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门

王政

城里的门多。最有力的证据是，大凡在城里生活的人，裤腰带上都挂着一大把钥匙。一把钥匙开一个锁，这锁除了抽屉、箱柜，大多开的都是门上的锁。平日里看到有人拿一大串钥匙，就开玩笑说这个人权大，管的事多。其实，权力大小与拿的钥匙多少关系并不大。一般规律是，权力越大拿的钥匙越少。这跟越是重要的会参加的人越少、越是要紧的事几乎不开会是一个道理。至于拿钥匙的和开门的，更不一定相对应。谁见过大领导自己掏钥匙开门的？若真是那样，那位做秘书或者司机的小伙子估计不下岗也少不了挨训。

其实，拿钥匙多的人，除了部门单位的事务总管，就是豪门大户的管家。不是权力最大的，而是苦最大的。不是地位最高的，而是身份最低的。

过去生活在农村，一家一院门。别说一个人身上挂一串钥匙，一家五六口人才一把钥匙。到村里转一圈，或者到邻居串个门，自家的门一掩就出去了，不用锁也不用钥匙开。出远门家里没有人，或者全家下地劳动，就把那一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墙缝里或者门墩底下，谁回家早谁就摸出钥匙开门。村子里的生活简单，不用说别的，单是这一门一锁一钥匙就很能说明问题。现在不行了，在城里生活。尽管我腰上挂的钥匙不算多，但是平日里进这门出那门，用钥匙的时候特别多，天长日久，心里就一个词：麻烦！

比如回家，要先开楼门，再摁电梯门，出了电梯开家门。最近小区大门也装了电子门卡，虽然不是传统的钥匙，但到门口也要掏出那圆圆的蓝色门卡轻触一下。如果空手斗拳还好办，就怕两手提着东西回家。走到门口，要么把右手的东西加到左手，要么把东西放在地上，总之要腾出一只手从腰带上摘钥匙串，然后在单手寻找那串钥匙中开楼门的那个。楼门是自动闭锁，开了门必须半个身子扛着门扇，拔下钥匙再提了东西进门。到家门口亦复如是。好在家里的房门没有自动闭锁功能，开了门不用扛着门扇拔钥匙。但是，即便手里没拿东西，逢门就要掏钥匙我总觉得挺麻烦的。所以，每次快要走到楼门口时，遇到同一单元的邻居开了楼门先不急着进去，而是等我一块进门，虽是举手之劳我也心生感激。这也说明少开一次门，少一次掏钥匙的麻烦，不但是我自己的感觉，善于体贴人的邻居应该也有这样的感觉。最麻烦的是，小区前边地方窄小，停车不便，我经常把车停在后面单位的大院子里。前年单位为了加强安全管理，在小区和大院之间设了一道铁栅门。每次从乡下回来，我把车停在单位的大院子里，手里七零八碎、大包小袋提得满满的。要过铁栅门只得放下手里的东西。虽然铁栅门用的是电子智能锁，只需掏出钥匙接触一下门就开了，但毕竟还要从腰带上摘钥匙串。过了铁栅门，走不了几步又是楼门，又要重复拿钥匙开门的程序。

日复一日开门关门，我就在想，门的意义首先在于开。之所以设门，就是有通过的需要，否则就让那里是一堵墙好了。其次才是关。有开才有关。世上的事大多都是以成双成对的矛盾形式出现的。门也如此。但是在城里，我总觉得，门大多是用来关的。回家进单元楼，楼门自动关闭。进了家门，顺手一带，“啪”一声门也关了。刚住进单元楼的时候，每次回家进了门，我总是忘记关门。即便记起了，关门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一介平民，日常家居，门开着也不怕别人看见什么。门一关，“啪”的一声脆响，楼上楼下和对门的邻居都听到了，仿佛在暗示人家“别到我家来”，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大家都是邻居，怎么能给人留下如此印象呢？但是，时间久了，我才发现我这一切感觉和想法都是自作多情。楼道里除了电梯上下开关的声音，一天到晚几乎空无一人。我即便开着门，也没有人无意或者有意看我平凡的家居生活。至于担心给邻居留下“不好”的印象，更是多余的想法。因为没有一次我关门的时候，邻居的门是开着的，他们早已适应了进门便关门的生活。

家居的门是如此，城里各类单位的门更是如此。以前单位的门都是大铁门或者铁栅门，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更多的时段门都是关着的。有时出现特殊情况，班内时间门也是关着的。这几年，为了体现亲民形象或者所谓拆墙透绿，大铁门都拆了，连同围墙都拆了。但是，拆了门，却设了卡，把有形的门变成了无形的门，或者换成了时尚大气的电动门。要进单位的门，必须经门卫保安人员同意。电子设备技术的应用给现代化的开门关门提供了极大方便。门卫保安只需摁一下手中的遥控按钮，不论是电动门还是扶杆，就会自动开启或者关闭。没有得到门卫保安许可的门总是处在关闭状态的。是门就需要开关。即便大多时候处于关的状态，但总有需要开的时候。关得频繁，开得就频繁。关门重要，开门也重要。所以，当今社会，保安这个职业前所未有的红火。以前门卫人员大多是退休的老头，现在以年轻小伙居多。

单位里面一个个股室科室办公室，门也大多是关着的。大家进了办公室和进了家门一样，首先是顺手带门。而且越是有身份有级别的，门越是关的紧。大家都在各自的一方小天地里干各自的事情。有事就开会，没事就守岗。有人来找，进门之前先敲门。是为礼貌，也是文明素养的体现。但是，我总觉得，关门着给人与人之间增加了一层无形的距离。

门是为了开的，也是为了关的。开门是为了进入和通行。关门是为了遮挡隐私或者隔离干扰。但是很多时候，门在关闭隐私的同时也关闭了人心。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个单元里，甚至门对着门，相距不过一米多，两个门里的人也互不来往，互不交流，甚至形同陌路。同在一个楼上工作，同在一个单位上班，也许见了面都认识，而且彼此点头微笑，有的还握手寒酸，称兄道弟，但是心不一定相通，更谈不上默契。这虽然不全是人们习惯关门的结果，但是绝对与关门有关。

所以，城里的人腰带上挂的，皮包里装的，不管钥匙串有多大，串的钥匙有多少，也不管能打开多少门，但是，谁知道哪一把钥匙能打开人的心门？

作者简介：

王政，陕西华州人，大专毕业，中共党员，渭南市作协会员。1995年7月在澄城县参加工作，现在澄城县政协任职。工作之余写作散文、随笔、杂论等，文章散见于在《草地》《华山文学》《西安晚报》《渭南日报》等省内外报刊。2013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19万字个人散文集《浅流漫迹》，获第二届杜鹏程文学奖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