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旅行(外二篇)
李萌
相玉恨那股子光。
早晨,它从湖中直劈下来,潋滟四射,但只刚接触到水蓝色冰冷的湖面,就被固定,周围还是深蓝,凄冷深邃,金光波段静稳,只在像最薄洋葱皮般的亮块边缘,畏畏缩缩地动。湖的边子推动金光,小而微的冷风嗖嗖撇过来,开始吹皱金光最厚部分,摇动最激烈的时候,巨大的金瘢远远刺近相玉,他又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就在湖边。他记得,早上刚睁眼时这道光从天庭降下,分离湖天间冷冷的灰色,进入湖底,这时他听到一种小鸟的叫声,很清脆,像童年晚霞前的红蜻蜓。飞啊,飞,飞到高处,再无声地降,落低抖高,许许多多,颤颤危危,金子般的碎光,模模糊糊,像雾。
后来相玉睁开眼了,这道光变粗,他一下看到很多过于清楚的画面,瞬间堵塞他的胸口。他陆续看到有一座山,两座,过不多久他开始意识到这是排山,虽说相玉没亲眼知道什么是桂林山水,但他觉得这就是。轰黑黑一片,绿雍雍,挨挤挤间闪出中间道,让大河躺在那,接受光。他见到更清画面以前的那种混沌的湖,灰白山让他感到沮丧,起来就是深深的皱纹照旧印在鼓囊囊的额头。
相玉怀念那个山,看不出来的山。相玉开着他亲手改造的小森林车这次开到一堆望不到尽头的绿林深处,那里有个弯道,用来接由密林中雨季泄下的污水。这种水很干净,相玉把车就停到棵伸手能够到低枝的古老香樟树跟,看仅留到貼大石块砌成的小沟余水。一切很纯净,很静,相玉看得发痴,水从深壑涧中逼出浅棕意,一个浪骨朵挤呯高,第二个催命地拱平第一个,发出咕嘟一声,很静。接着听到了哗哗哗长流水声,刚才的浅棕变作一种金属绿,捱滑开块水底柔石,汇聚成一匹透明的布,哗辟——哗辟——就都过去了。相玉顺之远望,那边是棵树,这条道上下雾了,更远的地方脚下石块皆为霉绿色,他影影幢幢地看到一个身影,再看时还是一片雾水汽就回过了目光,这时这道浅湾开始出现小鱼。相玉莫名兴奋,俩手不知該放到哪庆祝,最后只抱了抱臂膀子,再抽回到前边,锅了锅腰子,将俩手掌铺平,摁实在膝头,仔细观鱼。
这不是条鱼,是条小龙。它有青紫色身子,细顺苗条,但倏忽不见,这使相玉有些着急,却一下子想到那天见到的阳台上收衣服的人。他盯着鱼走完的水面,那天感受到的温暖踫了踫冷水,光绿的小湖底开了窗,有老多花色的衣服,小小的,皆晒在太阳下边,他沐浴在阳光中看这个窗子中的人,她正懒洋洋收回去,她手抽走一个小而圓的印紫丁香的花袖笼,太阳光就占据了这段黑绳子,割裂到俩边,坠地,撒到地面,阳台在30度上下波动,湖光粼粼。她陆续在抽,最后都完了琢磨了琢磨带着抱满身的小衣又挂回一俩件棉的,相玉从底下看是奶白色儿。他站在块很窄很垦的太阳斜光里,盯着她走后一直不停颤动的细绳子。这样,阳光从四面八方被弹,被呯,跳起舞来。相玉的嘴咧了个口,呼进口非常通畅的大气后,那段绳子仍然在动。一道光开始刺眼,踫上玻璃整个都变没了,窗子里的褂子,窗子里的米袋子,窗子里最后剩余的温暖气儿,成了片糊满玻璃的浑光,白花花,白花花。
相玉眼前的水变浅了点,他尽量撇了撇眉头,朝脚边地面看了看,嘴角憋了点笑意,惨惨地眨了眨眼珠,又看回小河沟沟子。
他回到车中看表居然过去整整40分钟。呼出口的沉气咬到挡风玻璃出了个弦弧,里边什么顏色都在,青青的,棕黑黑的,白灰灰,哑黄黄,他耸了耸脖儿,发觉俩手心已撑高于阴冷的皮座椅子,姑皱起眉头峰,攒了个小坟头子,在这块儿昏迹里看到迎面过来的高大楼体,上边都是太阳。他数过每家屋的外挂露台有几家没封顶子,有一半以上都在拉窗后边晾衣服,上面都是太阳。大太阳照耀一切生辉,有时来到壁挂式空气热水器外罩,白得又开始刺相玉远在对街上冬天梧桐底下的迷糊糊的眼,但他有数,知道旁边几时过车,他可以眼观六路。那里是另外一个地界子,没有向你奔涌夺命的快车,根本不见迎面过来冷漠的骑车人,听不到粉尘被压地机轰到天重重摔到地声,闻是闻不见汽油味的,应该是种浅浅的木香,非常枯淡,像有年相玉倒着走上坡看到的个远楼,红木顶下的窗子外头,三楼的盆載玫瑰。他感到有片很温润很滑的皮肤正在浅浅靠近,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前兆头,如果再这样睡昏,就可听到一段非常温暖非常熟悉的母性声音:别绊倒。
相玉不得不醒着,所以很可惜没再如愿截留这段声音。他听到了夹在大貨车中的一只喜鹊叫,看见这只鹊惊恐地飞上街边高的枯枝顶子,试出他身后有人开始骂咧咧地就朝树旁再靠靠,找那只太阳下的水桶听见底下下棋儿落子儿声,怎么都找不到显得最温暖的那个箱子。他就看有几家在晾整床的被套,懶床人,有几个会在这种被子间穿过,他想到甚至有的人在背阴的那面高楼走廊也在晾被子。最终那里满是太阳,所有的太阳都集中到被子和被子空余,他不想看到有人,但如果恰巧会有人他也看太阳光下的被子。看被子和看有人忽然穿梭其中都刺不痛他,可一等他看出整面楼都满是被子他就有点落寞,决定不贪这点太阳继续朝前奋发赶路。
车座椅下洇的风从腰两侧渗,相玉浑身一抖,看清眼前是块糊糊脏玻璃,笑了,使手朝前够了够,一擦就是万家灯火,从个低谷中亮上来。相玉的腰那里更冷,他却没抽回视线,瞪着不觉嘴边憋成一道怒痕子,里边牙齿互相啃噬裹进去的嘴角。腰正在脱离相玉,他看着前方灯火人在下陷,起先是散沙降下,分离他腰成为碎粒,一点一点堆积着,刀割断腰,试不出疼但觉到在消失,底下非常柔软,渐渐无力,相玉最终试不到有腰这个部位以后,他决定放弃那种目光,灯火一下子可亲,不是刚才的咄咄逼人,喋喋不休。
他看看车窗,扶正车门,都没发现有相当显眼的漏风点,就想不起接下来該干什么,他才觉得好像刚才一直在听见一种声音,玻璃纸的。特别受伤,特别沮丧都堆叠在额头中间那个纵起部位,他又想骂时掏了掏右耳朵,看到副驾上的超市包,俩手朝其作揖,简单的作了作,一点声音都不带,然后带上它关上车门。
这天晚上烹饪鲜虾煮鸡丁,母亲做给他吃过。这是他头回儿在改装小车里试锅。他开始了,先猫腰进入后车体上边架实的个小木箱,在右首他准备好个木梯子,摆好在草地泥上,脚踩傍晚落露加雾的地久,一脚一脚哑哑的,蹭上的湿黑鞋子印他决定明天再擦,就进入到左方透出灯光的櫖子门,淡灰纱,他想念这块温暖的地儿整整一天了,就站在懸在车尾子腰的简易梯发愣,越看越好,从这里往里一片昏黄,纱雾雾。他忽然想到后面,一下子转身,梯子还好结实没动,承着他微胖短小的身子,一个沉默的深黑世界正在向他敞开胸怀,他没在害怕,他的瞳仁滑定在最左边紧里,闪着大块的青白青白眼球子,看着它们。由这道凄惨小窗投远的光可到达一株最近的树,相玉聚了聚光,认出好像是个,是个野香椿,一阵幽香就传到这地面上的窗空,麝香里冷冷的有段嫩梅味,相玉眼光咕噜一声落到地窗,黄的像马上熄灭的火把子,他提了提手袋,幺幺斤量,寒风瞬间过到袋子顶,相玉护了护,等再揭得动发现早裂成俩半的个大口子,叹了口气到里边,一步步进了车。
坐下后,相玉看到白袋早就放好在左边貼车桌,手提袋把儿塌巴见窝,自己身子也暖和过劲,自己的手还仍搭在裤上,递过手翻了翻,里边都是哈气露水,就又呆着坐回去,也想掏掏手机,硌着身子最终也还是没拿。他想做饭前终于觉到空气不对,才打开了长木边的小窗,哨——对边一块黑石上呯上了月亮地,一个老实人,一张方桌,镶嵌在这张窗。他开始擦桌,先揭开湿巾,猛擦一通,再喷酒精,最后喷喷手心,俩手对搓,看看窗外那块石头,最后还起身看了看。摆个黑的新饭盒,铝子细腻,最初放在靠左近中地儿,放下了觉得不太好又往再左边边上推了推,点着头依次放了个烧荧蓝色烛的炉,一片和嫩虾皮般薄的菜板,一个倒三角小架上支个底窄口阔的烧水小铁锅,最后拿好长片刀时候左右瞻顾,朝今天晚上没用卡式炉但挂壁的瞧瞧后点了火。
蓝烛发蓝光,从相玉的手边开始浮现暖意,一圈又一圈看不见晕在铁锅边缘,相玉手原先在桌中央,耳边听见咝咝咝,静静烧着锅底子,就张开了胖手掌,刚想攥住点什么接着空下去就萎缩了,像摸住个半球,停在离锅和火边一个凹到桌里的沟。锅中开始泛白,第一轮顶开的透明汤钻了几个碧绿葱丝子,翻腾翻腾下去,俩三个胖嫩虾圓平着红纹身子熬出奶白汤,整间屋弥漫香气,开始像紫藤刚发花,慢慢滴进朵紫竹,最后这方窗内的气味让相玉联想一年有他姥姥,三十前夜一开锅的热酥海带。那年的少人可和如今不同,相玉半闭了闭大眼,淡淡睁开,往浓白里有翠有香蕉黄皮鸡的沸汤看深。炖出香汤的时间,束着卡式炉的壁带子口俩方闭合严实,它旁边缚各种切菜刀的根粗粘带任何段位都没松,汤的香气粒子缓慢地甩到了灰带子表层,大浓度粒子覆到压实底层后凹下去的地方,波浪上来的俩端弹走开些淡虾香,它们继续奔涌,越过中间小门,更淡了,到这边水池,环境有水,湿度一大逼走味道,最后躺倒在杂物板板。整间小屋有四个灯,三盞从左上方壁挂射下,一个矮小浑圆可爱的地灯相玉让它坐在板板头,随手可关。黄灯温暖,灯源壮大,照出些微微灰尘,有时相玉能看见很清楚的白色,当它马上可能飘到锅跟他才轻轻用手挡一挡,有时这种颗粒变细而有时更加粗大起来,蓬头盖脸改变方向,朝相玉这流。相玉就不扑,眼随尘刮,它到方桌头他眼看到桌老旧,像个空壳;它升高了,抵达相玉最宝之的坐灯柱,那个底坛子有时相玉看住就不好走眼,有时这种尘土就飞得远了,像故意在闪开相玉不让他看,他很长一段时间闻着虾熟香而找不到一颗尘粒子。等他看桌,特别让他留恋的玻璃袋上画的小胖熊身上铺雪,漫天正下。相玉试着一吹气,都没了迹子,它们又开始回去找灯,找带子,找水池子。他一时有点感谢浮尘,又朝车顶仿天的地儿拜了拜,那锅热汤彻底地好了。
相玉喝了口汤,吃撕干馒馒片片,一个小麦粗粒划掉到嗓子头,他又喝进第二口,浮滑个断虾仁,呛得他前后咳得身子振颤不止。他把右手攒成虎口,剩余的咳嗽就都装在里面,热乎乎的,他嘴躲在食指阴影后头笑着,咳着。眼光自然而然落到那碗虾汤,就像回去看看一样,他听到一个人说给他听,他盯着虾仁静静敷在汤头,没在这间车屋到处找这个人。
粉的虾,绿葱,洁白鸡肉,一张薄鸡皮黄花油油地飘啊,飘啊,有时从皮中划圈,一个油旋就圓上来,油圈很慢,亮金边里哑暗,追着改变状态,长的、扁的,扁长的赶上正圓的脚下,一摸成为个浑圓大圈,头一甩陆续延起正向旋转,不停旋转,相玉凑近看,也没试着此处风大些。一切始于一张帘子,轻飘飘的那种,轻纱,一点风就可弹开,有时风从外边那个长玻璃进来,有时也可能根本屋内就有像现在这样时在时走的贼风,小贼风,曲曲折折,绕来绕去,绕近绕远。吹开柔柔纱下透出窗外景,肯定有太阳,从树下躲过斜着偏进这个窄的窗缝子,相玉再往外看又是棵特别高大的绿树,树不远就是山谷,青绿青绿。
你往上走,再百十里地就是华夏城。相玉又听到些声音,眼前还是继续缩温的汤。
我可以把两头串进根绳子,瑟瑟缩缩,沉下去就根本被风刮不起来。浓汤因为温度回暗,表面已基本看不到虾仁子,一个挒成胶条样的小葱浮浮沉沉,相玉的眉毛耷拉着,胃里倒温热,泪下来了。他学着某位日本自杀的男演员样子极力吞咽口水,泪在怪异笑容的上面回到泪腺。一切始于一个放电脑桌上边的开窗,有段栏杆,如果还要有个地矮松球那就罩下半张白的纱帘子,人过去我反正低头,要是偶尔对上一眼而那也只能看我眼睑以下。那是一幅很怪画面,他在外头,我坐着,他提着回家的礼物,我正看向他,没注意他手,在他左手在他右手他都朝着我梢我一目,我蛮可再看深看多一点,从这间终到手的新屋,从他那天偶然间被我张到的这天的衣服顏色,他从东还是向西走,来到此窗档了下,帘后有人,他有意识要走这边划出线的街边,躲开车,躲开更多人流,看到某个刚刚想抬起头的人,一个人,他一个人,他在回家,我一直在家,我们俩个人在这天下午,劈面相逢,然后就是注视,他走了,我仍然在看,不过外边谁也不知道,因为纱纱帘子保护我,透过模糊看街上,有人,远远的,他们不知道这个屋里的,一个惟一知道的人早早走掉。
相玉又坐回新买的棕黄色儿电脑桌,薄薄的反光更深的棕色桌面,一台崭新的灰色电脑背对他坐的皮椅,朝着个空空的红皮椅子打开。他往回退,退只一步,好像那么多年他总赶不上,但是他没记得被这次的打败,就眼见着自己坐回。(他也记不清到底刚才见那个人是在前边这个椅子还是后边的)他开始发现这间屋散发冷气,扑向地面乱插图案的木板地,就在白色门和紫黑皮椅夹角有了处昏惨太阳地儿,从进门那面轻帘下边梢风吹到灰尘,有远处山谷里的粒子,有相玉和母亲仰望的更远的太阳,有从更远山谷脊上腾出的骄阳,有隔了几步打到母亲脚面上的太阳碎,一个花面上的蝴蝶飞到宋朝。相玉自己已和母亲到了城中花园华夏城,有一整城的太阳,没有遮挡,铺天盖地,铺天盖地间有时是轻的,有时很重,当偏轻偏重了相玉就是瞎的,看不见母亲眼中高耸的热带棕榈,母亲眼中辽远庄园。听觉也开始老褪,有时母亲在说这边还有紫藤,相玉听见遍是尘土,母亲笑了,相玉看着她仰高嘴边听到回去还是回到那老宅。
香肠。相玉的太阳里有了香肠味道,他母亲就越来越远,相玉恢复了听力、视力,味觉无限发达。他闻到一种廉价香水,五月鲜豆角里有点桃蜜。他渐渐在闻一种母亲手中蒲公英味,雨前阵云湿气,一块俩块三五块大的青砖石头味,母亲坐、他也坐的个马扎子味,阵雨后聊天味,一个蜻蜓咬掉另一个大小个头相等的断头味,一盆地山芋香,一个吊篮兰草,一棵万年青一浇了水透的文竹一个叶边有花紫色的舍草都在暴雨中的味。
相玉一关门,宝灰色钩边橱窗上映了个胖男人,有了微肚,却很仔细地举高相机。更后边是华丽宫殿,淡黄的墙面,凸肚窗,相玉最喜欢的一种窗子,此刻毫不吝惜绽放在各个家的通天阳台,所有那里都存储着中午的太阳。他数着数,数着就看到有棵树,干枯了,太阳不吝,打了三面大窗,从天而降,框下来,树在中央,他想到希腊午后,有时他总记得清晨或根本就在午后四点,冬天,有一种光在对楼,静悄悄。希腊永没有缺憾,阳光终年充足,有时亮在海崖,有时很无私,追每个人脚。相玉以前爱看视频中的人,在大太阳底下嘤嘤喁喁,挨挨挤挤,走上島,下来島,回家,出家,再回家,挨挨挤挤,嘤嘤喁喁。
相玉晚上睡前再次向车顶子告罪,看一眼空着的眼镜盒,眼睛解放了,没有大黑框子遮遮,晚上保佑野外睡觉不可遇歹人。明早别忘记走前看那块石头,擦梯上泥,念叨念叨就睡过去。
第二天行程是间静庙子。相玉把车放好,抬头是棵铺天盖地的樱花,没在花季。
庙深无人。他选择先从侧庙看起,这里摆放杂,到处是坐佛,矮佛,统统是坐,飞不动,哑的,闭上眼。相玉虔诚地观察每个人面:第一个全闭,慈祥无边,世界静寂。第二个右手抬起来了,眼却开了点光,皮子堆积压出睑折。第三个双腿竟是放下来,俩膝并拢,双手平放膝头,等相玉琢磨透了往上看吓得心不轻,他正眼里喷光盯住相玉,长了发觉那是恨,满满的恨,深刻没有救赎,张狂四起,野风嘨战,相玉憋得慌,捂住胸,呼吸逐渐地难,先到胃底,他感觉气封住某条管子,鞭打,鞭出血,沉血四下奔流,夺魄着上窜,他的食道火辣辣地烧,野火中始终有双非常有爱的眼晴,替他叹气,相玉的泪出来,往下流,从皮肤里延遍血管,神经,脉胳,润噬这颗宝贵的眼睛。
相玉狂奔了,终于跑起来了,相玉你要跑,要跑啊,要跑下去,相玉在跑,在扔,在劝,在阻,在搏击,在摔,在喷,有时很多,有时非常少,可怜地鼠,可怜地少,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感谢这座山庙同时憎恨他,撞击他,找他,他在哪,他又在哪。
相玉从东咕噜噜奔到西头,那里是木板壁,这么简陋!相玉从西头跑啊,奔跑,到东砸的地咚咚如同地震,地板也这样简陋!陋习!革除!相玉的镜头晃动厉害,一会儿头顶罩灯掉下来,旁边竹篾子划到眼睛,出血后止住,白色烟雾上升,天上正在降古佛,睁眼的闭上,开光的摔碎,下来腿的发春。
整个庙地皆动,声如地震。
相玉跑来跑去,跑来跑去,跑来跑去,跑来跑去。
★原地
我,是件绸衣。有些年头了,大家都开始不再使用这种布料,我是绸子的一种,但比绸薄,近似透明,也许这正是让大家稍觉掉价的地方,就是如果你走到太阳底,在下边正巧是中午直射,就会带风,可因为它薄就显出消拉。就是該薄的它厚,正应厚的无端薄得很多。比如,在勾勒身形线条时它是萎的,垮垮塌塌,粘身。当风起,只消半空一刮,劲度不大,它攥了一把子花色都塞到左腿这边,人突然寒酸,孤苦伶仃。我印了些水纹,但在肩部位是横的,以下直到脚踝都是竖条,但你别有风,那样就变作曲弯。
你是布的,布裙,简约黑白大方格,打黑色格子和白地交叉时多划道细黑杠,以别从前看滥的黑白配。大体是布吧,但其中掺了点东西,于是变得轻软,不是薄,它整体还较挺括,比我来说。若比其他布料,那它就算近一种厚纱。选你那天人是高兴的,后来再穿,人强颜欢笑的时间少,总在悲凉,也算是茫然。
她是纯纱。上面落满五彩喇叭大花,只稍一顛步,不迈,腿想到要动或一个呼吸猛了,一朵黛绿花就压到蜂黄的。她要是总在走,风参预进来,那随时随地在拧不断下水的被单,卷成麻花。穿她时最好上边再套一件,要不就是个女人,看见了,下一时刻真想摸一摸。
那天是周六,我起晚了,是晚了,我就想到不能急。也是上个周,出了门要关篱笆门了发现没了笆扣,我就到处找,这样,我又乱了,那天是黑绸,稍微动作多就会压折,但是能有什么办法?我被翻遍,皱纹不断开始勒在身上,视线最终还是得回到地面。这才想到那个笆门坑。我刚一进深,就踫见上月在个大风天好不容易埋好的小木香。浑白的尸体已是葱黄,我很悲凉,我讨厌这种情绪,我无时不刻都在抵触。这次被它偷袭,它躲开房间,那个老式衣橱,避开豆绿色旧沙发,在幅油画前一闪,躺到这几朵很香很美稍不注意带人回到十年前的软身子上,再次攻击我。就躲开它,往底里探,最后我望了望青天,灰青里刚飞走只单鸠,我低头,我用脚揣平了土,这是我起身后又一个打击,我再用了脚,勾了勾那个笆门,希望老天保佑我回来还是眼前这样,一棵窜地青椒,一棵绿仙人掌,一棵松,一堆野月季,没到花季。
我最后穿上身,哦,那是袋盐啊。我已站在厨房,缩回脖子,怎么感到了点冷,这是夏天,对窗昨天这间屋还没有一袋盐。我坐到小餐桌椅里,前后顺了顺,非常享受压身底感到的又柔又粝的滋味。就看到我已经来到袖口,太长了,今天要办的事很多啊,就挽了上去,倒着,向上推,不久就利索起来,可我先想到今天应该办的第一件事的难度,我从没机会,也从没人肯给我机会,让我欣赏哪怕一下。我沉浸在一扇假想的门,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我想它是普通的金属包边门,我被选择到底对不对,应不应景?首先,这是场聚会不假,但鲜少人关注,可能乐观说不超过20人。诗会,真奢侈,我这样也可能不会让人嘲笑,那样一群应该是可爱的人。
你决定不好到底退不退那种瑰红发卡。也是心血一时之事,再说你又不小,怎么那天到店又栏档在那个小地方,活脱脱带出来整整我数一数啊,床上散放有五个。这都是金光闪闪,银箔片片,有时拿开,摞床单子上一些隐藏的,你铺床还是偶到另外屋转转,突然愣一下,这是什么?过一小会儿你明白了,原来并不结实,可你足足买回家这么多。你中途又回去,退掉四个天蓝色中的俩个,倒换成现在让你看着特别压抑的红卡子。你为此说上好话孩子啊孩子她老是闹,非得……等到家也就是现在,距第一次买时过了两周,距第二次买了再换过去三周,你又开始后悔。在第三次抄回家俩个布格子蝴蝶结后,你甚至想去第四次。再老次脸,可不可以换下瑰红,多买俩个出浴梦露款式,这样家里会有六种这样卡子。
都是在你遭遇房产危机以后事。
你逐渐不相信一些小的事情,最开始你把这种不理解写到某位哔站英国博主留言中,你因为他让你想到一个人,就把你实际最想说的并没展现在他的下边而守着,你每回打开电脑,会再次提问自己,他开发童世界有错么?但只不多久,你被自己天真疑问打理的服服帖帖,不再把想法打出来,每天晚上刷公司灾难性近况都是沉默。有时你听到点动静,从你身后,这时你身子已经靠近电脑,在没有任何躯体踫触的后桌,忽然有点小而碎的声音。你胆大,看着分尸装袋这时也能马上回头,发现有片大叶子掉到瓷杯子边,你愣了,看看楼顶,洁白的天花板,窗户下边是棵冬季树,几乎没叶子。那是种草吧,挨齐脚踝,并不高,上边有太阳,一只很小的狗,白的,跑在你和你母亲同事漂亮女儿中间。有一年大海边,天冷出不了手,细砂如金,你手里漏下,像灰砂纸瞬间磨过薄铁,但是快速,一下子都过去,草尖滑动的风和砂前母亲听到后的一个样,就是现在你已经听过去的那片大叶子,突然下坠,在卡嚓声前你提着心目睹谋杀者的冷静,蹭过去你好像记住这是个物理博士,在中间当你猛地回到大海或球场,脆断的声音打断你正看着的一棵斜树,你以为是那里正在落叶。
他说让她呈现出被追赶的景象,于是她奔跑。这是片深林,她一来到这就看见站头先俩棵高大干枯的像冷杉似的树,桩底牢牢结缔了个花圈。俩棵就是俩个,纯青叶圈,她在他摆弄各种镜头时看这圈,在中央叶子像听了命令,集体往边靠拢,舍出中间一个浑圆,其余的叶片向荣着外障,成为一种障碍,栏住空气,它中间怎么空了?她又想到晚上看的失踪案,他让陪養最佳感觉,听从他建议整整看了一周绑架犯。昨晚这件不知是今天来到这空旷湿冷的森林,还是到底是发生在本国人身,她后来不敢再多瞟这边,以为这像花圈,且老对着她方向。她没告诉他。
他低头嘴底不停,陪送着感情说,你感受下这里,先自己说说,看可以说出些什么,你不要以为我看见了,就都能记住,不是,你得看你能说出来的。她开始念叨,有条路,枯草遍地,她想不出来了。他抬一下头低下说枯的大都在什么地方,她说在中间。什么状态?什么状态!?嗯,高的,拢起的。她觉得一切变得没有意义。你穿着什么鞋?拖底儿。你踩到上面,或待会你要踩到哪个地方可以显得特别紧张?这有区别么?嗯?他看看她,嘴一呶,你试试。她从平地碎跑,结果感到愉悦,她选择在中途突然不小心上来,差点葬送这只左脚面,丑丑的像只䖡,黑亮塑皮带子接鞋帮部位她听到了嘣声,马上落头查看,对!待会你只不要这样看。是不是断了?她也感到点挫败,隐藏到急忙之后,再抬的头,脸面复杂。你尽量抽取看不到未来,归宿一类,连续起来就是急迫、焦虑。她心底很黑暗,气上来变得艰难。
一切开始了,她合乎情理地朝前奔,记住回头,她正踏上小坡,正要想踏,腰间一条纯棉白色吊带很好地飘走,另一条白色带子也开始向前,乍现了慌张。周身铺满的粉色喇叭花、花青色喇叭、惨绿色喇叭互相辗压,青入紫,驼色融进菊英,绿兮兮的水滴在地。她上边花色外套掉下袖子来了,亚麻质地,一段红,一段黄,更一段灰,开始是有手的,跑啊快跑啊,最后打折在臂弯的那截宽黄盖住手,她没有手。什么都出来了,他要的坚强,他希望的无助,他看到的小鸟待食,他一点不可怜她。她很难受,她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嘴唇马上坏死渗透血液,她手非常非常寒冷,她身上满是汗水汇到地面而脚是冰凉。她想呐喊,她转头,再回头,看清路,脚底踩坡,硌脚,回头,头发淹没她眼珠,汗水抹下额头,瞳仁开始弥漫光,这里倒影开始变化,她转头就看到圓的树尖,一道剑刺穿它,她感到温暖,突然而来,咄——,枯叶起龙卷风,她停住,眼进来一种太阳。
我进那门了,说实在的,满心寒酸,我真不該拿这个黄包。即便都是爱做诗的人,但我这刚进门随便朝哪看都不再有人提这种包。我舍不得,有年我和我亲爱的母亲走在个广场,一抬头见个广告牌就是舍得酒。母亲说舍得,你看,没舍怎么会得?我现在有时泥泞地想,这个酒词儿是不是存心折磨我,小舍和后边大不舍总让我一再回到见牌的冬天。我的小舍不太值钱,想到这我底气足了,自责了阵儿,过后想想60多的年龄,庆幸了一回。但是这包还是不大好合口,我常年让它竖带子提着不背。我就用右手夹平这包过这门儿。也场面,许知远也更老了,啊?幅员辽阔,我怎么忽然想到这个?这间酒馆他整整开了三十年?书店生意怎么样了,我到这个年龄才敢来见见他。那年在微信中说早在30几就见过他真人的人来了么?还有么,这个人?我一直不相信人间有长寿说,都是假人,那些活到100多岁的。我的袖子又掉下来了,我质地本就不佳,可一路听话,到这,那就给我挽结实。我就看到这个门。我记得一座门,它是出现在某个多年前看见的纸上,并不太华丽,但很勾引人去看。那个门有个浑圓的拱,但是上边就没有任何花饰了。门和门外都是黑的墙,所以显得有点出位。这家门颇有相似地方,我感到那些将要见到的人,或者其他让我接下去看到的东西,都可能有个影子,我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影子后的一些。
这是个金属门,从上到下有五米吧,窗玻璃擦得锃亮噢,我一下子就见了位老人,风烛残年。有人说她不是,我从不想念这种说法。年龄是道重坎子,跨过去也就过去,再伤感怀念什么的就不会站在这么块明亮玻璃前。在这方小镜,开始有些年轻点的人往前凑,年龄当了避障,她们不讶异,可以说根本没看到是有这么个人就进去了。其中后来有位小伙,一身板正黑西装,先无奈插到女士群,他又不说,也根本没人在旁,然后无奈地等,期间投这块玻璃看过。好像是,我也觉得。就这会儿,就这一小会儿我的眼向这块玻璃以外投了投,恰巧刚好落到这位细瘦小伙身。他惊了下,马上低到人群中。我很感谢这时的一股小侧风,跟着它倒回玻璃,有点沮丧。我后来尽量地再朝玻璃瞅,放了心,我终于不碍事,好好站到金属边,这下再没人去注意,也没人看毕觉得压抑,我就又看回我了,我真不該是这种质地,软啊,太软,是不是要是稍微浆洗得挺,那个小伙就不会低头,花纹,如波花纹,又开始酸了,但是文学一辈子是可以驾驭我的人。是啊,要是浆硬水纹不会在风里动,我还是需要温度,我又抬了头,玻璃后,远处野蔷薇前一阵一阵的人兴高采烈赶过来,都好像有伴儿。
这样的夏天我不至于遭罪,起码出汗畅快。我试着大点步子往门里走,张眼就见了那张海报。
你终于去了第四次。
最近好像情况有了点改善的迹象,你老家的一个房子面临拆改,这是个信号,提示你将由可能面见些家族仇人,所以得行动了。早在远古时期,你看着你母亲涂口红,近现代,你母亲变老心不再,抛弃口红,你就在八仙桌屉里看躺在精致淡朱红小盒里的口红。现在好像一夜回到中古纪,你想你得替你母亲复仇,面子上得一直有,就走进那家小店,它口红很应景,普遍都是15块。你母亲终生都在涂奇美,一种小范围内流行的朴质版,其实口红这种玩意,高贵到巅峰它也是抹迹子,没多大神秘劲。非常认真就坏事儿,只底儿强,涂什么都是红。你开始认真观察,店里人继续开始多,鱼貫而入,口红在店门对柜,你又仔细,非得猫腰,你能试出就在你臀部位,有一股一股热气腾来腾走,但你猫好,认真选择。你看见一个墨绿盒,打开后发现是棕红,你母亲说这种让人太暗。你放下后看到一管墨红盒,它真好看,盒腰箍道金环,太阳穿过你打到上边,里边却是淡红,你想试试,回头店家正站着看你就回过来,扣了扣帽,真不該这会儿想到有年你陪你母亲又走那道弯,中山公园现在早改造成大园,还有没有练拳后走的弯弯道儿?你有点迷糊,不是厌倦而是觉得哪个都好,这可不是高跟皮鞋,你不再有母亲晚8点半还在陪你选不出来鞋子机会,你终得靠你自己,买房子,看房子,给最大中介交涉,摊上房产危机,债务危机,中央管控,疲软还是等待,小到口红都是你自己。你看款棕金色,拧开盖子露出香槟色,这是什么玩意,怎么行呢?你不管后边眼,抛下这个,推开那个,好歹最后在开始一闪而过中淘涣出根淡红里透暗意思的,付钱走人,不再朝右发卡阵看有没进新貨。
在路上你终于想出前因后果,因小孩子在粉花下照相。他光头,开始他不知道你照花,远是原因,小更是,于是他从容,身后有石,他穿眼挪洞,你嘴里骂,眼上喜,手中抖,镜头晃,心也颤,你母亲早走弯道头了,但你可以听见她喊你,你就在呐喊声中听着自己,看他最终看到你,忽然决定不走,就,唉——对!就在那一大抱粉红张柄的蔷薇山前,让你照下他,不光有花,还要有我,有我。
很多年过去,你都不敢打开那个三星照相机,当然更多难过的金子都在后,但你知道有个小屁孩他也知道你那会儿。这一霎你想起来原来是他搅动,最终想到那个弯道。
你在看什么,镜头等着你啊。她终于大胆子一回,听不见他,他是谁她两周前都知道,每天都在拍,每天都活在一张张纸中,有时红,有时白,两周以前他见的纸更多,不可其数,但没在一张纸上可以看到她,他没跟她说是因为偶然在张纸上见到她身后有光,从那天起再不放过她,到哪哪有她,哪更有他。她不止一次想单独叫出他来问问,不是每个人身后都会有阳光,她在他照片中从未展现出他眼中向她说的至美。但谁都没说。于是从那天起,她谁都不通知,有时想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在寻找一种光。但等发现这种光了,发现他是在说慌。起初像毛球,更和串擦锅用的钢丝球颤出的杂丝子,太阳一边扎煞出来,那边被假冷杉辟走。那时她在奔跑,朝前不顾一切。一刹间太阳薨到了右边假冷杉,钢乱丝子轰开,把片急速暴光瞬间印到粗粝磨人的树干,深艰沟壑戾戾堎堎,抹平了。一截注意力夺走,树干消失,她感觉发生了点什么,好像见到什么,也好像并没有,她听到了小号声。几周前她听过难忘的一段配乐,一位方便面头男,毛糙毛糙,在吹小号,他窗外是楼上,有股黄灯,从楼底花上来,比对楼窗户里头更黄,她以为那里在下雨,他在屋,紫色光下吹号。上升高,中绵延,下,再下,更低,缓缓地,柔术般,整个屋都在下雨。
他照了下来。
成片中,她,忽左忽右,右边在她跟踪的跳跃头发上,她的人好像在左,在她知道必须只能向前的傾刻间恍出神,就像墙上突然被喷相同顏色的白漆,两边抹平得很细,一直在模糊背景,就在中间一段,根本没借助外力下必然出现的一折断痕,很粗糙,糙迹子让她才注意到这段改变。她接着想起另一个女像,她和她分别在山崖和草地,却给了一个意思:暮色。女人两只手里都有东西,一只里是把秋初薰衣草,紫色,一手中是她自己头发,棕黄。两只手都在傍晚六点钟交叠,女人一时清醒了点,却是看着崖下深谷,双眼皮精致,眼球是紫的,衣服是酒红,皮肤很白,女人整个人被淹没,昏黄之中她看准一个点,深谷中的点。那段突然而来的光,正在穿越,通过她来到青草大地,落地就是夹角,浅碧光源构了个网,她在网和太阳之间,框住。实际却是,她是回过头来的,满脸惊怖,在她头发惟一扬高的右上角落下一迹最大的太阳,她包裹在严实的奔跑之中的头发窝,她全身的裙子都在破,破碎之花,她在难得的一幕里恰好紧张,暮色莅临。
一周后,她最后看到样片,回忆起那段号声。极其优美,极其沉浸,她心生童趣,仔细看她自己脚上那双黑鞋,她自己身上那段很长的乱花裙子,她发现只有再往上的厚重外套不适合这种小号的精神。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精神,她看得入迷,耳边依稀吹奏小号。她记得光打进她瞳孔试出来时还没有听到,那时她正在极力想件很可笑的小事,就是她感到身上又出猛汗了,这样回家洗澡,然后练舞,然后又是洗澡,然后拍照,然后洗澡,练舞,拍照,洗澡,然后她就看到在脚拇指和四指丫縫裂了个细口,但是仍得洗澡。忽然间,那股光出现了,使她变为女神,她在圣洁的天堂丛林里,突然站立,没有一个人指责,她用眼和身子撞击圣光,她看到了海,见到老想见的人,她还得奔,还是跑下去,可在那一刻她感到什么都不用做,洗澡后很干净,练完舞我还活着。这融光柱中闪出个门,她自己进去,门没关闭,但只她能回顾,我见到了老多人,她们都还在。晚上她再次打开小号,聆听,细品,当她一感觉到从太阳里看镜头以后那天的所有时间都可以听见小号时,她觉得她可以算有了个归宿。
你照着一幅留图当真找到一个相似的地方。这里右边是高架桥,四根粗壮水泥柱子的第一根下边没有图片中的俩个大白罐子。高架和你站在野草地之间是两条极窄的下完雨的街。你特地去找件布裙,最后实在没有那黑白格子上再摞根儿细杠杠你也很满意,因为上身你恰巧有件毛质钩衣,也是鴨蛋米绿的。在你腿齐腕部位后边,应该有种药草,像指甲桃叶宽,茎头生穗结子,但这没有,只是草。高架桥前边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一半又盖了绿草,较这边嫩点。光从第二根水泥柱后方的湖过来了,你在等待天上晚霞。霞子是缓慢的坡,一开始中间割裂了,你不看,河上彩霞向来细碎,合不成大气,但是绵长,这种优点使人不至于寂寞,哪像城市,说散就来。
你一个人找遍了有太阳的地儿,你站到你想象中的景,你说我只是想站一站啊。首先,我裙子被掀,出了个大洞,可以藏住个人,半个人,然后洞一直不下坠,我上身米绿钩衣也感染了,但实落些就飘不太动,像有人轻轻拽了拽你,怕摔着什么的。我头发就更加不听话,几次三番乱流,托住点光时我觉着真温暖。然后那一长段绵延不尽的红霞就上演了,准时上演,和烟火一个样,没有征兆,没有下边交待,等它要走就走,在期间你像见到老想见的人,我等到点什么。
你从哪找到这么一处地方的?有时你也这样问。每天都可以找,维持它可以不走远的办法就是不停地找。
我坐下来了,啊,总算。我坐下之前脸上绽开小孩儿的笑容,原来是这,总算是能有坐的地儿了。我接触的椅面很凉,我被压在张纸上,我从我的腰和木头椅子中间拿出一张纸来。前边一对男人女人俩人的头凑在一堆,叠着,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想喘大气,气来到胸搁住了,我头上这时开始冒汗,我的年龄看来真不适合再到这种地方来,哪怕是听一听。一种叶子互相绞动的声音传上来,我才想起原来我手不是空着,我低头看纸前朝左朝右扫了一圈,让中间那个部位尽量空出来,根本没这俩个人。
回到纸边,上面有诗,我心念着:来不及学会武器这堂课…… 就来到幽暗的走廊。这样辜负了也好,被世界下课的。最后忘怀了吧,这清浅甜蜜。后边还有写晚霞,写操场的,写包括忘记嘴上抹的野蜜。这都是纯幻想,我这时刚想抬头忘一忘,发现前边白墙面是他,我觉得这还是偶然,但是后边也是他的时候我再向东,外边是棵大杨树,树桩正面还是这个人。等我看遍这一整屋,我看到了到处都是一个人。他有双大且长且圓的黑眼,一个鼻头很宽的鼻,一头浓密的黑发带卷他让它两边披开,他也有个噘高的厚嘴,很多红色。
这天开始大家都很亢奋,但没几人真正去表达自己,怎么想或带没带来昨天写的,前一周发奋之余再看还是好的诗,都没有。这令主席台上的他略显尷尬,尷尬是有,但不延长,一会儿就被他近痴气的学養覆盖。他有时看天花板子,说悉达多从那个时期就告诉我们现在怎样,他说这个人整整讲了一小时,我去看前边那俩个人,男人女人堆叠,没任何挪动,没在移魂。我再看隔个空座的那人,空了块头顶的中年人,眼神㴹汩,像在烟雾中。他后来再讲卡维诺了,上身仍在乱动,说着忽然开始犯愁,他说实际他想说一说科塔萨尔,但不知怎么去讲,从他哪篇说,大家不妨给个观点,这时他才看在坐,前边那俩个泥堆里的人一动不动。中间环节,挨侧墙,六盞射灯下的张棕窄桌,铺了白布,上边尽字,错开的,漏掉的,有时一个大大的单字,这边对轴线就是很细很麻粒的单。其余都像正在辐射的光,太阳光,在太阳左边安静搁台旧式打字机,上边出纸,请诸君写诗,一件小事引起皆为诗。好多的人,嘀咕着,非常高兴,簇拥而来,留下诗句,我不会写,只在旁看,一会儿一阵丛林茉莉香,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一只手匆匆在写:我不过多记忆,从不。一只更白骨头露出红面皮的男美手过来了,直到他走完这个小桌角我仍在阵迷幻檩条香里看上边写着,往北走,一直走,就是南了。俩只胖点的小手先摁了摁布纸子,写上恒字接着听见笑声,过去很久才在这恒字上划岔而后誊上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字:我还是,不管我想不想要,他都抱得我紧,稍一使劲,会蹭坡皮。震了我一下,就又听到一串童声,呵呵呵呵地消失。后来过眼的手变厚了,这是灯光做怪,可能外边已天黑,我接下去看到的都是男手,写下些粗蔽的山字。很粗陋,野山上来的野犬,嗷吠着,最后那几个留字也开始跳舞,挣扎,在灯下不安分,这时往往都是柠檬香气缭绕。这些手走出去老长时间,我都在黄色中看字,长了就以为是湖,平静无波,有的辜负的辜剩了幸底,和这蕾丝边上挨杏花的向字重合,我想这倒贴合得多,念下去是,幸而有向。有时不得不倒过眼去认,发现刚才那句我从不记忆前消失了过多。周围有轻挪椅子声,我仍没回头,继续认诗,看到,我有自己在乎的人,但是……到打字机下边才找得到整句:种感觉是从不允许知道的。好像是在电影里听过,但字一旦显现,就都有意义。雾下到楼底,擦过冬松后淹没,露出一棵绿头松,后边所有的楼都没了,我看到这么行诗:你冷冷地说,我冷冷地承受,这再好不过了,你说。我盯住了说字,起先它是繁写,那个勾兑的兑上边俩个倒划还是个虫,一片暗黑腐蚀掉,这黑离我越来越近,那个说字成了简写,我闻到种异香,是在哪见过用这么一种香的人,我感觉很熟,有点想哭,很温暖,我听到小号声。有很深的臂膀,但没有靠近过,我感到了。我推了推掉到鼻翼俩边的镜子,他过来了。
这是过不多久的事。
我们听小号沉醉,他开始扭动嘴边,开始了三十年前的笑容,我这边接收到后,从从容容,我一恍看到冬天的我,夏天靠栏的人,秋天看书人,不时对比书页面上的笑和这有哪些区别。没有,一点没有。在听小号双声渲染部时他来到户外,忽然雨前,黄天黄地,我看住棵树老想一部电影,在最后也是昏黄雨天。那个年轻男小伙在雨中低头,雨前雨后有另一人,互相交谈,现在他头上有傘。
你还在这个城中?!我又在笑,他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儿?就不再看他这会儿什么表情了。看向了棵雨前风中乱摆的花树。
你其实不用这样说啊,风中树叶安静,吡咝咝,吡咝咝,我一直在看那里最深的一个点,惨绿惨绿地下雨。
啊。没走。
在窗户里边的人总看见在这边,老有那么俩人,一个其实也不小,不过染了发,俩人老笑,老在抬头,那个方向总是同一棵高树——白腊。
真稀奇,白腊能长得这样!玻璃门里一笑而散,大家都陆续回到下场文学会,里边灯光闪烁。
外边寒气正袭人。
可总算……哎!我看了看小笆门,回了家!喷出的气口终于放粗,流到地边紫花地丁,细弱地穗子梗梗的。小木头边门上插着个钉,啊?还是钉!那……我转来转去风吹我,有一会儿裙边甚至到嘴边,击得我笑啊笑啊,仙人掌上今年的花苞还是早上那样小,石楠叶子更少了,峥松长高了,狂风抽动它。我捂着一路裙子进门时松香不绝,关门前回头认了认它,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敬意,关上了门。
晚上有灯时候我手里有人,他在貨架子上回眸,身形潇洒,高挑细长,正在拉动台推车,大眼,宽鼻儿,高嘴儿。城市里怎么一下子有了俩个相像的人,隔了三十年才让我认出。
我转来转去风吹我,有一会儿裙边甚至到嘴边,击得我笑啊笑啊,仙人掌上今年的花苞还是早上那样小,石楠叶子更少了,峥松长高了,狂风抽动它。我捂着一路裙子进门时松香不绝,关门前回头认了认它,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敬意,就关上了门。
★死在小说
一家剧场准备排练部悬疑爱情戏,有人提议去网上募集,因为近一段时间以来,剧组排练此种剧已陷入瓶颈疲劳期,剧情上不是谈情中偶然发现欺诈,就是倾一腔子情份后转头已是妾,再不宛若过山车,知道出轨先砍头,把双方躺床上睡了的头,不出现刀,从床头墙的阴影表现,溅出的血迹只是黑点子,呯呯无声地,壁纸上掉落下人头,然后出逃,从这过程开始编故事……大家也不是特别没有干劲,但是男主或女主,但凡再对眼,那种导演眼中希图的,既有觉悟,又掺深情,这类知道悬崖在那愿意只站在原地,苦守、平静的挣扎,作为后边一系列事端由头的复杂情态,已难在他们身上闪现。每天面对类同的人生,雷声大其雨点后的从头开始,让他们先于献演前就感到乏味。所以导演每天都在写剧本,改剧本,有时添上神话样的下人,去撑,去绕,但到女主这里,那以前轻易一闪而过的灵光,可惜导演总没看到;另外有些时候,导演曾想变动人物所处宅子的状态,比如原先发生在古堡以内,那让他们出来,经常见上晚霞,拥开屋里的蔽塞,从外边背靠石栏杆,呼吸落日前许多花香,情绪一旦上来,激发后劲,不愁帅气男主想不到动机,一种可令她上天,实际让她慢慢下地,下进地狱去的手段,串联起下一个精彩故事。
和孤灯下战斗的导演美好愿景不同,事态永远在后退,他们是在演,勤奋地、孤绝地,对照剧本上抠字,找到对的情绪,但举手投足间总在失去,导演知道这东西的份量,但不肯承认是手下活的寡陋。一切不是从前,也不能这样吃老本了,可剧组经费有限,人员每月需要钱,这所有可能从钱上生钱的生机都在观众,而座下人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看到他们平常过的日子以外的,近乎神奇的另外一种生活,如果能攻克这个貌似简单,实际复杂非凡的课题,凭导演一己之力恐怕只得到相同的结果,就是二三十口子百无聊赖地演练过去的俗套,然后在该笑时挤出点苦意,这样观众就总买不了账,号称创新的剧组就是空纸一谈了。
导演听从建议,收起自负。这个做法导致的结果反是更加棘手,因为他用尽温和态度看每部本子,骤然发现,一些从没写过,甚至尚未踏入社会的学生,走了很多弯路,以期达到语不惊人死才休的目的,但是从专业角度看破绽就很明显。比如,有人写自然人和故人发生关系,虽称情感,但他咂磨到噬渎。再比如,甚至更有高中生,胆敢天工开物去画人猿恋,他感到退步。他很生气,气来得快,消下去的惟一办法就是,他决定拾起傍晚那种凝重神色,从过眼上加深框子,及时截留,即便人后称之为……他又开始自负。他想像画面,手底下没停活儿,有些先被剧组副手过目,标到纸白些想法,他常被这种过于低矮的姿态弄笑,放下纸他想起绝缘两字,这人原先并不这样。
在别人反复练习神态,他没命审看的第三天,终于发现个颇为怪异的本子。把他们召集过来,共同探讨,论出现在人与偶间的情事和不和理。刚坐下有人就提,导演前天毕掉的相似题材,不知和此有何区别。导演只给他们人手一份,这样一来,大家纷纷明白,他是下了苦心,没日夜挑中的本子先就印双份,这么说从他那里,已经达到过初审杠子。许多人接到手中纸后默不作声。
纸上的故事煞是精彩,掩卷后回环的,是种悲不自抑,然后又走向哑寂。也说一家剧场,突然被人发现尸首,从剧场始便也可打剧场终,冀此思路,问成员、问导演、问剧务、问档案。有生疑的人,嫉妒对象是木偶,最后由它串联,出了个事后想诡异中见情舍情的悲剧。大家都感到种久违的振奋,灯下看著导演。他屏住气,尽量压抑,压下此刻的激动,或许就是日后成功的砝码。他记住这个压力,第二天开工,事无巨细地摆布景,调亮度。某块幔深下去,他就想到那个伤感的人偶,过去捋捋,原来绸子刚洗过,浆邦邦,他这时相信,人和偶间是能发生感情。他又看了遍布后。这里除了木板地就是敞开的窄箱,墙嵌进槽子,里边都是戏服,空间只是转开身子,一些重大证据,盘丝蝇结,在这方狭小的,他和它的身上发生。他再看那个人偶,女的,乌发,白种人,泡泡裙压边,蕾丝玫瑰、蕾丝海棠、蕾丝葡萄,璎璎珞珞,金灿灿,纱边像岫中云,很多时候拿手里话一多,口风吹开薄面,一口红唇,一对杏眼,一锋长眉,都在看他。
他对此信心满满。
开始了,导演喊卡——!先拍深情段,木偶艺人费本又搛高偶人的腿,她的头升上了他的眼睛,她的眼又开始注视。周围是壁纸做起的小屋,吸音,费本每次呼吸的声口,因为无人,撞到纸上弹回,来得特别,嗓子经过磨砂纸撵,突然沙哑,每个字对镌上字的齿轮,该停早停,住下时说出来,表面生硬,其时表达得透,他把她叫做叶莲娜。导演说停,问他这时的眼神,不是欲托衷心,你怎么不懂见过绝望后的事。镜头继续开始滑动,费本目光变了,首先他很苍老,戴上假银发套子,额头添了几道深沟,但他全身,向外流露出年轻人的回忆。导演说不对,这不是纵情,给死人献身。即便是死人,这里呈现出这种意思,那就是浅薄,那不是费本的叶莲娜。当费本再对视叶莲娜,眼光中燃烧的火光走掉,失净的眼球外却裹泪,变得呆滞。导演让他单独寻思,给他时间,不允许其他人说哪怕一丁点的暗示。一会儿终于开始,费本开始回忆。
导演极其满意地看,他和她之间,有了股线,很多条,她变得柔软,他的嘴像是想贴近,但在线的中央停住,导演单看费本的右眼,瞳仁里闪现叶莲娜,一阵轻笑牵高眼睑迅即消失,叶莲娜如雾,在费本眼里化了,他看着叶莲娜,穿过了她,到她脑袋后头了。
这一天只反复拍这条,到了晚上,扮演费本的人做梦老见到美丽女人,并开始有点怕,在梦中,叶莲娜的脸开始圆润,她说他让她甚至想起从前有一面缘的人,在此表示感谢。他在梦里反而喜欢,问她和她见过一面的人,是不是也是个木头做的。她说你要是这样想,你还拍戏有用么。他想这个叶莲娜不简单,他接著想说其实他有时也觉著或说觉出来,叶莲娜不是一般女人,他很理解费本,只是不知道导演的意图,是想让他演出费本的愚滞,还是想让观众代入。说完他感觉好像这根本没有区别,一旦演出费本的愚,观众自然会喜欢叶莲娜,而不是感觉这是欺骗。叶莲娜突然笑了,然后就是哭,汇嘶底里地去哭,包括哭的开始。醒后他非常害怕,但逼迫自己还是睡下。导演打算第二天进度快些,准备从死了的男人,费本女人的嫉妒开始,然后在人偶出箱时耽延一小会儿。
胶片转动时,尸体出现了,横躺在漆黑狭窄的楼阶子,是一个晚上。是哪天晚上,费本这时相当沉著,他这时有了疑问,于是表现在脸上。导演很纳闷,不经意间躲过镜头,看那个安静待在箱子里的玩偶。转回头,费本脸上停著一面之缘的憾相,这表示他已经不再困惑,导演有点自嘲,看到警察先过来,察看痕迹,除了光秃灰质的台阶子,上边有层纤细尘土外,就是干净的楼面,干净的楼道,干净的人。剧本上安排,警察要来到后台,第一个见的人是费本,后台间这么多人,他怎么第一时间先怀疑费本,他脸色又带出惶惑,这回导演发现后,认真看他念出台词,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时声带带颤,他自己先叫停,用种几乎逼迫口吻问导演,这有证据么。导演分析是由于那天晚上只有他这一个剧组在排戏,凶杀发生在哪天,论理也是要问他。然后一起陷入思考,那天外边没下雨,如果凶人自外而入,也是没有鞋印,况事发地点不是管理严格的后台区,而是通过一扇不牢的门即可出去的杂物仓的过道。如果认定此门会在一定时候不被风吹,那么通往后台的除了费本,仍将有许多人,会在暗黑楼梯间上上下下。费本开始感到分裂,首先,他希望不出现这桩凶杀,但导演没等候这种态度,镜头开始的时候,已经是费本被高度怀疑,费本脸面带上不解诠释宿命,导演感觉时机已到,那种逼迫和自愿相投融合得恰到好处,但费本那里是假装不知道凶杀,渐渐地就有了隐微改变,所以这种不解往后看怎么都达不到导演的要求,他疑惑得叫出费本问他他怎么会有这么一样想法,事实结局就是你亲手杀掉的可怜人。费本说我根本原就不想去了断他,他不值。一切都是真实前的幻像,真正的事从没有形象,隐在后边。导演很气愤,仰高剧本,让他记住一个演员该具备的良知跟责任,感情过度泛滥那叫失职。费本什么没说,去了下一场,这里费本在注视人偶叶莲娜,时间一长,不知是屋黑还是刚才训斥的余韵,让他感到她其实很丑。一个鹅样的头,一对硕大分神的深黑眼珠,那个红嘴很厚,一头瀑布般的密发遮得脸上时时有阴影。他往后发觉很诡异,叶莲娜欲吐还休的神态让他想起部早间东德电影,回述一个逝去爱妻的教授,从葬礼结束开始,不管在干什么,或干著什么偶然出神,他都会发现妻子生前戴旧的假发,突噜噜走。有时来到肩头,有时颓著覆地,特别是在地上静静淌波,害费本心底一阵阵毛。他都等著,但是那个假发这时从不猴上身,在他紧需要的时候,他却更多感到恐惧。费本往后不能盯长,但不论剧本还是导演,都在有声无声提醒他,你这时表现出的痴意深浅,将是判定最终费本人格的重要珐码。
正式开始,费本手已经拿稳娃娃,克服对视的凶险,他艰难地提炼了种神态,眉毛、眼睛、脸庞、嘴边,都在回忆。他努力回想布娃娃身后的叶莲娜,他想叶莲娜幸运,灵有知,回来再看这个别人眼中的叶莲娜,她自己,她感到恶不恶心。费本突然抽一冷子,就在他加深对人物的回溯记忆时竟替代她用了恶心俩字,要知道这时候的叶莲娜她心底是否有费本呢,或到底有没有过费本,还是后者的自始至终的一厢情愿。
费本的对手出现了,都是回忆。他认为,剧本上叶莲娜不论刚入剧团,还是日后挟费本之力飞黄腾达,从面相上从没表现出对容貌的过度自信,相反,有时,她常以某个眼神的缺陷而延误了上场前的彩排。手上的人偶叶莲娜,五官相凑齐,灯光四照,倒不失单纯。费本故意撇远屋中暗影,发觉第一次给叶莲娜下的定义不全,此刻手中,她还是娇弱的、颤抖的。活人叶莲娜成为没有生命的物体后,何曾还有费本呢?(不全,以下注意上段尾此段首)
接下去,警官揭开历史,镜看到俩个女人。年轻的叶莲娜,中年的费本夫人。叶莲娜出身卑微,求取上进,走过一个个草台班子,演儿童,演老人,演动物。费本夫人在这家剧场任剧务,打板,调度灯光,擦拭每一个道具,见过人间最美的男人。叶莲娜瘦小,美丽,轻盈,16岁,孱孱弱弱,对男人没有想法,有机会见擦过肩的绅士而后回忆。费本夫人嫌费本老,突然看上费本助理,风流、陌生,截然不同,刺激虚恍,偷天换日,拿捏得夫人牢。然后费本夫人每天看费本演戏,给他做饭,铺床叠被,递水添茶,偷会情人,在雨夜灯杆下,烤鸡热炉前喝手微笑。叶莲娜辗转走到费本跟前,由他相带,稍微提拔,渐渐入流,角色由打水妇、端茶女一路凭努力,和费本搭档演出走到深山外的野天鹅,大获成功,海报上从此定格了俩个别致形象,叶莲娜殉情般凄美,费本面相坚毅可靠,臂弯相投,她在怀里看人。
扮演费本夫人的演员有时有很多空闲,她在这部剧里统共出场三回,一次是偷瞄费本躲小间看叶莲娜,第二次就已经是警局人在的时候了,最后一面是令费本伤心实际也戳她心尖子的一幕,她一字一字猛敲费本的心。跳出这些,这个人很善良,根本就是良善,她有好几次被人踫到揭动木箱,安安静静拿高叶莲娜,端详半天,点头。听说一回,被偶然开门的剧务撞见手连续在捋件手工缝制的绸裙,两两对视,她说外边下雨了,趁他搔头找屋中小高窗时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其实不同意费本夫人,曾经想单独让导演换掉我。我没有结过婚,即便有这么个心上人,他愿意了,我找他也不易,敢会不让他开心,我想他就算和真人叶莲娜有事,如果当初是我选……这人始终端详住一针一线订完的绸纱裙,布料是她母亲剩下的,铁灰,很薄。这人想了个点子,在它双袖笼峰,添了花环,既当作系扣,远近地看,让叶莲娜如从花阵里走出。抹胸,开了个方大领子口,这人为绞出没有毛边的压领子,用掉四五块相同布料,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只把平衡得和皮肤没有缝隙的样式,想像和火熨斗刚滚过去般,喊它压领子。叶莲娜首先很美,比她美,她长得不丑,常年的克制,情感,身份,身世,身体,各个方面能说不能说的都加速她的早衰,她晚上睡觉最后一项任务是对著镜子,有时为镜子变清费去一张纸,一开始在手里到最后的纸团捍不住,她看著上宽下窄的娃娃脸,纸屑一劲地掉。叶莲娜正在靠近镜中那对眼,稍吊,细长,杏眼在望,穿透玻璃,为另一个人叹出碎了的气。叶莲娜眼睛像梦露,甜美留人,弯绕的眉毛,我亦是有。她有时很希望能和叶莲娜待得长一会,因为这人觉得叶莲娜身上正进行著她本该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叶莲娜没有主动出击,静静地捕获,最终也死掉。我不傻,待在这剧院也挺好。
她想念摸过叶莲娜柔软头发的滋味,她想让叶莲娜看本书,先看她抄下一段句子的那本,话是说尽量不要让喜剧陡然走向悲剧。但有一天阿图罗还是走了,她想让叶莲娜看出这里原本不是逗号是她故意写下,好了等叶莲娜一切都好了的时候,她可能带上叶莲娜的复制品,去趟海边,那个时候她坐在残滩子,体会不到吹过叶莲娜头发的风,就让她很放心。这人不得不再次等旁边没人时候,听到手关旧箱子的吧嗒声。想下回尽量不再有找导演商量的事,想法也不允许。
第三次彩排开演伊始,扮演费本的人无故缺席,错先出在这位最紧要人物他身上,大家知道的第一时间都在纳闷。平常这位中年演员形象伟岸,台词功底牢靠,几乎是循旧,许多旁人不能轻易适应的突然改变景别的临时对白,他无不一条过,可正是这样一个人,他第一次像临阵脱逃,闪得相近的人想是否一切得重新开始。包括认识一个最近的人。导演不像其他人属于被动,大约前一天晚间收到了他的一小段简短的通讯。之所以没先行讲明,是来这剧组有年,他仍不愿更改这种包容,他不是在知道有破坏风险的前提下在糊弄,或说他大意了,认为这不过是费本其人暂时一会儿的想不过来。信上讲,因为太过沉陷,有时产生不能认同剧中角色心理的状态,如果以这种人人面前假装得可以的技巧奉献作品,他怎么都不能原谅自己。但是接下来怎么办?接演日期在即,口风撒出去了,小镇的人都在想像这是怎样一部奇剧。众人迷惑不解,开始变得慌张,都看沉默低头的导演。他后来说剩下的夫人、助理、警官、人偶,一切照旧排练,他们问没有凶犯,其余所有悲情由此连环相生的人将怎么续。导演让提议的人苦练台词,让他在字里行间找费本,先用自己心中的费本排练手下的人生,每本纠正发音的经典书籍先通读,他保证不长时间他们都可看到费本,最终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费本。他们只窃窃私语,凭这句怪话不清楚到底导演本人这几天见没见费本。人们感到都很怪,这在原先,急所有人之先的导演,不会用种剧组人都听出的含浑去搪塞,开导得变相。但没有其他能立即想到的办法,他们乖乖地各就各位,从早到下午,磨炼意志。
导演仍在像偷偷地陆续接信,是那几位演员的。这种在排剧中从未感受到过的小震首先其实是打费本先生开始的。他们后来的信都比他的长些,但导演常常琢磨这种或多出或少些的一丁点。
费本:
我知道这是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最接近完美的一次。可什么是完美?叶莲娜完美么,她得到她想要的完美了?还是经历不堪,总算靠近圆满转身看来还是走得太远,多走、少了的还要走的,必要的和她想好的都在远离,是她衷心还是不得不,她有过衷心么,在孤注无力的时候人的脆弱……我想,那还是在一个有人的黄昏发生的事。叶莲娜初到大都会,娇嫩花朵,什么不知道,在这什么都能轻易相信的时间她踫上费本,我总想这是不是只是费本的想法。剧本上说以后叶莲娜还要认识男人,虽一面缘,也不是没有可能刺伤费本,这将是一条导命的燃烧起来的索。费本是非常看重叶莲娜,年龄的差距,将更加爱,更加珍藏起一段感情。叶莲娜有费本的扶持,跳出火炕,如果她最后没因病死去,我不敢压低年龄相当时的一面之缘的威力。所以在头俩场,我第二遍拿起叶莲娜,那种第一次里眼神的无助消失,而是在说还是要走,第三次比第二回向我投来更多黯淡,我甚至在对视片刻发觉我珍视过的都是可能经常出现的假象,这让我变得无助,就在那瞬间我为费本感到不值,我想批判年龄,控诉年龄,是可恶的年龄,自卑、自爱含混不清,让人认定这都是爱情,希翼和悬涯都在左肩,我恨自己,记忆不清。到第三场之前,最后一看叶莲娜,我发觉她的视线正在偏离,或说躲蔽,你可能要说这无关现实,但让我眼睛里再藏上遗憾悲绝,我想这样演出来的效果,又多了一层欺骗,在叶莲娜身上。
警官进门了,费本感到了结局,但不慌不忙转身,到进里的斗橱,上边有叶莲娜,他得告别。慢慢掀木盖,警官突然感觉到诡异,看著。他来之前,听说过叶莲娜怪事,像等待意想结果,他曲起眼,冷冰冰。费本背影让这间屋缩小了,灯光又黑,费本的恨,费本的难,阴影作实,寡然变深变苦,从对面墙上画了个凋落的鳏夫。
费本夫人:
我不恨叶莲娜。我知道论理应该恨她。但我可能,可能不太正常。我常想最应该像叶莲娜的人是我,那个躺在静盒恬酣的人是我啊,不是费本夫人。这是我在夜间,在晚上啊,写的事,窗外没有星星,但有些怕话都敢讲。我常想要是我这个样,我不会现在这样,在盏灯下说,这是我那个不是我。鬼话和人话不都是人先做而后说么。我虽说是这样,但总不完全,但我不恨,我想我能像费本夫人看叶莲娜,在走过去的和踫上好人仍需旧道上去走,这种一直走我是要走的啊。回忆还是放在窗外吧,我只让记真实,我偷偷看过盒里的叶莲娜,没有人了解夜晚木盒,叶莲娜美得不自然。活得不自然,总归为活得不自然吧。
叶莲娜有一次在后台,吃过9个刚煮熟的鸡蛋。她觉得隐藏得好,费本夫人曾有到后台转转习惯,有一回小窗开过缝。叶莲娜一直保持美肤,费本夫人来来回回地再走到费本的家。以后她爱小伙子,爱费本,也爱叶莲娜。
警官:
我争取早到,可我经常会听到一些声音。有时我要找费本,不长的走廊到他那间窄屋的距离,以我这双大脚也就是迈个不到二十步,但我回忆我找他的这几回,在轻巧的步子和廊灯落给人的无限空旷感觉间,都会听到一种木材与金属的踫撞声。 而且非常缓慢,非常慢地在拉。幽深,孤寂,只有一次是悲愤。这种变幻导致的困惑,实际在第一次见了舞台下的费本,我变得有点可怜他的同时,就已经知道让我琢磨很久的这种声音,是陪伴他的惟一的人。不知道导演发现没有,费本离开舞台时的眼神,这是放下以前的旷达。是旷达,这令人很在意啊。我总是忘不了,当我从他身后站立的时间那么久,他还像这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人,那样沉浸。他的头发甚至比剧中还要光洁,因为这是我第一回亲眼见到从他人口中听说过的事,所以觉得我真不太适合来做警察,我没有凭直觉憾动迷信,而是充分相信了。他当时的那个样子,一种持续的绝望的注视让我一瞬间想起了母亲,让我安静下去,站了一会。忽然地,他的左肩,黄灯光下贫脊的骨头,有了几根头发的阴影。立刻间,与他背影的凄寂不同,从这里向前,他头的黑影垛到张艳丽的美脸,压盖了半轮眼睛光,他慌忙躲开,轻吹了吹长睫毛,抖灭开灰尘般,叶莲娜活了,忽闪忽闪的,这让他很高兴,后背欣慰地撤离灯。我在后边看著,叶莲娜看著他的一切,逐渐远离,越来越远,无声的撤离。我立刻明白这应该是叶莲娜了。她的身后,就是一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木盒,盒子前边有个三叶草式的搭扣。费本无意地,视线摸索周边,抬起,偶然对上我的目光像小孩子,在秋阳的午后,睡饱了,恬静满足。终于意识到我后面部没有不自然,用眼里的神色告诉我,他很平静,然后我听见了脑海里响过好几回的声音,没再看那个盒子。却感到了点悲凉。
第五天,他、她都到了。一切从头开始,被人举报有人死在剧院,警官来到,发现并不是剧组人员,经过调查,是费本夫人情夫。于是找费本,费本刚开始,用冷漠神色进行辫解,像听不到也看不到,过后不久他眼睛滑动了,去寻视那个木盒方向,看住了就很留恋,房间里弥漫出另外一种绝望。在这种憧憬里,他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似乎都不能让人信服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总是在那个黄昏,一个十二月的前一天下过雨的阴天。因为他的面部给人的感觉,不是停滞而是流动,流动著,始终流动著。他在那天到底看见过什么,包括他自己他都不会再想信了。他和某个人,用两方都可能懂也许不很明白但感到温馨的视线,注视彼此,但这到底能提供什么,或让费本一时间感到荒芜,他发现好像,这一切从现在看来,都是他自己永远在不合时宜地在想。他抱著这么长的一股信念走到今天,失去叶莲娜以后,他开始怀疑到底曾有过她没有。这不是说她是鬼魂,是看见一路的结局,站到最后活著的人,或说如果是其他人的叶莲娜,她好好的没死,寡然无味的,枯淡、寂寥、日复一日的生活,她身边的人也会发现,转圈后,转了一个大圈子好像,好像他都不知道了,她是不是他身边最近的人。
费本夫人就在费本斜后方,靠着门的阴影,遮了大半个人。在该有鄙夷孤傲神态要求的地方她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只是在某些连导演都不易发觉的,镜头的阴暗处,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她的眼光穿过去,越到费本前边。这时的费本,也许因为回询时有了恍错或伤心,肩头有所抖动,给了后边一个夹角,浮现半张叶莲娜,额头光润,眼神诉求,这都使费本夫人瞬间流露温柔,随即将头一偏,美丽高耸的盘头后像,正好让人感到她的高贵,她在之后所做过,所听到,想到的一切都是对应,而绝非先施。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眼下的费本夫人,他是费本夫人,出轨后的费本夫人,她曾想改变的,改变的,都是缘自变化,一个人的屋,俩个人,俩个人以外,不停地变化,她想像她这样大胆走一步,还是回到原地,面对一个更两难的审判。她接着感到这个屋子很蔽塞,仨个人的话都在重复一个人现在从头至尾说的。他一直在说着什么呢,是段遗憾,还是感觉到难得了,还是根本就是在回顾,以种回顾般的满足,等待说完的那一刻。她甚至感到她已经被他孤立到一边,她这时明白,费本从一开始到最后叶莲娜死都没有发生那种事,不过不久她想念这种纯书本上发生的故事。
说出来吧,把一切都说出来费本,说了就好了。叶莲娜开始说话,开始引导,不是一只小雀在费本眼前飞,她变得更加现实,去让他再看遍,等一遍。初登镇上舞台,夏天暴风雨前后台苦练,每回见费本躲费本,一次下雪了,叶莲娜给费本捎忘了的水杯看见路灯下为其掖领的费本夫人……费本看到下面的情景越来越多,叶莲娜嘴边一撩,是捱到的热水气太足;叶莲娜苦苦追究单词童话的拼写,她在她随身的小本上写童话童话童话,用各种文体;他渐渐发现当她看他立刻走掉的时候,耳边也听到了警示铃……
费本说:
我爱上叶莲娜,我骂我在想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可接着嘲笑为什么要让叶莲娜知道。后来她还能爱上别人,她已经开始在走,我的夫人有人,然后这人籍知道的这点我的苦事要挟,我感到可笑但不能说,我恨不能把每一个嘲笑他的字摔到他脸上,他不懂的,他志在必得的东西都是他的老师,那个都是爱。是爱。
观众如约看完一场十分精彩的演出,但心里不是滋味。因为这个晚上,他们回到自己的小窝,浪漫的有露台的,只有俩间窄屋的简朴的,在凉台上敞开把花条纹大伞的,都奇怪地感到点平静,正逐渐刮开燥乱,思想的、周边的,都在安静下去。这种感觉不久之后变成催化人伤心的东西,吞噬他们,静寂地,充满靛蓝色,从心的一边迅即融化,最后产生害怕,怕一切声音,一切看到的,踫到的。有时一枝嫩松被风吹蹭皮肤,被挨人以为是错过的一个人的手指尖,穿过俩年三年,甚至五年,回来见面;有时,他开始恼恨他这个时候在露台的人,已经是个老人,放下的接着要干的事都不知道;有时他们想爱接着就恨,想想以前恨过的人,有些事远不远近不近真讨厌,以前这种事都如圣人现在也敢骂了。
作者简介:
李萌,女,现居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曾获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主办“读一本好书”征文大赛一等奖。小说《滴滴金》《你在哪里不是一个谜》在《契阔文学》杂志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