田军这厮是在玩花活,把擦屁股的事情甩给了我。”
闫东将手里掂量着的那封信,忿忿地递到我眼前,尽管没有一两棉花重呢,可是压得他手臂直往下沉。这样一来,我也就不能不接那封信了。
果然见字如面。前面写的又是老一套。田军先是写了小月花怎么怎么的义无反顾,他又怎么怎么的割舍不下,接着话锋一转又写道,谁料到他不满五十岁的老爸,竟然用提前退休的代价,给他办了返城接班手续呢?谁又料到他苦命的老妈,又抹脖子又上吊、还吃耗子药地威胁他,让他一定把根留在北京呢?不仅不同意他和小月花处下去,还给他说了个北京工作的黄花大闺女!
说他“缺德”吧,是个薄情郎吧,这让我们又于心不忍。因为信中所谈的,让我们恍惚地看到一个或许是喜剧式的未来——闫东,你不是说,你向来看不上北京的疯妞,北京的疯妞也看上你这个“九头鸟”吗?小月花可是个纯朴的好女孩儿,你不妨跟她处处,我看你和她对脾气……以前我侃的那些“黄段子”啊,其实都是自我陶醉的“牛掰”。你想啊,她是反抗家里“包办”逃出来的,她把毛主席身边来的人当成大救星,把我当成大哥哥看待,我敢让她陷得太深吗?我敢开她的“苞”吗?哥们儿冲着中南海向你起誓,哥们儿就是寂寞时跟她聊聊天而已,连一粒奶葡萄都没敢嘬……
喔噻,这个吹牛不上税的家伙,还真敢“开牙”。要说他不敢“开苞”我多少能信,要说他“老实”得只是打立正,那就有点“掩耳盗铃”了。我们男生谁不知道他底儿“潮”,冲着队里的一头白花花的老母猪——哈哈,外号叫“杨贵妃”的,还打过隔山炮哪!
—9—
“事到如今,别的就甭提了,只说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信,毕竟是写给闫东的。我囫囵吞枣地看完信,就向闫东发了问。
“兵来将挡呗。明儿个问清她的想法再说。”闫东答道。
“问什么,问人家女娃的想法?你蔫不蔫啊你个大傻鸟!人家上百里地的赶来,你以为就是来送个信的?”
“那也得搞清背景啊。”
“背景?啥背景?你是中组部审干哪!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女娃,不外乎心气儿高点,眼皮上翻点,没看上家里包办的,想找个知青呗!痛快点说,你想不想跟人家对对眼?想,明天我就帮你说!”
我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又说。
“对眼?还是你去对吧。我可是个缺零件的,跟你们这些全须全尾的起啥哄。”
“比比麦贤德,你那点小伤算个屁!再说了,你缺的又不是太监那根,心虚什么?”我又帮他打气地说。
“别拿我开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闫东似乎受了刺激,瞪着眼珠子嚷起来:“田军这是装孙子,连他都没敢上的小马驹儿,我这个瘸子敢上吗?他这使的是连环套,怕伤了咱俩和气,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嘿,此刻的闫东,不知是猴急了,豹变了,还是憋死牛了,又耍起小性来。
“你想哪儿去了?”
我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蛮佩服田军的。还用挑明吗?他和闫东毕竟是发小,他要是把信直接写给我,那还不找抽啊!
“看得出来,你对小月花颇有好感,不如你把他接喽,以后带回北京去多踏实,总比梦巧强多了吧。”
闫东继续没好气儿地说,还以守代攻地将了我一军。
我知道,闫东的心态一直很惆怅。他并无恶意提到的梦巧,正是我扎针灸扎出“绯闻”的那个“对象”——村里贫协主席周老汉家的小女儿。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梦巧抽了“羊角风”,她爹来找我,你说我能不去给她扎针灸吗?扎“羊角风”的最佳穴位,根据古书上的提示,就是扎“乳中”了,也就是从乳头中间扎下去……于是结果呢,刚扎了半个疗程,事情就闹得难收场了。先是有人说我“扎”了人家黄花大姑娘的“穴”,以后人家咋嫁啊?后来就有了周家想让我“倒插门”的话茬,乃至于梦巧本人呢,最后也不依不饶起来,说我霸王开过弓,闹腾着非要我给个说法不可。
“你丫甭转移大方向,现在说你呢,你怎么就不解风情呢?小月花可是在田军的规劝下来找你的!”
我说完这句话,便把那封信一甩,犹如把小月花和我的心烦,又一起甩回了给闫东。
闫东则更干脆,一挥手,就把我扔过去的信打落在地。而后隔着老远呢,对着小油灯就唏唏嘘嘘地吹将起来,直到把油灯吹灭为止。
他吹灭油灯,赖不叽叽地爬上炕沿,就四爪啪嚓着躺下了。我也不得不跟着他蹿上炕头,倒在他身旁。接下来,两个根本就没有睡意的“牤蛋子”,望着窗外斑驳的月色,心底乱如麻。
“哎,我说鸟啊,听说‘二号’要挺‘七号’出山了。只有他重出江湖,咱们才有念想。”
我侧过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对闫东说。
“那顶屁用,不还得看‘一号’的阴阳脸儿?”闫东没好气儿地答道。
“嘿嘿怎么说话呢?犯忌啊!”
这话不投机,一句就打住。
“哎,听说‘病退’回京的新政策出台了。只要咱这边的医院和北京那边的医院,都开出同样有病的‘诊断’,就能办回京手续。”
我又说。说完了我才意识到,我这句话更不中听,更惹他心烦了。
其实自从他没了根脚趾头,他“伤残”的身份,就远比“病退”的身份牛掰多了。因为那时关于“病退”还没下“红头文件”呢,而“残退”已经有了红头文件。对于伤残了的知青,要想办手续回家,那可是没人敢阻拦的事,国家的政策乃是一路绿灯放行。但是具体到闫东身上,问题还是来了:他总是沮丧地想,他爸跟他后妈,还有他后妈带来的两个小妹妹,挤在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还会接受他“残退”回京吗?
“有戏、有戏,你们他妈的都有戏,都给我滚!托洛,你丫也带着小月花给我滚!你们爱去哪去哪,反正别在我眼前晃悠!唉——”
闫东说完,就伏在炕上抽泣起来。
“嘿嘿,走就走,明儿个我就喝碗煤油,开个心脏病证明办‘病退’,把这儿的窑洞和她都给你留下,我才不要村妞呢!”我也拱着火地对他说。
“呵呵,你不要?你不要你把她哄得那么乐呵干么?你当我眼瞎!”
闫东更是不甘示弱,大声嚷起来。
“你这、这哪跟哪啊!怎么一转眼就尥起蹶子了?哦,人家点名来找你,我能不给你撑面儿吗?你怎么连个好赖四五六都不懂!”
“我用不着你们撑面儿!你们明明知道我这副德行,还拿我开涮,我不需要你们怜悯!”
这回闫东嚷完,一拱身子便把后背留给了我。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屁响,直冲着我呼啸而来,大有崩塌窑顶之势。
“嘿,你这鸟人,不会悠着点!”
我知道在憋死牛的人面前,说多了没用,索性,也就不往下说了。我也顺势一翻身,将身子砸进炕头的另一角。
肯定是心火加焦虑的“内功”吧,使重力砸出了扭矩力。这时只听我屁股底下“嘎嘣嘣”地响起一串沉闷的声音,我立马意识到,身下的火炕塌了,塌下去个大坑。
无奈,我只好下炕点灯,并掀开炕席查看一番。
不想这一看,还真的让我看出了名堂:
“嘿,鸟,你也来看看——这火炕下面,怎么、怎么好像有地道啊!”
闫东先是讪不叽叽地扭头看了一眼,接着一激灵也跳下了炕。
看到挪开了碎砖的炕下有个大洞,看到洞的延伸走向,俨然是从地下穿墙而过,出了这间窑洞的。我俩秉持着共通的直觉,显然都想到了一块。
“嗯,毛主席说‘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嘛,这,一定是田军那厮改造的。”闫东说。
“对。这屋就他一人住嘛,要是我住这儿也会挖的。”我也跟着说。
说完,我还“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地,哼出两句电影主题歌。
“出口一定在东墙外。”闫东又说。
我们家院子的东墙外,是一片沟壑地带。那里参差着杂草、荆棘,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土洞什么的,很是荒僻的样子,且那条沟壑延伸下去,一直可以连到后山的鸡爪岭呢!
经过我俩的确认,果然,东墙根下有个地道形的出口,外面由几块石头虚掩着,紧急时可以移动开来!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的说不好是我的直觉,还是这个炕洞带来的启示,这时,我仿佛听到有个什么响动,顺着地道传过来……
—10—
“诶,鸟,你听你听!外面是不是有啥动静?你把院门插好了吗?”
我竖着耳朵,紧绷着神经对闫东说。
“插——了。”
“真的?”
“那有什么假。”闫东不耐烦地答道。
“那,放火柴、手电的地方告诉小月花了吗?”
我一向喜欢跟他逗闷子。不过这次与往常不同,显然,我是带着双重的关心才这么问的。
“嘿,你成心是吧?就你明白似的——告、诉、了。”
这回闫东的回答中,似乎有了与我赌气的成分。
“我不是怕你忘了嘛。”我继续挑逗着他说。
“忘了就忘了呗,忘了能怎样……”
“这就是你成心了。忘了,那万一人家夜里上茅呢?”我还是步步紧逼着他说。
“人家上茅的事你也管啊!”闫东开始不禁逗了,“干脆你去当手电,亮在茅子里算了!”他气吭吭地说道。
“我可是跟你说真格的——你听、你听!好像……好像院子里有人在哭!”
说完我撇下闫东,冲到屋门前,拔下门栓就夺路而出。
篮球场般大的院子里,满地都是滑亮亮的月光。我踏出屋门,就像踏进了什刹海的溜冰场。只不过眼前空荡荡的,像散了场样的清凉。
在院墙东南角的根下,我们还挖有一个存储食物的菜窖。我们原有十七口之多嘛,菜窖挖得比一般人家的大。我刚才冥冥中感知到的“动静”, 就好像是那边传来的。我由于一时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便顺手抄起把木掀,直冲菜窖那边走去。
“呜、呜、呜——”
待我来到菜窖前,疑是刚才的“哭声”又出现了。这次由于听得真真切切,也就坚定了我的判断:一定有个什么东西,不是东东就是西西的“东西”,不是钻进了我家菜窖,就是躲在南墙根的某个角落里——它显然不是普通的家畜!那,这个“东西”是何物呢?会伤人吗?
“我说大仙儿,可要小心哦。”
这时,刚才还跟我较劲的闫东,也尾追而来,手里还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
“你干么来啊,你不是嫌我‘成心’吗?”
我继续观察着前面的动静,连头也没回地怼他说。
“呜、呜——”
那个响动又出现了。顿时,我那颗怦怦跳的心,顶到嗓子眼上。
就在我和闫东寻查着状况,向前咄咄逼进的时候,我们身后又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并闪出手电的光亮。我侧身一看,呵呵,是小月花,看来她也被“惊扰”了,也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小月花的出现,让月光清凌了许多。而且随后,她提醒我们的话,也闪亮了我的预感。
“刚才俺出来放茅,就听到墙边边有动静哩,俺还想去叫醒你们哩。”
小月花边说着,边凑到我们身边。
“那你看到什么没?”闫东急忙问。
“莫看清,只看到个黑影一闪……”
“没看清?你再想想看,像四条腿地上跑的那种,还是两条腿鬼头鬼脑的那种?”闫东继续问道。
“莫等看清哩,一闪就莫哩嘛。”
“呀!会不会是……”
没等小月花说完,闫东自己就若有所思地嘀咕上了。
“是什么?”我急忙催问。
“会不会是周老汉家‘闹寿’那回,打死的一只的另一只呢!”
“啊……”
经闫东这么一提醒,我的心里便敲锣似地闹腾开来。要是那次的“打死的一只的另一只”的话,从语言上讲,似乎有点弯弯绕的不通顺,可是啊,那咱家可就真的弯弯绕着“闹鬼”了……
—11—
前面说了,我们家东墙外,顺着岭坡而上,就通往十万大山的中条山脉了。而西墙这边呢,隔着个小土包,紧挨着的则是贫协主席周老汉家。周老汉也是个山西梆子的老戏迷,说话动不动的就绕到戏里去。他常说,人间有神就有鬼嘛,“鬼”都是土遁而行,搁愣一下的,就会从老坟冢子、树根下或是石头缝里钻出来,不是变成娇艳的美女,就是凶残的野兽,来到人间作践人——“九界神灵吔呵那个钟馗来/赤口淋漓吔呵那个吞鬼怪/大鬼跳梁吔呵那个小鼠闹/血绳拿鬼吔呵那个定尘埃……”这些都是他随口又说又哼哼的唱段,是《钟馗打鬼》呢,还是《钟馗嫁妹》呢?我们听得也是一塌糊涂。
那还是刚打春的一天。闫东那时还没变成“九头鸟”,我也没惹出“绯闻”呢。一大早的,我俩就抱个胶皮篮球,又是三步跨,又是远投地在院子里开始了晨练。
突然,墙外土包那边喧嚣声乍起,吓了我俩一跳。紧接着我们先是看到一只,后来又跟上来一只,只见两只土豹子般大的“大猫”,嗖嗖带风地从墙头上飞跃过来!它们一落到我们这边的地面,便顺着墙根跑起了圈儿。看来它们已然受了伤,一瘸一拐着跑起来很吃力了。
随后我们家的院门,就被周老汉和他儿子长生、女儿梦巧等一帮子人给拱开了。他们手里拿着“战天斗地”的家活什,就是镰刀、锄头、耙子什么的,像“秋收暴动”似地一涌而进,冲着那两只“大猫”就追杀起来。他们喊声大作,气势如虹,他们横扫三军如卷席,不一会儿就将其中的一只逼进了我家菜窖,而后又围攻起另一只来。
接下来的场面激烈极了:身强力壮的长生“俺日你个球”地吼骂着,挥起手中镰刀,一刀就砍进那只“大猫”的后臀,把镰刀头都嵌进肉里,血溅一地!紧跟着这伙人围拢上去,几把锄头、耙子的同时挥下,眼看着就要砸到它头上——
不过,就在那最险峻的关头,是生、是死的绝唱关头,那只“大猫”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绝地反击了!它瞪起双眼,乍出“虎牙”,它肯定是忍着剧痛,孤注一掷地一跃而起,冲着周老汉就撞了过去……哇,真是不可思议,它这拼死的一撞,愣是把周老汉撞个趔趄,完后嗖嗖嗖地利用周老汉的身体做跳板,来个三级跳,跃过墙头落荒而逃!
躲进我们家菜窖的那只,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身陷囹圄,没几个回合就被长生拍死了,还被剥皮下锅炖了……当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尝过那只“大猫”的肉。
事后我们才知道,那是从后山上下来的两只“山狸子”,也称“土豹子”。有人说,后山里的山狸子和周家之间,曾有过什么“前仇”哩,那天夜里下来,纯属是来“报复”的。它们目标明确,就像加里森敢死队似的,径直闯了周家的“寿堂”。它们偷吃了“寿供”,打翻了“寿蜡”,“寿蜡”还将刚刚抬进周家的“寿材”燎黑了,险些酿成火灾!这下周老汉可就发飚了,周老汉发飙的表现之一,就是先唱两句梆子戏:大鬼跳梁吔呵那个小鼠闹/鬚髯乍起吔呵那个双目燋……接着就咬牙切齿地骂道:它不让俺好死哩,俺也不让它好活,俺跟它不共戴天哩!并发誓说,非要剥它皮,吃它肉,补寿不可……
然而有关周家和山狸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前仇”,我们当时就不知情了。直到前些日子,我去鸡爪岭给个老猎人看病,才从老猎人嘴里打探到虚实。
据老猎人的说法是,有一年闹饥荒,周老汉一家人到鸡爪岭下夹子,把一面坡的山鼠都打尽了,还从鼠洞里挖出好些麦子和谷穗来!打那以后,山鼠偷粮食、山狸子吃山鼠的生物链被掐断了嘛,鸡爪岭上的山狸子,也就跟周家结下了“梁子”。
再有一说,就属于那类鸡毛拌韭菜——乱七八糟的事了。说以前常发生在娶不上媳妇的穷人家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长生兄妹自摆乌龙,在鸡爪岭那儿正“光腚推磨”的当儿,被山狸子撞见了……按山里人的说法,被山狸子撞见就等于被“山鬼”诅咒了,本着不杀生不“解咒”的陋习,周家人一见到山狸子,也就必然分外眼红。
据说从此以后,那只奋勇逃生了的山狸子,就经常出现在村后的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它像修炼成精的“狸子娃”似的,远远地注视着村里的动静,似乎蓄意要报仇……唉,动物不也跟人一样吗?不是“怀恋战友”,就是“觊觎敌人”吗?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和闫东唰地回放一遍周家与山狸子之间的那场“大战”,我身上的寒毛立马挓挲起来。
由于小月花挤在我和闫东中间,我们隔着她相觑一眼,便无声代有声地决定了:可千万别惹火烧身哦!如果——如果真是上次那只“狸子娃”的话,看在它“怀恋同胞,旧地重游”的情份上,咱们索性把院门打开,然后满院子的赶呗,哄呗、把它轰跑了算,可千万别让周家人撞上喽!
我们急忙将小月花,劝回我们现在住的这间窑洞里。这边离菜窖近,犹如正面看戏,我和闫东都有表演欲。完后我和闫东,又回到菜窖前。
安排完毕。我想此刻站在窗前的小月花,一定为我俩担着惊、受着怕。
这次我上前,没打贲儿地就掀开了菜窖的盖板。闫东也不示弱,紧跟着就将手电照了进去,然后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照将起来。当闫东的手电扫了两遍,扫到最旮旯的角落时,呵呵果真,我们看到有个“大家伙”躲在那里!它足有初生的牛犊子一般大!它正矜着鼻子、呲着虎牙、挑着豹子眼地瞪着我们,似乎要与我们血战一场!
“阿弥陀佛,求求你了,快上来跑吧,别再给我家惹祸了!”
闫东一见此状,干脆单掌一立,还向山狸子求拜起来。
“我们可没招你哦,要是被周家人撞见了,再发生‘人狸子大战’,那、那我们家不成了‘凶宅’?”
我也一样。一想起上回的血腥场面,一想起周家的娃子挑着张血淋淋的狸子皮满村炫耀,我是肝儿也颤,脑袋也大,浑身透心凉的不自在,几天都吃不下饭。
但是随后,任凭我和闫东怎么轰,怎么赶的,甚至操起木掀、木棒去打,那只山狸子就是不上来,比牤牛蛋子还倔,和我们窖里窖外地斗上了“法”。
如此这般地斗了十几回合,我和闫东已然是冷汗热汗一起冒、冷言恶语一起上了。
“你丫不怕死,也别连累我们啊!”
“还不上来啊,还等着让人家大卸八块哪!”
“人死都如灯灭呢,何况死你个狸猫、狸狗的算个球!”
待我们发了一通牢骚,沮丧的我,才恍然意识到问题的症结。我急忙对闫东说:“咱们在上边占着有利地形呢,它哪敢上来啊?它恐怕还记着那些锄头、耙子哪,不如……”
“不如什么?”闫东追问道。
“不如拿根腊肠把它逗上来。”
“腊肠?人都个把月吃不上一口呢。”闫东撇着嘴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咱们也不能老是这么耗着啊,夜长梦多嘛!”我又说。
“嗯,也好,也只能这么办了。”
接下来,尽管有些不舍,闫东还是返回屋里,拿出根北京带来的腊肠,还晃悠着在鼻子前闻了闻,才掰成三段。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我接过一段,就去了院门口。我把大门打开,还故意弄出点响动,然后才将那段腊肠,放在大门外的台阶上。闫东呢,则将一段投给了菜窖里的那个家伙,又将另一段放在菜窖的盖口上。我们如此这般地布置一番,才一起躲回小月花在的窑洞里。
窗外明月高挂,窗里人心高悬。我们三人,还是小月花在中间的顺序,身子挨着身子、头挤着头的倚在窗前朝外望着。我情不自禁地还矜起鼻子,嘬起牙花子,跺起脚丫子,好像我就是那只山狸子,心急火燎地要跳出“火坑”,要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12—
夜已入津,月色皎明。经我们这么一折腾,菜窖那边反而哑炮了,陷入沉寂无声。又过了片刻,还是小月花察觉到的,她发现大门口那边似乎生出了动静。
“诶,看哩,你们快看!”
小月花用她的肩膀拱了拱我才大声说。
那轻轻的一拱,绝对暗示着对我的倚重。我扭头会意了她的眼神,便急忙转向她提示的方向。
那是大门口方向。那里背光,“黑洞”一样。我一眼便看到黑洞洞的大门外黢黢泛白,有个灰不塌塌的影子在晃悠。那个影子起先像是匍匐在地,而后晃了两晃便站起来,踩着老生戏步似的进了我家院子,嘿,还一顺手,把我敞开的院门给掩上了!
呵呵,这人是谁?手还真欠!
待来人掩好门,一转身,再晃悠着朝我们这排窑洞走来,我这才看清了其人面孔,咳,又是老羊倌范宝崽!
既然是他,我以为我十有八九地猜到了他来的缘由。
上次范嫂闹血崩,也是在这“上应太阴,下应海潮”的月满之夜。范宝崽也是这么跌跌撞撞地跑来找的我,还跑掉一只鞋,跑丢一杆烟袋枪。他人还没进院呢,喊声就飞了过来——小赵哩小赵,俺屋里出事哩!
那天我和闫东,也像刚才似地躺在炕上,正聊着谁家“娃”的前边大,后边翘,身上白,小蛮腰呢。一听到范宝崽扯着嗓子喊,我急忙跳下炕,拎上急救箱就朝他家跑去。
到了他家,几个婆娘姨娘家的已经先来了,正在屋里忙活着。我推开屋门一看,好嘛,满地上扔着的除了碎银子般的月光,就是女人夹在裤裆里的那类烂棉花了,一团团、一簇簇的,又像挂在夜空中的云彩,又像老牛拉在地上的草粪。那个年代女人用棉花堵“月漏”,这谁都知道,可是一看用了这么多,我这个当“医生”的也傻了眼,这拾掇拾掇有一麻袋了,岂不赶上王母娘娘的“天漏”啦!我急忙挤到炕前,才见范嫂只盖着条红被单,死人似地躺在那里没动静。我一看情况十万火急,不由分说掀开被单,就给她扎了“断红”、“中极”、“神厥”等穴位。果然,我捻针、停针不大一会儿,就听上头“娘哩”一声,下头“噗嗤”一声,一股污血从范嫂身下喷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一节大毛毛虫样的东西!
“瞅瞅、瞅瞅哩,都是你干的好事!”
“做了你家婆娘,算是磕罪哩,啥都往里瞎鼓捣!”
“真是个混球、混球!你咋不戴着它钻地缝哩!”
“干脆戴个牛鞭梢的,勒死球你算了……”
紧接着,若不是那几个婆娘姨娘家的炸了窝,掐得范宝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怎么也联想不到那个“大毛毛虫”样的东西,就是汉子们津津乐道的“羊眼罩”……
那现在,范宝崽又是大半夜的来了,莫不是又干出了什么“瞎鼓捣”的事?
“大仙儿你看,又是宝崽。”
这时,闫东脑子里反映出的,恐怕也是老羊倌家的故事。
“嗯,知道了。你们在屋里别出声,待我出去看看。”
说完,我便推开屋门。不过就在我迈出单腿,骑在门槛上的当儿,绝对是一种下意识,我死盯着闫东的那对眼神——那是一双已然闪烁着小月花守护神般的眼神,又凿补了一句,“鸟,小月花的安全,就拜托你了。”然后才转身迎着范宝崽走去。
我当时肯定不知道,我的直觉,竟然是那么的灵验!
我当时更不会知道,我和闫东从此便是永别,只留下了这句话,这一眼……
—13—
从我们家院子里无须抬眼皮,就能看到对面的山梁黑如木炭,炭色上方的夜空蓝如海潮。此刻,那轮百变妖艳的月亮,像盏聚光灯似地挂在空中,把我和范宝崽罩在“舞台”中央。
“哦,是您啊,范大哥,都这么晚了,不是有啥事吧?”
既然登场了,那就说台词。我便直愣愣地问将过去。
“莫、莫啥大事、莫啥大事。”
范宝崽先是一怔,随后左右顾盼了一下才答。
“呵呵,莫啥大事——莫啥大事就还是有事呗。咱家范嫂还好吗?”
“她莫事哩,莫事哩,她半角馍馍也莫少吃哩……”
“莫少吃就对哩,能吃才养身子骨,咱可别舍不得。”
“是哩,舍得、舍得。”
我俩这么一问一答的,便走个对面。不过比他早到一步的,乃是他一身膻辣辣的酒气。看来,他刚才多喝了几盅。
“俺屋里那口子哩,莫事是莫事,可是这、这回哩,比有事还闹腾哩。”
走到我面前的范宝崽,四下里张望一下又说。
这话怎讲,我可没听明白。有他戴“羊眼罩”的形象在我眼前晃悠,我还真的想像不出,一向病病怏怏的范嫂会怎么个“闹腾”法。
“瞧您说的,就您——还嫌咱嫂子闹腾哪?”我撇着嘴地说。
“可不是哩。按理说婆娘家家的,能闹、闹出啥名堂来?可是你知不道哩吧,俺屋里的刚才……”
范宝崽边说着,边胸前身后地摸将起来。
我知道他是在摸身上的烟袋枪。我急忙掏出“飞马牌”香烟,磕给他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待烟一点着,他顺势一蹲,便像碾子似地砸在地上。
这可是个信号,“有话” 要细唠的信号。村里人不管是老少爷们,还是大小娘们,都喜欢蹲着说话。一蹲下去唠上了,要说大屁股娘们儿能把地面墩出个坑来,那大鸟爷们儿就能钻出口井来。于是我也跟着蹲了下去。
他这才嘬口烟,吐个烟泡接着说:
“俺屋里的刚才啊,就、就急慌慌地寻你来哩。一看你们莫在,可是院门、屋门咋都大敞着哩?她就慌慌哩……”
“范嫂慌什么啊,我们又没走远。”
哦,他说的范嫂来的那会儿,兴许正是我们“月下追月花”的那会儿。
“你还知不道哩吧,夜个晚晌啊,梦巧叫俺屋里的陪着她,去了趟公社哩,找——李助理去哩!俺屋里的一回来,就慌慌着要给你报信哩!”
公社离我们村,也就十来里地冒头。要是有急事了,常有人骑着自行车打来回。
一听说梦巧去找了李助理,我马上联想到的,还是那件让我有八张嘴也说不清的“绯闻事件”。我跟梦巧刚出事那会儿,闫东就说过,人家一看“招亲”的敬酒你不吃,过后能不让你吃罚酒吗?开始时我哪儿信啊,不就是扎“乳中”时冲动了一回,又没到谈婚论嫁的份儿上,哪儿来那么大的“仇”啊?直到前些日子范嫂提醒我,说梦巧又去她那儿嚼舌头了,嚼来嚼去的就是一个目的:想让范嫂反戈一击,也证明我看病时不检点,有吃女人豆腐嫌疑。我这才警觉到,梦巧一直就没断过报复我的念想。
“呵呵,又找李助理去了?还绿豆蝇死盯上啦!难道还想编出个‘新证据’来,告我‘强奸’不成?”
我心头一沉,眼前立马映出一条张着血口的大蟒蛇,跟梦巧立着的脸子一样。上次就是,梦巧先是横着笑脸地求我,后来又拉着长脸地骂我,最后无计可施了,就去公社找了李助理,说我“耍流氓”!
“呵,你可别、别小看了梦巧那娃,只要有个缝,她准能下出蛆来。难道你们就、就啥风声莫听到?”
“风声?什么风声?我昨晚回来,就在村口跟您唠过两句啊……”我怔怔地说。
“怪不得哩,你们还、还啥都知不道哩——梦巧从公社一回来,就闹腾着说要绑、绑人哩!”
“什么?要‘绑人’?绑谁,绑我吗?”
我一听这话,顿时脖子以上发热,肚脐儿以下发凉。
—14—
在我们当地,只要一提“绑人”的话茬,就会让人联想到“贫下中农对地主、富农的专政”!我们进村后还遇到过一次呢,那次就是周老汉下的令!他是贫协主席嘛,有时村支书不好处理的事,就转手他办了。他下令绑了富农家的一个十六岁男娃,说那娃“日”了“杨贵妃”!“杨贵妃”尽管是头爱跑圈的老母猪吧,但也是贫下中农的财产嘛,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也不能让“地富反坏右”的给“日”喽啊!于是那娃被五花大绑地绑了,吊在村头的老柿子树上。结果呢,村里的民兵们又打又抽又勒地——就是冲着娃的“那玩艺儿”勒去的嘛,愣是将娃的“球”给勒爆了,连蛋子儿都挤了出来,掉到地上被狗叼了……
“咳,不是哩,不是要绑你。他们要绑的,是你、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娃。”
嘿,看他这大喘气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反而更恼怒了,这不是在玩声东击西吗?背后捅刀子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从地上一跃而起,用泰山压顶之势对老羊倌嚷道:
“他们凭什么要绑人?人家招她了惹她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好啦!”
我的气场一冲过去,差点把范宝崽掀个后滚翻。
范宝崽肯定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他一见我怒了,酒也完全醒了。他急忙撑腿爬起来,还没站稳呢就辩解道:
“诶,你、你别急嘛,按理说,咱村的人啊,可都是为你好,为你着想哦!”
“为我着想?为我着想还绑我的‘客人’,这是什么逻辑?狗屁!”我抢白道。
“俺说小赵啊,你想哩,咱这穷山恶水的地界,说闹鬼就闹鬼,说闹猫就闹猫的地界,冷不丁地冒出个俊娃子来,跟画上走下来似的,能不遭人猜忌吗?”
说着这话的范宝崽,眼中还闪出一道神秘兮兮的光泽来。
“哦,一看人家是个俊娃子,就往‘聊斋’上靠啊,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我越加忿忿不平了。
“咳,咱就莫提闲话了,听俺说句公道话中不中?——其实俺们寻你来,想告诉你的啊,就是,你还真得感谢人家梦巧才是哩……”
“什么?我还要感谢她?呵呵。”
我嗤哼出两声“呵呵”,差点把鼻子都嗤歪了。
“你听俺说完嘛,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范宝崽把手里的烟屁一扔,捻上一脚才继续说,“要不是梦巧先想到的,拉着俺屋里的一起去找李助理,去澄清你那娃的事,那咋能知道李助理是啥态度呢?咋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真相,什么真相?”
“嘿,人心隔肚皮啊,你还知不道哩吧,李助理一听就撺哩,就拍桌子瞪眼哩,说,俺家小姨子已经死哩啊!球的,咋又‘诈尸’哩?蹦出个‘鬼’哩?”
范宝崽还学起了李助理的嗓门。
“啊……”
“那李助理说话还有错?还敢撒谎吗?既然蹦出了‘鬼’,那就‘九界神灵吔呵那个钟馗来,血绳拿鬼吔呵那个定尘埃’——李助理也是这么唱地,俺屋里也是这么听地!俺屋里的就是怕梦巧一人去了不着调,才跟着她去地!”
我听后心头一惊,意识到其中有蹊跷了。我顿时像一脚踩空了,掉进冰窟窿似的,被淹个透心凉。
紧接着范宝崽下面的一席话,犹如电闪雷鸣,犹如暴雨浇头,并且还让我在暴雨浇头的电闪雷鸣中,仿佛看到了“鬼魂魅影”——
你还知不道哩吧,俺屋里的和梦巧夜个下半晌,也去水塘子洗澡哩,在那哈脱光光地就遇见这个生娃子哩,就套过话。她说她是刘丽花家的妹子,可是话里话外的破绽百出,咋听咋都听不出她和丽花是一家子的……
你还知不道哩吧,梦巧看那娃脸蛋俊俊地,身子白白地,唯有腚沟沟那哈花里胡哨地,还有条弯弯月似的大伤疤,就让她疑惑哩,说莫不是遇上了“狸子娃”?自从她家出了“闹寿”那档子事,她就总是神经兮兮的,总以为那只山狸子成了“精”,变成了“狸子娃”……
你还知不道哩吧,梦巧从公社一回来,就满村地张扬哩,说李助理下的命令,让她回村后找她哥长生,把那娃用“牛血绳”绑喽,然后审清楚喽押到公社去。说千万别让她半路跑哩,再去祸害人——她要真是个成了精的“狸子娃”呢……
我这才明白祸起萧墙了。这平日里百无聊赖的村民们,终于又找到个噱头“闹起鬼”来,并且陡然间就闹得人鬼难分,真假难辨,闹到颇难收场的地步。
—15—
送走范宝崽,我站在黑洞洞的大门口,心里也黑洞洞的没了底。说实话,我并不怕因此而惹上什么“横祸”,我们毕竟是知青嘛,“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我只是不由自主地,也从某个侧面揣摩起小月花的“身份”来:她,如果真的像李助理说的,不是李家的“小姨子”,那会是谁家的娃呢?难道真的是个“狸子娃”?她明明白白带来的是田军的亲笔信嘛,还有我们知青之间传抄的“手抄本”嘛!那么她和我们之间,究竟是发生了误会,还是发生了欺骗呢?我不知道我的“反思”是不是在亵渎我自己,我脑子里已经搅成一锅粥。我这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期待着“解铃还须系铃人”,去问问“小月花”本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些落魄而失神。我随手掩上院门,抱着多么不情愿与她“唐突”的心态,向窑洞那边走去。
天底下的事情向来如此,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我步履沉重,刚刚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门外先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虚掩的大门又被人推开了。
“俺说小赵啊,你莫睡哩?”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跟我打起了招呼!我应声一看,正是梦巧她哥长生,身后还跟着“一帮人马”。他们呼啦啦地挤进我家院子,他们手里不仅攥着镐把子、镰刀、砍刀什么的,还拎着一团黑乎乎的“牛血绳”。我知道那是绑“鬼”用的,村里人包括周老汉、范宝崽的不是经常唱吗?——九界神灵吔呵那个钟馗来/血绳拿鬼吔呵那个定尘埃……
这时我眼前不知为什么,即刻现出一幅淫暴的画面:长生这帮人闯进来不由分说,就将小月花按在地上,要用“牛血绳”去绑;而梦巧呢,更是甚之,还动手扒起了小月花的黄军裤,并且边扒边骂她是个“吃百家馍”的,是个“狸子娃”,非要她交待腚上的“伤疤”是咋回事,是不是来她家“闹寿”那回被她哥砍的!
唉,这可如何是好!
你想啊,万一这个“小月花”是个“冒牌”的,真是个“吃百家馍”的——苏三不就是“吃百家馍”的窑姐嘛?那我和闫东在他们眼里,不就比“坏人”还坏,比“流氓”还流氓了吗?
不过我的直觉依然很固执,我怎么会相信“小月花”是个捕风捉影的人物呢?我怎么会相信“聊斋”那类的“鬼话”呢?我坚信有些事情纯属巧合,纯属牵强附会,而巧合与牵强附会在一起,往往又会在一些人的心中作祟!
那年我毕竟才二十岁嘛,我的确有些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好了。我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地开始发眩,紧接着,就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眩闪”,就像电影放着放着的胶片断裂了一般。不过,就在一阵“眩闪”再次出现之际,我仿佛听见南墙根那边有了动静。我甩头瞥去,便心头一亮,因为我刚好看见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一只比跳进我家菜窖里的那只还大,大得足有牛犊子般大的“山狸子”,居然出现在我家菜窖的盖板上!我甚至于在一瞥的瞬间,还看到它敏捷地做了个小动作,比蟒蛇吐芯子还快地将个什么东西舔进嘴里,我猜,那恐怕就是闫东丢在盖板上的那段腊肠。
尽管只是应景的一瞥,我还是从那只山狸子的目光中,看到了它气度上的坚毅,看到了它与“敌人”战斗到底的信念与决心。我立马联想到它此刻出现的“使命感”。我仿佛觉得它,也像是被一种战无不胜的思想武装了似地,陡然间就变成一只“大猫”——真老虎,变成了一个绝对不可欺、不可辱的“斗士”。我马上就仰赖上它了。我相信,我百分之百、甚至于百分之二百、三百地相信,它一定有足够的智慧与长生他们周旋,从而给我窑洞里的哥们和姐妹,留出逃生时间。
“诶,我说长生啊,你们要来拿的,不是鸡爪岭上的那只‘山狸子’吗?喏,你看那边!”
这决不是我的急中生智,而是我当时没了选择的选择——这次我选择了人不胜天,选择长生胜不了“狸子娃”!
—16—
可想而知,长生当即红了眼,就暴怒而发狂了。他指挥着那伙人一哄而上,好像他们真的是“天兵天将”,真的发现了人间有“妖孽”一样。他们抡起手中的家伙什,还将“牛血绳”系成拿鬼的套,朝我家菜窖那边杀将过去。
同样可想而知,你红了眼,你暴怒而发狂了,人家还会等着任你宰割吗?这时站在我家菜窖上的那只“山狸子”,由于我企盼它是来力挽狂澜的,是来营救小月花的,因而我太欣赏它了,就像现在欣赏皇马的C罗一样!我不用睁眼就能想象到:那只山狸子以踩“单车”的方式发起力来,嗖嗖嗖地闪躲着,躲过“血绳套”,躲过镐把子、镰刀、大砍刀,之后把扑来的那伙人都晃晕了,再与我来个“会意”的擦身而过,就箭一般地奔出了我家大院……在它跑出我家院门的一刹那,我似乎又看到它做出了那个极其敏捷的动作:比蟒蛇吐芯子还快地将个什么东西舔进嘴里……我想,那肯定是我丢在大门外的那段腊肠!
“嘿,嘿,它还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啦!”
紧接着,我便一语双关地大喊起来,并不是冲着扬长而去的山狸子方向,而是冲着院子、冲着我家窑洞方向。我知道闫东和小月花,一直站在窗前洞察着“事态”的发展;我知道他们一定听到了我和范宝崽的对话,看到了我与长生一伙人的周旋,一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长生那伙人抓了小月花,再捆绑起来逼供吊打的话,那不就更离谱、更“聊斋”了吗?不就等于大家都撕破脸了吗?那样以来,还不发生“知青”与“贫下中农”的大战?我知道我的这声大喊,就是给九头鸟的一个信号:跑、跑啊——快钻地道跑,带上小月花远走高飞地跑吧!千万别让暴怒的周家人抓住喽!
长生没抓住“山狸子”,也没找到“小月花”,当然也就没理由再闹了,过后无趣,只好讪讪地离去。
后半夜的残更,只剩下我一人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我一屁股落在闫东编的粪筐上,像一摊被剔了骨头的五花肉。我本想闭上眼皮缓一缓神,可是一闭上就弹开,一闭上就弹开,好像闭上就会死,就再也睁不开了似的。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后怕,我奋力抗争着瞪开双眼,一抬头,又看到落在柿子树尖上的那轮百变的月亮。这时我仿佛觉得,我与百变的月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惺惺相惜,我觉得它冲着我又玩起了“变脸”:它先是搁愣一下,变成一只硕大的“山狸子”;而后又是搁愣一下,变成了环肥酥胸的“杨贵妃”;再之后呢,还是搁愣一下,呵呵,这回变成素颜清秀的“小月花”!在它“搁愣、搁愣”的过程中,我既好奇又呆鸡地望着它,就这么望着、望着、望着的,好像这么望着,也是我命途中的留白之一!人类就是如此的没出息,一旦处在命途变数的路口,就会对上天的力量产生膜拜,也会对以往的哲学产生怀疑……
说实话,我既不想抱怨长生兄妹什么,也不想抱怨这个“身份神秘”的小月花,更不想总是一味地去抱怨自己的命途:如果我跟闫东换个个儿呢?如果这时是我带着小月花钻地道而远走高飞了呢?我不知道是悲凉,还是欣慰;是哀婉,还是痛快地哭了起来,哭得莫名其妙,哭得比当初离开北京城时还振聋发聩……
人哭累了,多半都会晕晕菜菜地入梦。就在天边抹出一道鱼肚白,我正要入梦之际,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幕“幻觉”般的景象:从我家菜窖里,搁愣一下跳上来一只“大猫”!那只“大猫”逡巡着扫了周围一眼,就渡着台步朝我走来。它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便站住了,一趴前腿,一撅后臀地伸起了懒腰。接着,我就看它撅着撅着的,就像电影特技似地越撅越高……待我揉了揉双眼仔细看去,又是搁愣一下的感觉,我看到的,竟然又是有着粉嘟嘟的瓜子脸儿,黑黧黧的丹凤眼的“小月花”……
天一亮,我便匆匆去了公社找李助理。果然像范宝崽说的那样,李助理跺着脚地骂道:“球个怂娃子的,她吃了豹子胆哩,敢拿俺家妹子开玩笑!”。李助理说,他家小姨子是半个月前死的,死在火车轮子下,是扒火车“出走”时生的祸!
又过了几个月,我回北京省亲,才打探到闫东他们“逃走”后的消息:闫东怕李助理继续“追查”他们,带着“小月花”在外面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办了“转插”手续,转到别的知青点了。以后,命运的沉浮吧,大家天各一方,我和他们便一直没见过面。只听说他俩磕磕绊绊、风雨飘摇的,不知道最终会不会走到一起……
—17—
我是恢复高考那年考上的外语专业。后来一毕业,便去了海外贸易公司工作。等到又过了若干年,我在一家跨国公司熬到“部长”级职位,有机会回北京开拓市场时,已经是上世纪的九十年代了。
那是个冬萧萧的早上。我在办公室里刚泡上茶,秘书就接到个电话,说要转给我。
“赵总,有位女学生找您,您接吗?她说是私人事情。”
说实话,如果事前没有任何铺垫的话,就“女学生、私人事情”这两个关键词,我是不该接这个电话的。是凡“骚扰电话”、“僭越电话”、“非业务电话”我一概不接。我之所以能够在海外的一流商社中,打拼到“部长”职位(这次回北京,就是分公司的总经理),其中一个因素,就是二十年来在办公室里、在上班的8小时内,从来没有接过“女学生、私人事情”这类电话。
“嗯——给我转过来吧。”
然而这次,肯定是冥冥中的一种预感,一种潜意识的召唤,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决定了要接这个电话。我的决定,显然是“搁愣一下”做出来的,它似乎来源于我命数当中的一个神经节点。
“喂,您是哪一位?”
我接过电话,当然是按照我的套路先问她。
“您好,您好,请问您是赵群、赵叔叔吗?”
然而对方反过来,却迫不及待地又问起了我。
“我就是,请问你是——”
“哎呀,可找到您啦赵叔叔!我爸爸是闫东,我叫闫玉儿。”
这回女孩很是爽直地答道。
“啊,是闫东的女儿啊,都这么大啦!你爸爸现在怎么样?身体好吗?在做什么?快跟叔叔说说。”
我当然吃惊不小,顿时忘记了“奉公廉洁”的自律:在办公室里不可以聊与业务无关的私人话题。
“大海捞针——我千方百计地才找到您!我想告诉您,我爸爸最想念您了,他说,只有赵叔叔才是他患难与共的哥们,他永远忘不了在那蹉跎岁月里,赵叔叔曾经把二分之一均等的逃生机会留给了他,他也永远忘不了那段你们共同与寂寞、凄凉苦斗的日子……可是他、他却没有福气等到你们再次重逢,他已经因淋巴癌去世了……”
“啊!?”
“是去年年底的事。再过几天的二十号,就是、就是他周年的祭日……”对面的闫玉儿,说着说着的就控制不住情绪,抽抽噎噎起来。
太震惊的噩耗,太突然的打击,太无情的戏弄,让我无法接受,让我顿时茫然无措。如果不是在办公室里,在公司几十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我一定也会“泪飞顿作倾盆雨”的……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者长叹息,不舍彼此。对于闫东的想念,立时变成无尽的哀思,变成了对他家人的同情与惦念。之后我们擎着电话,就长时间的沉默无语了,仿佛时空都被闫东带走了一样。
“赵叔叔,我给您打电话,还有一层意思,是替我妈妈想对您说的。妈妈总是说、总是说,这么多年来她耿耿于怀的,就是一直没机会向赵叔叔道歉,她说她亏欠您很多,让您替她背黑锅了……”
沉寂了些许,对面的闫玉儿才又开了口。
“你妈妈是……”
“我妈妈说,要是赵叔叔想不起来了,就说她是‘狸子娃’,便能想起来。”
“哦,原来是‘小月花’呀!”我脱口而出地说道。
“不是,我妈妈不是小月花,她的真名叫姚玉华,她跟您说的那位小月花阿姨曾是一个村的,是闺友。听妈妈说,就是小月花阿姨临死前,把田军叔叔写的信交给妈妈,劝妈妈去知青点找你们的。”
“咳,怪不得呢!”
我杳然间明白了一切。
就这样,在时隔二十年后,我才从闫东女儿的嘴中,知道了当年“小月花”的本来面目,才砉然悟出她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的寓意:原来她说的“屁股上被砍了一刀,羞辱难当而卧轨自杀的闺友”,其实隐喻着的正是她自己的身世,她为了躲避乡里的“抢亲”,为了完成闺友的遗愿,才不得不来投奔我们的!
如此说来,当年“小月花”风波的始作俑者,岂不不是别人正是我吗?不是我从“红宝书”里猜出她叫“小月花”的吗?不是我“封”她为李助理家的“小姨子”吗?依照她当年的心境,她宛如一只落魄的“小兔子”,走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路上,她能不按照“既定路线”走下去吗?以至于在水塘子洗澡时遇到梦巧,也就只好“摸着石头过河”,继续扮演“小月花”的角色了。
“那你妈妈现在呢?她身体还好吗?”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这也是我想告诉您的。妈妈现在挺好,挺阳光的,”对面的闫玉儿随之情绪一转,也欣然阳光起来说,“我们在香山买卖街那儿开了个小店,专卖妈妈画的、绣的年画儿啊,小动物什么的工艺品。嘿,没想到天天顾客盈门,卖得可火啦!现在妈妈成了‘晋南刺绣’的传人,每晚都忙到深夜哩……赵叔叔哪天有空喽,可要来我家的小店看看哦!”
“那太好哩,我一定去,一定去!”
“对了,妈妈将赵叔叔的黄军挎,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呢,说是俺家的‘镇宅之宝’!”
我的脑子里立时,黄军挎、小惊鸿、手抄本、田军的信、狸子娃,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与闫玉儿通完话,我本来沉重如铅的心绪,陡然间淡泊了许多。我宽慰地想,谁说我们那段插队生涯一无建树啊,尽管委屈了哥们闫东——咳,谁也躲不过生老病死,但是另一方面,不是也拯救了一个“小月花”吗?
有诗为证:
云中赏月花迎辉,邂逅天缘风独醉。
有女不从混沌世,心系知青逐情媒。
作者简介:
赵群,男,满族,1951年生于沈阳,现居北京。北京十三中老三届知青,曾在山西绛县插队。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布罗肯幽灵》《别在东京哭泣》《玩主的年代》著者,日本畅销书《脑内革命》译者(东南亚发行600余万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