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萍：品读穆涛先生《先前的风气》









《先前的风气》这本书，我是逐字逐句捧读完的，里面还被我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印记。第二次阅读的时候，我会翻看这些重点，加深印象和思考。可以说，这是一本让我非常喜欢阅读的随笔性散文。
 
掩卷思考，这本书究竟带给读者什么，以至于让它摘得了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我以为，至少带给我们思考，带给我们文化，带给我们规矩，带给我们心中的希望和未来。他的文字，贯古通今，就像一道闪电击透云层，直击本质。随便一句话，便可消解你沉思多年的困惑。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
 
书中文章的篇幅都不长，但却掷地有声。其实，书，每个人都在读，但却不一定会读。而《先前的风气》这本书就是教会了我们如何读书，怎样读书？又该如何消化吸收、思辨性地去读，最终化为自己的言行，真正做到活学活用。而他的思考，不只有深度，还有广度，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剖析到位，寓意深刻，也可以看作穆涛老师人生观、价值观的立体显现。
 
书中的语言诙谐幽默，引经据典，今古结合，语言简洁容易理解，却又令人忍俊不禁：“没有坑的萝卜叫散官，相当于今天的巡视员和调研员”、“一个人把之乎者也吃进肚子，吐出来还是满嘴的之乎者也，就是没有消化好”。他再次唤醒我们的思考，让我们学会带着思想去读书。在《收藏》一文中，我看到他与贾平凹老师的深情厚谊。他的文字看似在“声讨”贾平凹先生，其实，诙谐幽默中能够看出他与大文豪贾平凹先生的真挚友谊和兄弟情感，才会有狗皮袜子不分里外的亲密“掠夺”。
 
在《念旧的水准》一文中，让我们读到这样一段话：说到GDP，中英鸦片战争时期，清朝GDP占全世界1/3，英国仅占1/20。中日甲午战争时期，清朝GDP是日本的9倍，军事上却是屡战屡败，皇帝被掳，首都被迫南迁，老百姓忍气吞声，流离失所。历史上铸成的这些大错，今天看了仍然触目惊心”。重新思考，如果没有强大的国防，GDP再高也只是一纸笑谈。可以说，他的思考从不囿于小我，而是兼顾家国，一种责任与担当的危机感。
 
谈及文化，大家非常熟悉，但要具体解释起来，又感觉有些作难。熟悉，是因为人人都在讲文化，人人都在利用文化。作难，是因为没有人能将文化的内涵清晰明白地表现出来。书中有一个故事令人深思：唐朝有一位大和尚叫慧宗禅师，是六祖慧能的弟子，做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国师。肃宗初即位的时候，给慧忠禅师做过两次水平测试，之后才心悦诚服。第一次是聊天，肃宗问慧忠：“国师当年从六祖那里都学到了什么？”慧忠抬头看着远处说：“您看到天上的云了吗？”回答：“看到了，有很多。”慧忠说：“请你裁一块下来，装框子里，让我挂在墙上吧。”
 
是啊，有许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看得见，但却摸不着，也抓不住，正如天边那一朵朵漂亮的云彩，谁能把它拆下来装到镜框里呢？文化也是如此。人们对文化有多种多样的解释，也都非常有道理，但总是给人一种云中雾的感觉。
 
而我在穆涛老师的《文化是有血肉的》一文中读到：“一个人做事情的方式是一个人的性格，叫个性。一个区域里的人做事情的方式，这种集体性格沉淀下来，就叫文化。”非常经典的一句话。他认为空中的文化落地，变成人们可执行可操作的做事方式才最为重要。《多士》一篇中又说：“孔子归纳为‘礼’，且由礼而理，渐而繁育为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核”。
 
于是，他说，文化是有血有肉的，可触及可感悟的。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文化性格和具体形象，俗话说“十里不同俗”、“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民俗和习俗之间的差异，也构成了各地区的一种文化。你不出国你不知道爱国；你不出国，你也不会看到中国人行为做事的整体形象与国外的不同。你不出省，你不知道人与人的处事方式有多不同。有人长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人哙叹：“诚信缺失”，“信仰缺失”、“道德缺失”，但实际上真应该从“做事情的方式”上去立规矩，让人知道该如何去做，哪些是可为的、哪些是不可为的。穆涛老师的“立规矩”就是要告诉人们怎么做才是对的，怎样做才能弥补当下“规矩缺失”。
 
“汉代的文学观是大方大器的，强调‘文章尔雅，训辞深厚’，但‘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是写在前面的……比如贾谊的文章《过秦论》被《史记》收录，《论积贮疏书》《论铸币疏》被汉书收录，是因其洞察社会趋势与走向，看破世道焦点所在。文学作品被史家采信，是大手笔”。所以，文学作品不光是花团锦簇，风花雪月，而应该有内质，能够将触角延伸到社会内核，洞察社会趋势与走向，发现问题、指点迷津才为上乘。“文而不化不叫文化，读一肚子书，如果转化不成能量发扬出去，是把书糟蹋了。文化的重心在如何‘化’上。”（《化和幻》）
 
“书分四类，经、史、子、集。”“先习人事，再练世事。”“读经就是卫道， 找天地人的大道理。读史就是找德”，“行到有功便是德。”最初，史官的地位很高，像爵位，由皇帝授受，可世袭，可家传，真正“德艺双馨”的人才有资格担任。史官的责任是如实记录天子的言行，“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史官的良心有多厚，史书的分量就有多重。而从宋朝起，“史以警世”的功能弱了，多了“粉饰”的功能（《信史的沟与壑》）。过去的散文，因为它的分量，因为他的立言、树人等功效，所处的位置是非常高的。而现如今的散文，却在弱化立言树人的功效，所以它的地位也就越来越小。如今的散文变得小里小气，只是一种文字游戏似的，看谁把一朵花、一座山、一潭水夸得如痴如醉，读完总觉得少了许多内质和力量的核。他告诉我们，“一篇文章要‘言者有言’，仅有精致的修辞，如庄子批评过的‘言隐于荣华’，被文字表面的美遮住，这篇文章就是空洞的”（《空指什么》）。而穆涛老师的作品，化繁为简，通俗易懂，且是“下潜”了深度的故事，“激活认识领域的多种可能”，如一个“道”字，“头在上，腿脚在下，思想与践行融为一体”，给人联想，让人思考，仿佛灰烬后燃起的火种，反思历史，寻求真理，便会得出：“散文的核心是言之有物”，“简洁，是散文的美德”，“佛的大，就在于倾听和接近百姓的疾苦和心声”（《敲木鱼》）。“人做事情就是给自己扎根”，“青史驻名的那些大人物，就是把自己植根于世道人心里边了”， 说得多好啊！
 
社会上也有一种“八股文”，正如穆涛老师书中所述，一提中国传统就是落后和守旧，一提西方就是进步和先进，如出一辙。为什么非要否认前人才能彰显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承前启后、发扬光大呢？现实生活中如果少一些形式上的“破”和“立”，人们就少一些折腾，多一些干实事的时间。《树和碑》，讲的是文王、武王、岳飞、易经等故事，但却提纲携领，条理清晰，寥寥千字文让人们了解到他们的贡献，以及时代的局限性。他认为，“重视朝代之间衔接和传承的皇帝，都是明君”（《回头看》），“作家的责任和价值，就在于找出生活‘五彩缤纷’背后的真相。文学描写的高与低，不在华丽的句子，或优雅的抒情。真知灼见，才是文学的根本。”（《描写》） “文风的土壤是政治气候”，一语中的（《清谈和清议》）。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什么样的朴素什么样的爱》）。“文学创新是人的灵魂内部呼出的新气息”（《创新》）。看到这些文字，突然让我想起一则小故事来：有两个小朋友画竹子，外国小朋友问：“老师，你看我画的竹子好不好？”中国小朋友问的却是：“老师，你看我画的竹子像不像？”“好不好”与“像不像”，如果不加思考，也就没有什么大不同。但仔细思考，你会发现：“好不好？”凸显的是个性和自我，我画了，依照我心目中的竹子画了，是内心灵魂的东西。而“像不像”则是在临摹，老师怎么画，我就应该怎么画，依葫芦画瓢、亦步亦趋，不需要理解，不需要个性，更不需要思考和创造。想想看，我们过去读书的模式不正是中国孩子画画的思维模式吗？我读了，我做了，做的“像不像”呀？失去了思考，浅尝辄止，鹦鹉学舌，时间长了，也就只会人云亦云、少了灵魂。“文学写作里的真，重要的是不伪与不昧。不昧良心，不昧良知”。（《人间词话》的方法）
 
“没有思想的人，走出再远，其实还在起点。一旦拥有了思想，也就有了俯瞰问题的全景视角”， 我喜欢穆涛老师的这句话，他还补充说，一定要“说人话，说实话，说家常话，说中肯的话，说有个性有水平的话”（《会说话》），“一篇文章里，如果洋溢出了清正之气，就是入了文学的境界”（《气》），记住，“好文章较量的是内功”（《秩序》）！
 
总之，有想象力的书籍，才是有国际视野的书籍。我们知道，阅读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由娱乐文章，到阅读智力含量较高的作品，然后进入史哲领域。穆涛老师对经典之作有广泛涉猎，所以才会进入思想领域。他的作品总是把一个问题，放在开放的社会环境下考量，所以他得出的结论，总是充满智慧和光芒，让人眼前一亮……
 



伏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航天四院文学协会主席。1984年大学时开始在省市级报刊上发表文章，部分作品被国外译介。出版诗集《夏天的微笑》，职工文学作品集《肩膀上的日子》等。作品曾荣获省市及全国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