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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鹤鸣
男人在工地上干了一年了,没拿到一分钱,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他发了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有钱,他们要咋过冬?
儿子和姑娘兴许都长了一截儿,去年的棉衣开春时就显小了些,现在定是不能穿了!老人关节不好,这个气温屋子里如果没有火炉子,老人连下炕都是困难的,但烧炉子需要煤,家里的煤不多了!农村的路下了雪以后是寸步难移的,趁现在天气还可以,该磨冬面了……总之,家里是需要钱的!
他嘴里砸吧着一支烟,寻思着该找谁去借点钱,先把眼前这点家用补贴上,等到工地结了钱,准能第一时间还上的。他首先想到了大表哥,那是个自己当包工头的人,前些年没少捞钱,可是,他不能找大表哥借,前些年借的钱还没还回去呢,不好意思再张口。他又想到了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大姐,大姐比他大八岁,母亲在他和大姐中间也怀过几个孩子,因为年成不好夭折了,现在就剩下他和大姐两个人,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大姐甚是疼他。
说起大姐,他是有些感动的,小时候,村里常有货郎来,他看中了一个皮球,家里没钱买,只能等到攒够一些头发来换,而且货郎只要长头发,等到大姐和母亲两个人攒够了换皮球的钱,货郎却没有再带过皮球来,这件事情一直在大姐心头惦记着。后来,为了给他买个皮球,大姐外出打工,找了个隔壁市的小伙子嫁了,现在大姐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姐夫在外打工供俩孩子上学,大姐在姐夫老家的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商店,日子也还过得去。大姐已经接济他好几回了,去年家里盖砖房的时候大姐也拿了好些钱来,为此,姐夫和大姐还吵了一架,所以,他也不能找大姐。
该去找谁?这是个问题!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里面只剩一支烟了,随即抽出来点上,吸了起来。可是很快,他像清醒了似的,迅速掐灭了点着的烟。这地上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这支烟,是第二天早上的口粮,他得存着。于是,他又捡起扔在不远处的烟盒,将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同装了进去。
一晚上居然抽了七八支烟,这让男人非常懊恼。他前阵子发现口袋里的钱所剩不多的时候就开始控制了,一天少抽两支烟,就可以缓几天再买,这样也不用因为烟钱跟工头置气。这样一想,他突然像发现了宝物一样兴奋,对啊,可以再去找工头支点钱寄回家。这样,他的儿女就不用挨饿受冻,老人也能少受点罪,哪怕受气看脸色也值了,更何况钱都是自己挣的,没什么难为情的。
他看了一下周围的房子,都静悄悄的,别人兴许都睡了,只有他的那个工棚还亮着灯,那是因为大家知道他离开了,为他留着灯。他已经想到了办法,便不再踌躇,猛地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不料蹲的时间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他稳了稳脚步,大踏步回工棚去了,脸上还洋溢着笑。
工地上素来艰苦,他们都是来自各地的庄稼汉,没人讲究。他进门坐在床边上,脱下那双军绿色的帆布鞋,对在一起磕了一下土,双脚相互蹭了蹭泥土,就扯开被子睡下了。他觉得今晚一定可以睡个好觉,可是他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工友们以为他又有心事,没睡着的探着脑袋出来问:“你半夜不睡觉,又是受了发啥疯哩?”他只管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不搭理,工友觉得无趣也就作罢了。
第二天一早,别人还在被窝里赖着,他就已经起床了。盆子里有点水,不知道是昨晚谁接来的,他捞了一把洗了脸就出门了。他要去大门口等工头,哪怕今天他不干活,也要等工头来,借上钱寄回家。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又折了回来。他的口袋里只有半支烟,还是五块钱一包的烟,要有15块钱以上的烟,才能和工头搭上话。他回到工棚里,问临床的小伙子借了一包兰州烟,这小伙子20出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问工头预支的钱整条整条买了兰州烟,这不,上次买的还剩半条。
他揣着久违的兰州烟,仿佛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钱,小心翼翼朝外面走去。他怕,怕路上的人看到黑兰州调侃他,更怕大家都讨去抽,这烟,若不是工地上的老板们有喜事请他们吃酒席,是很难抽上的,他要拿好,巴结好工头,支点钱。
他在大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冻得瑟瑟发抖。他听到大门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和机器轰轰隆隆的声响。他心想,要是在里面干活,可能就没这么冷,他想到了往日这个时候的自己,忙了大半天,浑身冒热汗。他后悔了,想回去干活,这样既不耽搁工钱也不用受冻,可是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全家老小等着我寄钱回去呢,要是进去,万一见不上工头不就白瞎了前面的一个小时吗?
不多时,工头终于来了。他堆着笑脸迎上去,递给工头一支兰州烟。“啥事呀一大早就候在这里?”工头问,他道:“工头,您看能不能预支我点钱,家里过冬要拉煤,要磨面,要榨油,孩子们也没过冬的衣服。”“前段时间你说你妈生病,预支了三千块钱,花光了?”“对,看病花了两千多,前半年种春田赊的化肥钱人家催了,种冬麦的时候又要买化肥,不结账人家不给赊,剩下的就结了化肥钱。”他哈着腰,生怕说错了一句惹怒了工头。“你打算支多少?”工头又问,“三千,成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李啊,在咱们这里,你支工钱是最多的,你老妈生病支,秋收支,孩子开学支,就连种田也支,咱们的情况你也知道,项目部本来就没给多少钱,要是都像你一样,那我这个工头还咋当?我不得和你一样一包5块钱的烟抽10来天,那我们来年哪还有活干?”“不成就2000吧工头,我今年少说也挣了几万块钱了,不能按月拿到手也就罢了,现在物价高,煤涨了不说,哪怕孩子买个衣服,没个两三百是买不下的,2000块钱不多吧?”他略带央求的口气说道。“1500吧,我给你1500,不要再跟我讨价还价,剩下的等年底项目部给钱了我给你结清。”工头厉声道。说罢,便掏出一沓钱,数了1500扔给他,他在工头给的纸上签了字就匆匆离开了。
几乎是飞奔似的,他一路跑到最近的银行,进大厅时喘着粗气。银行里等着办业务的人饶有兴致地瞅着他,以为出了啥事,直到他说要汇钱,众人才散去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在大堂经理的指导下填了汇款信息,仔细对了对,又撕了重新写,在汇款金额那一栏,他把原来的“1500元”改成了“1400元”,因为他随手摸到了兜里的兰州烟,想起借别人的一包烟,这包烟要18块钱,剩下82块钱,他抽两个月烟,和最近这些日子比起来也是相当阔绰了。抽出100元以后,他把剩下的1400元连同单子一起递给了柜台工作人员。
拿到汇款存根,他立即给媳妇打了电话:“我往卡里打了1400块钱,给孩子买件衣服,你自己需要啥也看着买上,紧着点花,别的过年才能拿上,家里的账到时候再结。”不容媳妇说话,他就挂了电话回工地干活了。
回到工地,他心里踏实了,干活也觉得得劲了,他一边哼着《小芳》,一边干着手里的活,旁边的人时不时调侃两句:“老李,是不是想家里的小芳了?”他“嘿嘿”两声笑,算是回答,又继续干活。
日子过得舒心了,时间也像是开了飞船,两个多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工头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些钱,让他们回家,临走前,他还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工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说:“大家放心,过年前我会把钱打到大家卡里的,你们安心回家等着吧”。
每年都是这么几句话,在工头还没说的时候老李就知道他要说啥。所以,还没等工头说完,他就回去收拾行李了,说是行李,其实也就几件衣服,一套被褥,因为第二年的活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老李背好东西,出门去等公交车。102路坐了一个半小时,才终于到了汽车站,好在回家的大巴车还有。
从省城坐汽车到了县城需要三个小时,一路上,他兴奋、激动,想着该怎样心疼一下两个娃。到了县城,他将工地上背回来的行李放在汽车站公用电话亭的老乡那里,在县城的服装市场里转了两圈,他看中了一件桃红色的棉衣,他觉得丫头穿在身上一定好看,店老板问他要多大的,他定住了,离开家已经大半年了,两个娃现在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他这样贸然买回去,万一不能穿,岂不是白花钱?他摆摆手走了,不打算再买衣服了。之后,他来到县城人尽皆知的骨里香熟食店,买了一只烧鸡和一些鸡爪,又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些糖果,便提着行李坐上了回家的面包车。
男人的家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山沟里,汽车到离家十里外的镇上就停了,他只能自己走回去。尽管提着沉甸甸的东西,但是这些并没有成为他前进的负担,他仍然健步如飞,不到四十分钟,他就看见了村里的山头,他有点渴,也有点饿,他加快了步伐,抄小路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闹,姑娘身上还是那件玫红色的裤子,粉红色的上衣,裤子短了半截。厨房的烟囱里冒着青烟,媳妇是知道他今天回来的,这个点,过了午饭时间,家里的午饭定是为他准备的。他先到母亲的房里,打开自己的包裹,取出买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两个孩子也跟了进来,他打开袋子掏了些糖果,姑娘站在跟前,他才发现已经长到他肩头了,看到他,生疏中带着羞涩。儿子也长高了,他想和之前抱他一样抱一下,刚走近,儿子走开了。这时候,媳妇端了饭进来,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便回了他们的房间。
一件大红色的皮夹克挂在门对面的墙上,异常惹眼,他嘿嘿一笑,心想媳妇还挺有眼光。走近一看,皮夹克的料子非常细腻,散发出羊皮特有的味道,他愣住了,他虽然没买过,但是看工地上别人买过,这样一件衣服,怎么也要一两千块。
随后,洗完锅的媳妇进来了,仍然是一身极为朴素的农村妇女的打扮,都是旧衣服,朝他笑着,样貌没怎么变,但进屋之前应该精心收拾过,头发没有之前的凌乱了,做饭时系的围裙取掉了,换了一件素色的毛衣,腿上穿的是去年他们在镇上一起买的青料子直筒裤,脚上还是那双裂开了口子的皮鞋。将媳妇从头看到脚,他又看到了门边上放的一双靴子,他没说话,只盯着媳妇看,他在等,等媳妇给他一个解释。
媳妇上前碰了碰他的手,见他的眼神又挪到墙上的红皮夹克上,才开口说了话:“他爸,这个皮夹克……”,“这个皮夹克多少钱?”他问,“上次我和前头嫂子去县城,嫂子就穿了一件皮夹克,很好看,我们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一个大城市来的皮草促销,我一眼就看上了这件皮夹克,他们说平时都卖几千块钱的,要走了才便宜卖的,花了888块钱,买了”,媳妇有些气短地说道。“900块钱,我总共才给你1400元呐,你还买了双靴子,你没买炭?”男人厉声道,“拉了1000斤,账还欠着,你给的1400元,我自己花了1000,给你妈买了些药,剩下的,给两个娃一人买了一条裤子。”“娃的脸都冻红了,你没想到给他们买个围巾买个帽子,丫头穿的裤子都半截,你看到了不会难受吗?1400元你都花在自己身上了,你还配不配做个妈?”说话间,男人甩手打了媳妇一巴掌,这是男人第一次打女人,因为钱!
女人哭了,夺门而去,男人也哭了,钱,是他给少了,是他没本事,他不该为了钱打女人……
作者简介:
邢鹤鸣,女,甘肃通渭人,在省电视台当过记者,目前在省电视台从事办公室工作,喜欢乡土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