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晨练呼喊声
常晓玲
我的家就住在城乡结合部一个老态龙钟的兵工宿舍区里,真正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国家保密单位——生产区就隐蔽在一大片高大茂密的杨树林中。有人不信,就去十里之外的二龙山山顶上看,确实十分隐秘,就连宿舍区也是树木参天,也看不到房子。向阳村、宇文村、上薛村、兰岗村将厂子围在中间,再加上四周高大的围墙,再加上部队驻守,真可谓是壁垒森严。
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兵工人起得早,从宿舍区南面的小门出去即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因为感染了军人习惯,田间路上晨练的人自然很多,急行军五公里是很多人的家常便饭。有五六个喜欢长跑的人,每天起码要跑十公里,且上班不迟到,一天都精神抖擞。路是土路,空气极好,没有红绿灯。除非七八月份,连阴雨,太泥泞,没法晨练。有些人天生不安静,就喜欢一路走着大步,一路挥舞着胳膊,一路大声呼喊着——
假如,在黑乎乎的大冬天的早上,或是深秋庄稼高过人脑袋的早上,生人或是胆子小的人听见他们的呼喊声,总不免有点儿害怕。不用着急,听声音便知远近,即便是坏人,等他接近了,你也跑远了。
假如,在城市中心人工修建的公园里,放开喉咙这样放肆的大喊大叫,而且是几个人一起,不分男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肯定是不行的。
我喜欢这方田地,也喜欢和阿珠在这方田地里晨练,更喜欢晨练者们在这方天田地里一年四季、游移不定、此起彼伏、发自丹田、遥相呼应的呼喊声。也许你是一个有心人,声声入耳,细细品味,慢慢琢磨,就会发现其差异——有的人明快,有的人低沉,有的人粗狂,有的人细腻,有的人像鸟鸣,有的人像雄性动物在宣告它的领地,有的人底气十足,有的人心事重重……好比一首原生态的命运交响曲。
不过,刚开始我并不喜欢,其实是不理解,不止一次的调侃说:“咦,狼嗥。”他总是狠狠地看我一眼,不说话,以示抗议。他也经常呼喊,模仿狼嗥,太不像了,但是与别人的呼喊声不一样。
一天晨练的时候,不等我的“狼嗥”出口,他就反驳了,并且是一口气、一连串、一腔激愤的大声说道:“狼嗥怎么啦?我们就是狼嗥!我喜欢狼嗥!《狼图腾》你看过吗?《狼的夏天》《人狼大战》你看过吗?北极狼,西伯利亚平原狼,灰狼,中国狼,蒙古狼,基奈山狼,南极狼,你知道吗?说实话,有的人简直不如狼,狼比有的人强多了——狼是最团结的动物。狼的生存法则你知道吗?就是战斗!一头狼战败了,没什么,他会躲起来,独自舔舐着伤口,等待着,等待着重出江湖。而且,而且狼是一夫一妻制,从一而终,生死与共,母狼很有爱心,公狼很有责任心,你知道吗?说什么狼心狗肺,说谁呢?简直就是胡扯!胡扯!你再看看狼的眼睛,闪闪发光,无与伦比,你永远看不到气馁!剩最后一口气了,也看不到气馁。狼才是草原上的王者!王者!哼!”
哎呦呦,我俩字,还没出口,他一大篇。是不是太过分了。没办法,他说的有道理。
又一天,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好,已不记得。反正我也呼喊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郁闷得很。当走到一个拐弯时,猛然间,歇斯底里的大喊了一嗓子:“啊——”他惊呆了,两只眼睛盯着我的两只眼睛。
没想到,约二百多米远的右边响起一个“哈嘿——哈嘿……”的奇怪呼喊声。(怪在哪里?说不清楚。当时不知道该用哪两个象声字,现在也不知道,姑且这样吧。)
觉得好玩,又十分畅快,于是又喊了一嗓子,后面添了一个“啊”和一个节拍。
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呼喊声居然在右前方响起,后面且多了一个“哈”和两个节拍。
觉得更好玩了,但我喊不动了。这个呼喊声真是奇葩。我不禁笑了。他也不禁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新物种?不懂规矩,敢入侵狼的地盘。听着,这是灰狼的警告:嗷——嗷嗷……”
那个奇怪的呼喊声没有了。另一个似驴非驴的呼喊声却从三百多米远的后边响起:“咴咴……”
“哈哈,黔之驴。给你来个胡狼的警告:嗷嗷——嗷嗷……”
“咴咴——咴咴……”
“快快快快快快……快点,压住他。”
“黔驴技穷,技止此耳!听听中国狼的警告:嗷……嗷嗷……嗷嗷……”
我们俩站定,等着反击。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驴”也没有叫。我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道:“没声了。他没声了。准是吓跑了。”
……
这些不上“谱”的呼喊声,比起龙潭公园、汾河公园雨后春笋一样精心设计的人造园林与其里面到处响着的“小苹果”“最炫民族风”“粉红的回忆”等等旋律,实在是显得太原始了。然而,这呼喊声使我身心豁朗,使我放下了许多不能放下的东西,变得快乐了。
这方田地里的呼喊声很粗糙,却很有生命力,就让这方田地里的人自由呼喊吧!
作者简介:
常晓玲,女,1960年出生,现居山西省太原市。小说、散文、诗歌散见于报刊杂志。《汾酒赋》荣获全国赋文学大赛优秀奖。编撰过《歇后语精选》新课标学生阅读精品丛书。 古体诗“中秋有怀”在《葵园诗声》大赛中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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