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活埋
潘国顺
题记:上帝不是人,不能祈望它帮就帮。倘若游戏人生,就算它是你亲爹,也救不了你。
一
虽然我还没有死,亲人们却已明确表态不再理我了。而且,他们拒绝为我办理后事。甚至,愤怒的父亲远远丢过来一把十字镐和一把铁铲,说,找个地方挖个坑,自己把自已给埋了。
我不得不到处找地方。
我明白必须赶在动不了之前给自己挖个坑,然后在死前躺进去。谁不害怕死后落个弃尸荒野被野狗吞食的下场!可是,他们还再三强调,不能在近处,要到风吹不到眼睛看不见的山上去!
雷公山,地处三县交汇,两国交界,对面就是越南。四周没有村庄,连炊烟也飘不到,应该算是够远了的吧?
这么说吧,我是在村民们的一片“滚!”声中被赶出村的!
头一次到雷公山,说实话我被它强烈地震撼了。
那天,已爬老高的太阳睁着明晃晃的大眼,却一点也没对极度失望和悲观的我有丝毫的同情与悲悯。它用灼热的光照射着雷公山的上上下下,从草丛与树叶间散发出的一股股浓烈的烧焦味,把极度疲惫的我呛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又累又饿的我迷迷糊糊。
一路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倒下爬起爬起倒下,直到快完全虚脱时我终于明白,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在心底里弱弱地呼喊着。我快支撑不下去了。我恨我自己,人生将就如此完结了。悲伤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失望比黑夜孤寂深远,我被彻底击溃了。我又十分不甘,连埋葬自己的坟墓都还没找到,没有挖好,怎么就如此死了呢?是不是太过于简单了?蝼蚁尚且有命,而我,一个大男人的命就如此卑微、低贱?还没怎么活着就完蛋了?浑浑噩噩中,我终于倒在了一大坨黑影前。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阳光与刺鼻的气味猛烈地烧灼我的肌肤、冲击着我的咽喉,我才又醒了过来。
啊,我还没死!
当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几乎兴奋莫名:感谢上天!我一次又一次地深深跪下,向虚无的天空轻轻合起双手。
世界原来如此美好!我不由把眼光拉往远处,啊,好大一座山啊!它应该就是人们传说的雷公山了吧?
抬头往上望,山真是太高太美丽了,它既如男人般威武雄壮,又不失女人的秀丽阿娜。要是能死在上面,人生也应该知足了!但只爬了一下,我就不想再爬了,因为我早已精疲力竭了。山太陡峭、湿滑,实在太难爬了,反正都要死,哪里的泥土不埋人?我转来转去开始找地方,然而,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点。山脚太逼仄狭窄不开阔,视野不好不说,空气还不好。五爷说过人死了要能葬在风水好的地方来世投胎就会好。好不容易来到世上一遭,就是死也要找一处过得去的地方不是?所以,强烈的虚荣和为未来着想的欲望战胜了羸弱与恐惧。喝了几口树叶上的残留水,稍有体力的我又鼓起勇气往上爬。我几乎手脚并用,手紧紧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也不管是茅草或是荆棘;脚则不断地来回蹬,不论是踩中石子还是树根,只要能借力。我几乎是半跪半拖着奋力地爬啊爬,经过的路上留下了一条条清晰的泥印,上面甚至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留下些许血迹!当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了山顶时,我惊呆了:想不到尖如竹笋的山顶上面竟有一大片平地,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站在上面,四周的山变小变矮了,它们团团围护着雷公山,四处罗列。要不是体力耗尽,我兴奋得真想蹦跳几下,为自己的果敢、英勇和坚持感动。我张开着嘶哑的喉咙,一面欢呼一面流泪。
真是太好了,能死在这样的地方太知足了!
天很快就黑。从背带中翻出食物,我囫囵吞枣吃了几口,然后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美美地睡了一夜。天又放亮时,我再一次醒了过来,但我无暇欣赏美景,我得抓紧准备。时下网络不是有一句名言吗:为美好生活抓紧努力!我也同样,只不同的是我在为即将的好死而努力!一切都时不我待。我四处砍木头、竹子,并割扯一大堆盖顶的茅草,然后搭建临时的房子。还好中间地带有一大池子,里面盛满了不知是泉水、雨水还是露水,风吹过美丽的波纹便在水面上一层推着一层荡漾开来。水中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草,岸边飘浮着些许的腐叶和杂木条,细看上面还有蜉蝣飞快出没。让人惊奇的是,清澈的水中竟游动着些小鱼,它们不时跃上水面顽皮地闪耀着白色的肚皮。
自从得知我患上与阿美、阿强、阿丰同样的病后,村民们就不允许我再回村里。
之前,我先是在村边不远的破庙里居住,每次都是妈妈送吃送喝,而每次她都含着眼泪。我知道她心痛,其实我的心更痛。后来,邻村的阿美、阿强、阿丰相继死了,极度恐惧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阿姆阿姨们说破庙也不能住了。他们都十分肯定我的病会传染,甚至有人添油加醋地说不仅会传染,而且见风即倒,所以都怕得要命。他们整日整夜把我家包围起来,甚至围着房子游行,他们强烈抗议并威逼着我的父母。众人异口同声:叫阿华搬走,搬到风吹不到的地方去!
阿美、阿强、阿丰三个曾是我的好伙伴、好朋友。没想他们真死了,而且死得那么快。
父亲一直不肯见我,他一定恨死我了。其实,村里谁不恨死我呢?
所以,我只能来雷公山。雷公山是我人生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足足用了五天,一个结实的小木屋才基本完成。尽管它不是很完美,但足可抵挡风雨,抵挡毒蛇猛兽。
休息两天,稍恢复元气我便开始四处找吃的:无花果、木耳、灵芝,还有许多知名不知名的野菜。我把能搜集到的果和菌类挂在木屋边晒,把野菜种在池边,以备食用。虽然这些大多都是发物,但我带来的食物太少,而山上只有这些东西能吃。就是要等死,但没死之前还得活下去不是?至少要挣到把坟墓挖好。南疆属热带亚热带地区,山深林密,山上的野生动物很多,但它们比狗还灵活,比兔子跑得还快,我无法赤手空拳捉到它们。
做完这些,我开始在小木屋前面的一块空地挖坑,一个宽1.76、长2.81、深3米的大坑。选择这样的尺寸,目的是想保证长、宽、高全都居于鲁班尺寸的红线上,那是吉祥和有喜的标志。这样的比例,其中也隐含着黄金分割率。对于美,就是濒临死亡的人也不会放弃追求的!
这就是我的最终或说永远的居住地了。
每天每夜我拼命地挖着,做着与时间赛跑的努力。我很担心生命终止于坟墓完成之前。十九年来,我一事无成,没工作、没钱、没房子,唯一可以安慰或说宽心的就是,自己能埋了自己而不用连累他人。可惜的是,我还太年轻,生命的蓓蕾才打苞,一朵花还没开放却要枯萎了。想想,不伤感是假的。
夜晚暗,深夜更暗,黑咕隆咚,四周很静,静得让人可怕。风,千方百计挤进竹子围栏的缝隙,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带着比刀剑还尖锐的寒意,也带来腐臭的气息。那只猫头鹰好像近来不叫了。自从我住进这间木屋,天一黑它就不停地叫,咕,咕,咕,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叫就叫到天放亮,叫得我都忍不住了。而它依然没完没了。前几晚还以为它就在门外,要不就在屋顶上,甚至枕边。我知道它勾魂来了!黑暗中,我甚至看见了它那长长的、刀一样尖利而丑陋的喙从竹篱笆的缝隙中伸了进来。
闷热,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不是问题。问题是寂寞,死一样的寂寞。身体的疲劳可以忍受,来自心灵的煎熬却让人受不了。
喂,喂……喂!
好像是人的声音。白日梦吧?
停下!叫你呢……聋子呀,没听见我在叫吗?
抬起头,哟,不知什么时候大坑边上半蹲着个姑娘。奇怪,这荒山野岭的又靠近边境,到处是猛兽,还埋有地雷,一个小女子爬这么高的山来做什么?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打量着她:长脸、大眼,弯而细长的眉毛一直伸到鬓角,留着时下极少见的大辫子,关键是特别年轻。莫非是越南过来的?听说越南的女人爱留辫子。
看你那眼神像蛇盯紧了小青蛙。没见过美女还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美女?问你呢,那小木屋也是你的?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实话,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际遇让我颇感意外。
野,一大男人也会脸红,还不好意思哟。算了,借你地方做个饭可以吧?还没等我同意,她竟直向小木屋走去,把背在背上的袋子解下就去池边淘米洗菜要煮吃的。
不一会,阵阵香味便成群结队爬了过来。她招招手,开饭了。
见我迟疑,她倒像是主人般一把将装有满满饭菜的半边竹筒递给我,说,看你挺年轻的,怎么像个老古董?
许是饭菜的香味俘虏了我廉价的味蕾,或是她开朗的性格激活了我虚弱的神经,也可能孤独太久了吧,我竟端起竹筒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听她自我介绍,我叫叶青青,今年十七岁,就住在西北边山脚下。
啊?原来你不是越南妹呀?还以为你是南面来的。
你才南面来的!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就向我擂了过来,说,你是谁?
蒙—文—华,我迟迟疑疑地答道。
蒙文华?多好听的名字。我经常上山,以前可没遇见过你。什么时候来的?喔,对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还起了木屋,要长住呀?
经常上山?我不由再次打量着她。你经常上雷公山?不怕?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她从身后扯过一只细长的竹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藤藤蔓蔓。听说过绿望吧?绿望?她的话吓了我一大跳,你是说那家医院,你是那里的医生?
不是医生,我只是绿望的长住居民,一生下来就在那里。她笑笑。她有一口雪白好看的牙,嘴一眯便是一副蒙娜丽莎的经典,很活泼很灿烂。但不经意间,分明有一缕阴影从她那美丽的唇边掠过。不过,她又说,你硬要叫我医生也行,我现在开一家中草药店。草药越来越难找了,特别是一些名贵的药,只有雷公山上有,所以就常上雷公山,没想就遇到了你。你在挖什么,难道那下面有什么宝贝吗?
二
小学,年年我的成绩都很好,很多次考试都能拿满分,家里的奖状贴满了客厅的墙壁。为此,我那瘾赌还瘾酒,一赌就输一喝就醉,醉了还常出洋相的父亲常常人前人后拿我向人炫耀。那年,我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县示范初中,他更得意了:“我家阿华是天上的文曲星再世!”“我家阿华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有的话出格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听,更不好意思讲出来。
我的父亲叫蒙大炮。是不是他真名我不清楚,反正人们就这么称呼他。想想,真叫大炮也不奇怪。我家祖上到他都没什么文化,可能是地处边疆的原因,村里以前就驻扎过一个炮团,不远的山沟里一大片平地上,各式各样长短不等的大炮成行成列,阳光下寒光刺眼,威武雄壮。说不定祖父望炮生情获得灵感,希望儿子像大炮一样刚强威猛争光,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也说不定。不过,父亲并没有给家里争过什么光。传说当初他做生意发过、得意过,但后来参与边境走私被抓,还坐了牢,就败了,爷爷奶奶因此被活活气死。倒是他一口气连生六个儿子,成了他难得的骄傲。为此,村里许多男人都挺崇拜他,尤其是那些做梦都想生儿子的男人们,常常借口请他吃吃喝喝,探讨一些关于如何生儿子的问题。而一些无聊的人,在许多无聊的场所常无聊地开他玩笑:“大炮,说说你是怎样让你老婆生那么多仔的?”“大炮,你每晚干几次,每次能几久?”“大炮,有什么绝招?说来听听……”小时,那些人以为我不懂,常当着我的面要求父亲脱下裤子让他们瞧瞧藏在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家伙。有人说他的东西肯定与常人不一样,有人甚至怀疑说他那杆枪就是钢铁练成的。有一次,可能他又喝多了,听见众人起吼,他真的就去解开裤子,然后左手提着裤腰带右手从裤裆里掏出了一家伙,像是抓着一条大蛇头似的毫无羞耻地围着众人转,当场就唬得众人大惊失色:“喔,原来大炮你他妈的真的跟人不一样……”当时,羞得我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一把钻下去。
一传十、十传百。自那次以后,与众不同的父亲蒙大炮竟然声名雀起,家喻户晓。不仅男人,更多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少妇或年轻的女人,常借故来找他,或约喝茶吃酒,或约去做生意,甚至山那边的越南也有女人来。而他也常常十天半月不粘家。平静的家从此不再安宁。只要父亲出现在家里,争吵与打斗就不可避免。母亲不知砸烂了多少碗碟水缸,连家中唯一值钱的电视也不能幸免。她甚至拿着刀把那些女人追得满村跑。有一次闹得很凶,两人在家里打得惊天动地、天翻地覆。母亲手拿着一把割稻用的闪闪发光的十分锋利的鎌刀,嚷嚷着喊:“我要把那东西割掉!看你还去不去害人?”但是,头脑简单意气用事的她哪是父亲同一级别?只几个回合,父亲瞅准机会一把抓住了她乱挥乱舞、看似张牙舞爪却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两条小臂反拧了起来,一用力就把她撞倒在门角,闪着寒光的鎌刀则被他一脚踢到了天井的臭水坑里。接着,他走了,从此近十年就没回过家,直到我读六年级的下学期,他才回来。这时,他脸上有了许多皱纹,两边额头也长了很多的白发,背也微微驼了,走起路来上气不接下气。想不到,只几年不见,曾经生龙活虎的父亲就老成了这样。
我排行老六,最小。说父母的不合对我们兄弟没有任何影响不是事实。当时,大哥、二哥、三哥都在镇上读初中,四哥、五哥读小学,其实他们都挺聪明。家里出这样的事,他们再没脸呆在学校里了,尤其是大哥、二哥,父亲走后的那个学期就离开了学校到广东打工去了,不久便都把家安在了那边,除非是母亲生病不然不回来,连拜山祭祖这么重大的事也都免了,惹得族长不知在电话里骂了多少次。三哥、四哥更甚,过了两年找个机会一下就跑到了越南,从此杳无音讯。五哥最惨,那年他读五年级,已经是个十分帅气的小哥了。家里没人管,母亲的话他更不听。边境本来就是各种走私猖獗的地带,更是那些见钱不要命的毒贩的活动场所。而上千公里的边防线公安无法处处管到。毒贩们无孔不入、手段残忍,不但逮住机会拉拢一切可能利用的人,还特别对那些老弱妇孺感兴趣。老奸巨滑的毒贩会先给你一些好处,送吃送穿。你家里有困难或红白喜事,甚至老人过寿或生病,他们都会上门嘘寒问暖,大把花钱。等到喂肥喂熟,他们就开始叫你帮做事把你拉下水。有更坏的,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毒品放到饮料或食品中,让你上瘾。在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的时候,只能乖乖地成为他们手里牵着的狗。厌倦学校经常逃学的五哥不知什么时候也被盯上了,后来年纪轻轻的他不但吸,还充当贩的角色。一次,在公安围剿时,混乱中的他被一颗流弹击中命丧深山。这事地球人都知,只有母亲不知。人们都不敢告诉她。五哥长时间不回家,她还以为一定也是到广东或越南去了。
县城如梦似幻。街道两旁一年四季花红柳绿,蜂飞蝶舞,要多美丽有多美丽,让刚从乡下来的我眼花缭乱。
许是成绩不错,第一年班主任推举我当学习委员,初二改选又被同学们推上了班长位置。顺心如愿让我很有满足感。我拼命读书,成绩一天比一天好,在同学的羡慕及老师们的赞扬声中,我轻飘飘又踌躇满志,以为不久就会考上重点高中,然后清华、北大,从此顺风顺水,风光一生。
哪想初三时,我的人生轨迹来了个大逆转。
不知是成绩突出,还是比别的同学个高,隔壁班城里一个叫小玉的女孩偷偷看上了我。小玉家在近江的山坡上有一栋三层楼并带院子的大房子。她父母是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家。她又是独女,独立独行很有个性。她常邀我到家玩。她早熟,才十五岁就会斜着眼睛看人,常盯得我头都不敢抬。一个周末,她约我一起要去看电影。那天有事耽搁迟到了,等赶到她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我以为她会责怪,但是没有。她笑眯眯的把我带到客厅,说等等我先冲个凉。她住二楼,厕所也在二楼。她那个凉冲得好长好长,长得天都完全黑了下来,我都等得不耐烦了也没见她下来。一楼大厅直贯到顶,敞开的空间传来一阵哗啦啦让人心跳加速的水声。许久,水声倒是止住了,却听她在上面大声喊:“文华,你上来!忘了衣服啦,替我到房间拿。”听见喊声,说真的当时我竟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我是到过她家几次,但每次只限于一楼,从没想也没胆迈上过二楼楼梯。
正当我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听见她不断的催促声。好像她恼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只好轻手轻脚上去,那样子生怕踩痛了锃亮的木地板,或是不小心唤醒沉睡在哪个角落的什么人。
二楼正对厕所的一间房门敞开着,应该就是她的。进去一看,果然粉红的席梦思大床上放有女孩子的衣服,一件内衣、一件小内裤及一套连衣裙,上面还整整齐齐横着一条粉色的乳罩。我红着脸、烫着手小心翼翼把那些东西端到了厕所门前,还没开口,厕所门一下子完全洞开了,雾汽中她竟赤裸裸站着,左手遮着半边脸,右手湿淋淋的就伸了过来……
我一下就懵了。像在深山或黑暗中突然间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慌乱中我一把将手里的一切丢了过去,然后逃一般就跑下一楼,许久许久仍呼吸不过来,有东西从鼻腔中流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地板上。我快要崩溃了,幼小的心脏受不住像要蹦出胸膛,那两团拳头般大小直挺挺的包包老在眼前晃。
很晚了,电影是看不成了,但她像没事一样,一定要拉着我去夜摊喝粥。有人说南方最美丽的是夜晚,而夜晚最迷人的是夜市。电影散场后十一、二点正是地摊夜市最火红的时候。整条街到处都是人,且大多是年青人。三三俩俩围着一张小桌,烧烤、小吃、粥、啤酒是主角,低头聊天是旋律,也有个别桌光着膀子猜码斗酒,不用看便知,多是些日夜巅倒过日子让人心里有点怵的人群。
记不清那晚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反正大碟叠着小碟整整一小桌。年轻所以能吃,加上一整晚血液快速奔流促进了消化,我老感觉饿。大约凌晨,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正要起身,这时三个年纪稍大留着长发的青年来到我们面前,还没反应过来弄不明白什么回事,其中两个就直接抱住了小玉,吓得她哇哇大叫。而另一个冲上来不由分说一拳就打到我脸上。本来就遗传父亲的基因,况且刚才受刺激还升腾着的荷尔蒙正找不到地方发泄,所以火一点就着。我顺手轮起身边的一张木凳……事后,我们四个人都被人扛进了医院。
此事在当地刮起了一阵风暴。第二天下午,父亲到了学校,见我一瘸一拐的只狠狠丢下一句话:“有种!可有本事怎么不把人家弄死呀?害得老子白白丢了一千块。”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上午上数学课,班主任把我叫出来并将我带到校长办公室。校领导都在,在座的还有几个公安,后来得知他们都是城南派出所的。见我到来,其中一个像是领导的问你就是蒙文华?我懵懵懂懂回答说是。他又说有人举报你贩卖违禁物品,有没有?我一个初中生,什么是违禁物品半懂不懂。见我不停地摇头,他们也不多说,在校长及班主任的带领下直奔宿舍,一阵翻箱倒柜后,果然在我的被子棉胎芯中搜出了一小包白色的东西。随后,我被派出所的公安带走了三天,后来或许没有证据直接证明这包白色的东西是我的,也没查出我与能提供这种东西的人有什么瓜葛,就把我放了出来。
然而,就像粮食与酒饼走到了一起,两件事被同时泡进了大缸,迅速发酵并膨胀开来。
学校更是炸爆了。
如果先前的那个晚上,部分同学和老师还有可能为我的见义勇为交口称赞大声鼓掌。但是,这时他们全都是同一个表情:不解和怀疑。恰好这时,不知是谁又搬出我那已死去多年的五哥,不明所以的人们一下便把我与他联系在了一起。人们愤怒了。打架斗殴,加上藏、贩毒品一下子洪水般全都集合到我身上。
一时间,我成了议论的中心,教室、宿舍、甚至厕所里。
校长是个五十左右瘦高男子,叫黄凤高,部队转业到教育局,后从教育局到学校。听说他原先在部队就是正营级,转业理应是正科级别,但地方没有职数,连副局长也当不上。他有情绪,组织部也挺为难,就安排他到学校,说是先过渡。他正铆着劲玩着命,学校突然出了两单大事,一下打乱了他方寸。他气极了,本来就瘦得可怜,长尖的马脸上披着一张薄薄而皱巴巴的皮,一生气,两只眼睛就格外凸出,青蛙眼一样鼓了起来。每天上午放学前的十分钟,他都亲自到办公室前的那棵龙眼树下,那里挂着一口破铁锅。他拿起同样挂在上面的一只铁锤,咣!咣!咣!就一阵猛敲,不,猛锤。刺耳的声音,震得课桌上的书本、笔等物品跳舞般上下乱嘣,甚至教室、宿舍、饭堂,包括厕所顶的瓦片也都要经受不住惊悚嗡嗡跳动,让人不得不担心它们会掉下来砸伤人。强烈的冲击波,同样毫不留情地扫过高高的后山,那些草、松树与很多的其它树,来来回回晃着,发出哗啦啦的回响。
在嗡嗡的钟声中,所有的老师、同学都黑压压集中到了露天操场。黄校长站在宽大的平时用作演戏的大台上,挥舞着他那细长的手指来回比划,一嘴的夹壮普通话尖锐无比,比那钟声更尖利刺耳。通常,开始他只是训话,但训着训着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骂娘,什么脏话都出得口。这样的场面持续了足足一个月。自然被训被骂的对象就是我。每次我都被他拉到台上,接受着他语无伦次又言不由衷的吊杠。站到台上,我很自责很伤感。但我也很不明白很不理解。我甚至怀疑前世是否与他有仇并不共戴天,疑惑是不小心挖了他家的祖坟,竟让他如此愤怒,如此不堪。他那恶毒的样子如今仍历历在目。
班长是当不成了,学校还下了留校察看的通报处分,罪名是早恋及与社会青年斗殴,违反了校规。听说校务会上黄校长开始是坚持要开除我的,但大多校领导和老师不同意。会议争论得很厉害,意见不统一,结果弄得县教育局都过问了。或许上级认为只是初犯,不必一棍打死,给了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机会,不得而知。
事情发生后的好长时间我再没有见到小玉,也许她休学或转学走了。人心,只是江河里的水,谁不都得随波逐流?何况才十五、六岁的人,用大人的话,她也还是一小孩呢。
斗殴,我承认,也挺后悔当时控制不住自己,要不至少我爸不会白白给人家一千块钱医药费。一千,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遗憾的是,如今我还不知什么叫恋爱,恋爱滋味是什么,还早恋呢。难道上了小玉家几次,跟她去了一次夜市,就恋爱了?那她为何没见被点名、被处分呢?或且,男人不应见女人的奶子,见过了就算恋爱了?如是这样,那我真就无话可说。
三
报纸老宣传计划就是能力,落实就是水平。因此,我特别制定了一个严谨的计划表并严格执行。为保证效率,根据计划,我又制定了一个作息时间表:早上四点起床干活,中午十点下班吃饭,下午三点上工,晚七点收工,九点上床,不,上木屋睡觉。
虽说雷公山高,但每天早上也要等到五点半左右太阳光才一点点赶到。但是,我等不了它,我要只争朝夕。网上说,如今的富豪,比如王石、李嘉诚们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投入锻炼并工作。不怕成功者成功,就怕成功者比我们还努力。为了赶在死之前能把自己埋掉,我得比他们提前一个钟投入工作。
开始挖起来还算顺手,只用了五天就挖下了半米,也就是说那层浮土被我奋力铲刨掉了一大半,一个大坑初现规模。我以为依照这样的进度,用不了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工程就会如期完成。
说说,到底挖这么大的坑做什么用?叶青青围着大坑一边转悠一边问,在这么高的山顶上挖坑,种不了东西也养不了鱼。种东西也不用挖那么深呀?是不是想套什么?喔,你想套野猪?见我不吭声,她恼了,有一次甚至揪住我满是尘土的衣领,说不告诉答案就不放手。我真担心那可怜的薄衣领会被她一把扯断了。
挖坟,挖坟墓,不行啊?实在受不了,我大声嚷了起来。这姑娘真野,闲事也管得太宽了。
啊,挖坟?挖坟也不用跑那么远的地方呀?再说挖坟要挖那么大吗,你想埋你全家呀?骗人也要骗得像是不是,一点知识含量都没有,你以为我是傻子?她的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我气得泪流满面,只好又大声回答,我给自己挖坟,自己埋自己,不行呀?
啊,自己埋自己?倒挺新鲜。她放开了我那快要被扯烂的衣领,拍拍手找个地方坐了下来,那说说为什么要自己埋自己?
四
刚上初三,就被批了整一个月,还拿了个处分,失望的父亲每见一次骂一次。重要的是,过去一见我就热情过度的老师们,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同学们更像是躲瘟疫一样躲着我,背后指指点点不说,路上不留神碰巧遇上也马上逃开。我就像刚从公园或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怪物,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绝尘而去。
就像不熟悉水性的人溺在了汪洋大海里,那段时间我总是不适应,上课听不进,作业懒得做,有时干脆连课也借故不上,晚自习更不用说了,大多躲在被子里,实在憋不住就远远跑到后山的松树林里嚎。我的心每日每夜嘀嗒嘀嗒不停不断地滴血。班主任是个极善良又十分有个性的女老师,姓王。她从乡下中学调到这所示范初中才三年,带过的前一届十分优秀,各种比赛甚至中考很多科目都能拿全市第一,电视报纸经常报道,在县里知名度相当高。她拼命工作,风风火火,看她那架势就是把自己粉碎了也心甘情愿。原先她对我充满了期望,也充满了慈爱,甚至比母亲还关怀照顾我。出那么大的事对她同样是灭顶的打击。我知道,没有她据理力争,我早被开除了。见我这样她也很焦急,到处找我,还把我拉到家里,陈述各种厉害关系,叫我振作起来。后见效果不大就批评就撸,说我不争气,给她及班里丢脸抹黑。
这时好友阿美、阿强、阿丰出现了。
他们都是我同乡,从远房上考还连亲带戚。阿美、阿强跟我同届不同班,阿丰下一届。过去,大家都认识。我父亲是当地的“名人”,十里八乡无人不知。到县城后他们经常找我玩,暗地里还挺崇拜我。但四个人中我不是头,阿美才是。阿美阿强那条村比我们村更近越南,山连山水连水屁股连着大腿,隔丈把宽的河对面就是越南。过去著名的胡志明小道如今成了走私贩私热闹的商道。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阿美阿强那条村富得流油,家家户户都是清一色带院子别墅,而且大多由越南人装修,很有欧美风格。
阿美阿强本没什么心思读书,是望子成龙的父母赞助学校一笔钱硬塞进来的,让他们时时感觉读书似坐牢一样度日如年。阿丰是我堂姑的儿子,成绩虽然不错,但人相当顽皮捣蛋。三个人都对我表现出极端的同情和关怀,私下里愤愤不平但又爱莫能助。恰巧考完试要放寒假,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不补课了要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这提议正合我意,压抑的环境让我都快崩溃了。但王老师坚决不同意,说大家都在为来年六月份的目标拼命,老师们也都在拼全力帮助大家,这时候你怎能请假不参加补习?一分辛苦一分甜,学问来不得半点马虎,要想攀登科学高峰,就必须付出比常人更艰苦的劳动你懂不懂?再说你不拿出真本事,考上一所好高中,比如市二中或三中,又怎能真正证明自己,把那个留校察看大大方方去掉?
后来她再说什么,记不住了。好像她说了近两个小时,中午饭也忘记了吃,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也遮盖了我的眼睛,浓烈的口腔异味塞满了我的鼻腔也堵住了我的耳膜,阻止那些话语从正常的通道进入我的大脑。
我在她的办公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只几个字:王老师,您太辛苦了,对不起!为了我,不值得。然后,走了。
阿美阿强家里有钱,他们每人从家里拿了一万块。我们踏上了愉快之旅。
第一站首选北海。
冬是暖冬,海水并不怎么冷。夜幕降临时,我们从海里上岸,披着时尚的大衣在灯光璀璨仙境般的银滩上烧烤,就着昂贵的红酒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呼呼大叫干杯。童稚声声与哗哗的潮水声混成一片,拍打着沙滩,也拍打着四周无数好奇的目光。
“哟,帅哥,好有情调呀。有酒有肉没有美女,岂不少了一道菜?让我们陪陪不更有乐趣吗?”温婉悦耳的声音中止了几个小男人的兴奋。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站着清一色四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远灯余光映衬下,她们满嘴含笑,都披着一件敞开的风衣,露出里面紧绷的泳装,胸部高耸,腿瘦且长,比圆规还曼妙。我拉过阿强问什么人什么意思?阿强对着我的耳朵压低声音:“捞妹”。“捞妹?”他又说“南下干部”。还没等我问清楚,阿美一下就站了起来:“欢迎欢迎,坐,美女。”
那是一个同样连空气都升腾着曼妙的夜晚。阿美阿强驾轻就熟,应付自如。他们一会划拳猜码推杯送盏,一会你拉我拖呵呵大笑着跑过沙滩跳到海里。灯月相辉共耀的海边,恣肆的笑推动着浪花儿白花花的一大片。而我和表弟阿丰,像两只笨拙的呆鹅,木木地呆在岸上。
半夜,没尽兴的他们簇拥着如花似玉的美人,走过来与我和阿丰商量着要一起去涠洲岛,条件是每人必须得带一个伴。说是商量,其实他们都已定好了游艇,并付了几个姑娘的定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何日。”他们俩在沙滩上又唱又舞,如同打了鸡血,为自己的艳遇兴奋莫明。
结局超出了意想与计划,原本我们都累了只想休息。而且,涠洲岛在哪个方向哪个角落大家都不知道,只听说是在海的外面。在这样陌生又黑乎乎的晚上出海?我和阿丰犹豫了。但那四个姑娘一个劲地怂恿,尤其是与阿美阿强游泳的两个,她们用细长的双臂野藤一样紧紧箍住怀里的小男人,又是亲又是嗲的,硕大的奶子在他们筋骨凸出、还没长结实的小胸脯上来回揉搓。
阿美不高兴了,说,出来就是疯的,再拒绝就不够兄弟了啊。
没办法,我和阿丰只好上船。但因为刚受小玉事件的影响,我拒绝带伴。见我态度坚决,他们都明白也就算了。
那晚,在涠洲岛山顶别墅,几个小男人又为如何开房的问题吵开了。我坚持开三间,四个小兄弟两人一间,其它一间留给那三个女的,既合理又节约。一听这话,几个女人又拉着自已的伴不住哀求,狐狸般极尽温柔妩媚。最终,阿美阿强抵挡不住那些会放电的眼神被连拉带揣走了,阿丰也身不由已半推半就被他的女伴拉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一行七人就开了四间房。可怜的晚上,才十来岁也许毛还没长齐的他们,就这样提前享受了只有成年人才能享受并应该享受的待遇,顺便出卖了自己的童贞。说是出卖,其实都支付了价格不菲的人民币。
接着沿海岸线北上。
广州、厦门、杭州、上海、南京、青岛、天津、再到哈尔滨,然后是漠河,一路高歌猛进一路斗志昂扬,风光无限。拿阿美的话说,我们年纪轻轻,就从地图的最南到达了最北,什么饭都吃过什么酒都喝过。最后的目的地是北京。阿美说北京是中国的首都,天下心脏,千国敬仰万邦来朝。人生自古谁无死,到了长城即好汉。所以,北京不能不去。
北京,是许多人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天安门广场、故宫、长城,天坛、颐和园、景山、北海,以及只有几根烂石柱子的圆明园等等时常出现梦中,让我充满了好奇与向往。刚上小学一年级,老师就拿北京的所有名校来激励我们,北大清华更像磁铁一般牢牢牵住了我们所有的梦的翅膀。其实,通过这次旅行,我的视野开阔多了,心胸也宽广多了。曾经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对学校的所谓处分早不当回事。想想,有些方面的确是我自己做得不太妥当。我没有学会与小玉沟通,而遇到突发事件又不够冷静。再说,学校要处理我时我不但不积极向领导解释,还意气用事采取抵触方法对抗,导致事态向恶劣方向发展,这不但说明我少不更事,最重要的是理性不足经验不够,情商智慧都有问题。还当班长呢,一个小挫折就萎靡不振,还牢骚满腹,听不进意见受不了批评,以后又如何走上社会?但,还来得及,落下半个月的课而已,回去后首先向学校及老师们深刻检讨争取得到原谅,然后尽快把功课补上来。相信我会做到的!
人,一但想开了心情自然就好了起来。所以,听阿美说要去北京我也很兴奋。我说玩完北京就赶快回去,出来太久了应该回去了。大家都附和着说,好的,听阿华的。
就像四只小麻雀,我们一路叽叽喳喳也一路充满着期待。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下了火车已是半夜。冬天的北京街上大雪纷飞几乎没什么人。但寒冷并没能阻止几颗年轻又好奇的心。走出站台,几个人走走望望,不时为眼前美丽的夜景发出一阵阵赞叹。在大街上我们热血沸腾一路哼着歌一路小跑,疯了一样打打闹闹。直到累了走不动了,才打的兴冲冲去找宾馆。约好,好好休息,美好从明天开始。
但到宾馆要开房时问题出现了,阿强负责的包少了一个!天呀,他包里的衣服夹层缝着剩下的钱,差不多还有四千元,那是我们最后行程的住宿、伙食费啊,特别是车费!那是大家的保命钱呀!当时,大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阿美冷静,说再找找或回忆下到底遗失在了哪里。几个人想了半天,也弄不清具体是没拿上车还是忘记在了火车上,或是到北京时丢在了路上,甚至的士上。反正钱没了。大家翻遍口袋,全部加起来只有681元钱,别说玩,连买回去的火车票都不够,要知道,从北京到南宁硬座一张也要276元,而要回到家还要不少的汽车费。
笨卵三斤半,把所有的鸡蛋都装一筐里去了!阿美抱着头坐在地板上,后悔得直揪头发。
宾馆是不能住了,又冷又饿的几个人只好又回到寒风凛冽的大街上,等待天明。
天终于亮了,花了四十元钱买了四碗面。一阵风卷残云后,阿丰仍抱怨说吃不饱,他伸着长长的舌头不住添着碗,嘴里不住地骂丢那妈的十元钱在老家可以买两斤肉了,在这连面都吃不饱。阿强沮丧着脸懊恼道:我给老头打个电话叫他再寄点钱来。阿美也说,好的,你先打我再打,人生地不熟又远离家乡,没有钱是回不去的。
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处长途电话亭。交了定金,阿强拨了半天终于打通了家里的座机,电话里立刻传来了他那在边境做猪贩生意的父亲的咆哮声:“你这个发瘟仔,拿我那么多钱,死哪去啦?要是回来看我如何收拾你……”没办法,阿强哭丧着脸放下了电话。
见阿强那里行不通,阿美也颤颤抖抖拿起电话,拨通了他爸的大哥大:“爸,您好吗?妈妈和弟妹们还好吗?”
“啊,阿美呀,你都到了北京啦?北京好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京呀,长本事了哇?怎么不带弟妹们一起去呀,当哥的光会自己玩不太好吧?学校都打电话到家里来说十几天不见你影子了。逃学去玩不是好学生所为吧?……”阿美那个黑白通吃的老爸根本没给机会让他解释。
绝望的阿美和阿强把脸转向了我和阿丰。我摇摇头,我家里就母亲一人苦苦挣着这个家,不饿死已经不错了哪里有钱?父亲为了一千块钱医药费还差点要我的命。阿丰也差不多,他爷爷长期患病躺在床上,连医药费都成问题。
真是天要绝人任是谁都迈不过去。在无人处,我们失望得紧紧抱在一起,阿丰更是痛苦得几乎要哭出了声音。别说先前的豪气干云万丈,现在大家头都抵着了裤裆要咬到了自已的鸟。
最后,还是阿美有办法。他说,看来我们得另走捷径了。大家问什么捷径?他说先买一张地图,顺着道回去。顺道,如何顺法?他笑笑,先出北京再说。
我和阿丰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县城,我们根本不知怎么办,所以只能听他们摆布。到了火车站,阿美先买了四张到石家庄的票。轰隆隆的火车开出了北京城,一路上大家默默无言。我的心后悔得都绿了。
记不清哪本书上说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生就是这样,你游戏它,它便游戏你。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一切因果报应不爽。
更痛心、更致命的还在后头。
火车过石家庄时是深夜。
阿美捅捅大家,几个人立刻意会分头窜到卧铺厢。大家原先约好,若遇到检查就假装找人或找座位,蒙混过关。果然,列车员们可能也都累坏了,没检查。车又轰轰隆隆挪了起来,一见面,几个小伙伴兴奋得眼里放射出胜利的光芒,几乎比火车的大灯还要明亮。但是第二天就没那么幸运了。不知到了哪里,大约下午四点左右,我们正与车厢里所有的乘客一样,隔着玻璃欣赏窗外浩瀚平原茫茫雪景时,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回头一望,坏了,两头的车厢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身着蓝色工作服的乘务员在警察的监督下,指挥着乘客按座位坐好,要检票了。这里那里隔着空座位分坐着的我们立刻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与几个逃票的流浪汉一起,我们都被带到了列车长办公室。列车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说,不为难大家,两条路,要么补票,要么下车。那几个流浪汉估计是惯犯,列车长的话没说完他们立马转身乖乖到车门处作好了下车准备。见他们一走,阿美立刻扯过阿强的袖子,两人扑通一声当面就给列车长下跪,一口一个大伯大叔,就差没喊爹爸了,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把一路丢钱的事并带点夸张色彩地向列车长诉说着,肯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四个不懂事的少年。他们说,大叔呀,下次你要是到我们那里,我们请您吃大餐。
然而,无论怎样哀求,坚持原则的列车长始终不为所动。后来,他有点烦了,提高嗓门唬道:“别说了,年轻人,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比你们、甚至比电视上的明星会演的都有。再说了,这火车它也不是我家的不是?我们也有制度不是?我现在帮了你们,明天我被处分谁帮我?不叫你们补这几百公里的费用,已是我的不对了。明白吗?痛快话,有钱,现在就补。没钱,请吧?”
不得已,大约过了个把钟,在下一个站台我们只能灰溜溜下了车,后来几经辗转又搭了辆顺道的煤车,又是大半夜的时候到达了一个叫旺旺的小镇。
五
坑,越往下越难挖。
挖到两米左右时,地下露出了一层坚硬的细沙层,高高扬起的十字镐用力下去只留下一公分或半公分印痕,冒上一点点连石带土的泥团,有时竟只闪几点火星。
青青生气了。她站在坑上双手挟着腰来来回回踱着,嘴里不停不断地骂,见过拗的但没见过那么拗的,挖、有力气你就挖,把地球挖穿了更好。唉,跟你这种人说再多也没用,还不如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说完,她真的走了,连背影也没留下半个。
青青走后,我重新陷入了寂寞中。没有了食物,更累更饿,而且头晕得厉害,还常发低烧,一阵冷一阵热的,弄得我软绵绵,浑身难受。有几次甚至晕倒在了工地上,连攀爬上木梯出坑的力气也没有。
我明白,我陷入了十分为难的境地。
夜晚太长,长得让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那只猫头鹰又叫了,咕咕咕,声音尖利而细长。或许,阎王爷已经出发,正在来雷公山的路上,或许他已到了山脚,正在打听着上山的路径。
啊,终于醒了。
不知什么时候,当睁开眼睛我又看见了叶青青。我问这是天堂吗,你怎么也在天堂?啪,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只见青青怒目圆睁,你那么想死?死有那么好?起来看看,这是那里?我揉揉眼,啊,还是雷公山。
喂,蒙文华,你这不争气的,我要是不赶上山,你真的就上了天堂啦。起来,把这碗热粥喝下去,这次无论如何要跟我下山,不然你就真要把自己交给雷公山了!
人,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失望逼死人。说真的,好好的谁想死呀?要不是陷入了绝望境地,我哪能自暴自弃?其实此刻我心灵深处还是埋藏着一缕希望、一丝幻想,尤其是见到了青青花一样的姑娘,更激起我对生命的强烈希冀。
但,我有苦难言啊。
六
旺旺镇不大,坐落在高高矮矮的群山中包围着的一个盘地里,一条小河弯环而过,九曲八弯很是有情。冬天,薄冰覆盖着的河面仍看得见有水在流动,但那水终日都是黑乎乎的。旅馆老板说这都是与四周的煤矿山有关系。但他不无骄傲地介绍,旺旺镇只有不到3万人口,但财税收入就高达3亿多,是全县的重点大镇。
没有钱,我们不得不加入挖煤的行列。
每天五点起床,吃过早饭就下井。中餐和晚餐都在井下,是矿里免费提供的。然后晚上七点上井下班,回到宾馆洗洗倒头就睡。本来,矿老板要求我们住在矿里,说这样更能省时间更有利工作,但有人提醒他说我们只是临时工,年纪又太小。这让他不得不担心住在矿里容易被查出什么。所以他说算了,你们还住街上吧。
这是一家私人煤矿。
井下有三条作业巷道,每条巷道大约二三十人。十来个青壮年轮换着开动钻机,轰隆隆日夜不停震耳欲聋的机器将黑油油的煤打得四处飞溅,乌烟瘴气,有时都看不清对面。接着,有人将钻出来的煤装上斗车,我们就来回把满满的斗车往外推到固定的平台,倒到不停往上运输的皮带里,那些煤随后就被转换到不同的层面,再从直井将它们吊上地面。我们几个被分到同一作业面,相仿年纪的还有几个,都是些不想读书一心想着发财的人。粉尘太大,矿里发的口罩不管用,工人们就发明用湿厚毛巾将头全部包裹,再戴上头盔固定得严严实实。但这样一来,呼吸就更困难。
地下没有冬天,冰凉的雪下不到那里。四季只在地面上交换。
地下一年到头热气腾腾。煤是火的连襟,靠近它太久人就会受不了。所以,一下到第二台阶,所有的人都脱下厚衣服,有人甚至连裤衩都不穿。而光身包头,如何看如何滑稽。但除了机器的轰鸣,这里没有鄙视没有笑话,更不会有多余的声音。其实,只有钱与人才会亲热,才会交头接耳,其它谁管呢?
据说那个五短身材的老板小学都没毕业,但这并不妨碍他有好的命运及具有高超的管理能力。效率与效益在这里充分联姻,用一句时下的比喻,它们就是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气味相投。数量就是金钱的符号。老板说他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一手交煤,一手给钱。简单直接的金钱交易,的确暴发出巨大的潜能,红了眼的工人们恨不得不用睡觉。要是有可能,估计把自己装进斗车当作煤一起过秤他们都会毫不犹疑。
每一转弯处才有一盏萤火虫般半明不明的灯,连片被挖空了的平面隔不远才有一两根脚臂、甚至手臂粗细的木桩顶着。走在里面,我的心一阵阵颤栗,冰冷不时从所有的角落冒上脊背。我常想,要是那些平面塌下来,所有的人就永远留在这一两百米的地下了,连棺材也省了。
其实,阿美他们也都有这样的担心,说不能再挖煤了,我们只缺回家的车费而已,不值得拿命去搏。
阿美和阿强就去结账。
但等了两天才见着老板的面。老板说,不能现在结。阿美问为什么,不是说好做一天工结一次帐吗,怎么说话不算数?老板说,是呀,但我这里一个月才能统计出一次工作量。你不能要求我天天都出帐。再说了,你们的工作量是整个工区的,大家都有份额。另外,一般一个月才盘出数来,也就是说,至少一个月才能发一次工资。而你们只做了不到半个月就要走。你们去问问那些师傅,他们同意吗?而又该如何算你们的工钱,该给多少你们才合理呀?好像挺在理,阿美两个就出不得声。
但我们是学生,学校可能都已开学了,实在等不得。
那天休息,阿美阿强阿丰三人无聊就上街逛。老板听说我有点文化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不是我为难欺负你们生人。我也不是个没良心的老板,但行有行规,当老板也不能破坏,请你们理解。不过,你只要把文章写好了,我掏腰包给你们先垫着。你们要回去上学那就回去吧,我也有小孩在学校里。
老板要我写的只是篇安全生产总结,说年终到了,上面都催了好多次了,要赶快写好报给镇里及县里。他有钱,但矿里包括他在内就没人会写这种东西。
弄了一个上午我就把文章交给他。那么快就完成,老板有点惊讶。他以为至少得两天时间。可能是见写得不错,或是钢笔字清秀好看,他一边看一边不住赫赫称赞,连声说写得好写得好。看完,他把我摁进面前的那张皮沙发上,过去倒杯热水给我,然后在我面前走来走去,问东问西,大意是多少年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今后有什么想法之类。后说,要不就不回去了,在这跟我干?你只负责写东西,不用下井。我说,这不太好吧,我才这点年纪。他哈哈笑了起来,小伙子,我跟你这般年纪就已自己打天下了。再说,读了书还不是为了攒钱?现在很多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呢,你现在就不用为工作的事操心,不好吗?见我不吭声,他又说,我保证你很快就能成为有钱的人。最后他甚至暗示,他只一个女儿,这么多家产她没这个能力承担。他说,他也想找个有文化又有本事的人来帮。
老板苦口婆心。而我的心却在学校,在教室。没办法,和蔼可亲的老板握着我的手再三交待,说,若想通了再答复也不迟。
怀揣老板给的一千二百元工钱,我兴高采烈连蹦带跳就往居住地跑。终于能回家了,那份激动无法形容。我想要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几个小同伴。天虽然冷,但脱眶而出的热泪让我感觉整个面庞都热得发烫。
都说乐极生悲。刚跑出煤矿大院,迎面一辆空煤车将我直接撞飞几米远,好在有厚厚的积雪,要不都不用老板央求,可能我永远就留在那里了。
进镇医院好久我才醒了过来。幸好,只是右手臂骨折,不算太严重,头虽有点昏,但神志还清醒。围着的几个小同伴见我醒来,高兴得欢呼雀跃。阿美还讨好般说是他给我输了血。第二天,我就能下地,活动没什么大的障碍。由于惦记着回校上课,我极力要求出院。见我这么说,那肇事司机正巴不得,赶紧去办理出院手续。又第二天,几个人搭上了返回南方的火车。
火车上,阿美要了一只烧鸡还点了几瓶啤酒,嚷嚷着说要为结束了的苦难干杯,又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劝他,不要这么辅张,我们的钱才刚够回到家。你不想再在南宁打工吧?
三个人立刻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喘不过气。阿强点着我的额头,兄弟,才挖几天煤该不会真把你的胆给挖破了吧?
我转过头望望阿丰。阿丰有点不好意思,说,华哥不瞒你,那天你去给老板写东西,我们三个走到附近一个村庄,见那里一堆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问才知道人们都排队等着卖血。兄弟几个兴奋得眼都大了,要早知道有这么个那么快就能挣钱的地,何苦去受煤老板的气?美哥强哥他们也说,反正我们年轻血有的是,因此每人就都卖了400CC,得了不少钱。阿强说是呀,就是煤老板不给我们结算,也能回广西。大不了,两天卖一次,怕他个鸟毛。
你们卖了血还给我献血,那受得了吗?我转头朝得意洋洋的阿美。阿美嘶一声喝进了一大口酒,又撕下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这点血算个屌,南街的阿武劈友时肠都挂到了地上,那血流了整一条街都没什么事。再说了,不帮兄弟帮谁呀?阿丰却揶揄道你信他,上午才卖的血,下午又献给你,你以为他是血站还是生血机呀?
我的眼睛湿润了,什么叫危难见真情?什么叫两肋插刀?其实,他们几个虽调皮捣蛋,甚至有点得过且过游戏人生的意味,但关键时刻还真不错。
一番辗转终于回到了学校,没想等待着我们的却是更严重的后果。班主任说你们无缘无故旷课那么久,这是纪律所不允许的。学校早把你们除名了。而且你还在留校察看期间啊。
我拉着王老师的手,欲哭无泪又语无伦次。我不断哀求看还有什么办法?她摇摇头,说,你们的事太大,上了县教育局,局里都派人到学校做调查啦,连公安部门都到了学校了,要不是当初你留的那张字条,早把你们列入人命案件处理了。难呀,她不无同情并充满遗憾地说,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请假。……你们到底是去了哪里嘛,那么长时间。
学校没法再呆,又不敢回家。我怕充满期待的母亲受不了,而阿美阿强更怕严厉的老头。阿丰也说,他不知如何跟病危中的爷爷交待。几个一合计,只好到广东打工去。本来,我说要去煤矿那里的。但,他们三个怕极了深井中的黑暗,说打死也不再回那里。就这样,我们又到了广东顺德,先是给砖厂拉砖,第二年又到浙江给人打工,反正什么来钱干什么。
然而,到了第二年下半年,一场变故带来的却是毁灭性打击。
在一段间隔不长的时间里,阿美阿强和阿丰相继住院,其实只是小小的感冒而已。但他们一住进去便被隔离开来,后又被转移到了一个叫茅桥的地方。那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医院。他们一进去,从此就没离开过。没多久,三个人就相继离世了。
告诉我噩耗的是茅桥医院的医生。他们打来电话,要我方便的时候到他们那里去一下,说有重要情况要与我面谈,还再三交待说近期最好不要出门。第二天,我就搭乘了辆顺路车到了那里。三位好友生病后一开始主要由我陪护,整天整夜在出租房与医院一条直线上跑着,直到他们被转院。我弄不明白为何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一下全病倒了,心情与金钱的压力几乎都压趴了我,好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后来我也没心情再去找工作,都在家呆着,方便比阳光比空气还多。
一到医院,医生们就把我带到诊室,说要给我做一个全面检查,还安慰说要我不用担心,所有的费用都是国家出。在医院里白吃白喝了三天,第四天上午,过来两位不知年龄也不知美丑带着大白口罩的护士,把我引到二楼的一间房子里。那里有一张木桌子,两张凳子,一个脱了口罩的医生见我来到,指指对面的一张凳示意我坐下。像是怕踩伤了地板,我轻手轻脚将自己的屁股移到了那张凳子上。
你叫蒙文华?我回答说是。
那说说你和黄富美、许家强、农永丰是什么关系?
我说,同学和朋友,怎么了?
他们不在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您是说他们出院了,病好了?
唉,好什么好,这种病哪有好的。听得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多可惜呀,还那么年轻。说得我有点莫明其妙。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们都去了哪里,比如是不是经常去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说没有呀。他盯着我,那你呢?我笑了起来,叔叔,你说什么呀,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哪有什么女人?
我不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有没有出去找女人?比方说到发廊之类?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不骗你。我说我没钱找女朋友,要找也不会到那种地方找。
直说吧,你有没有跟什么女人干过那事,又不带套?
他的话着实让我脸热心臊。但我清楚自己,我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可能去玩那些东西?啊,我想起了北海的事,只好实说,阿美阿强阿丰前两年玩过,但都是好久的事了。我吞吞吐吐补充道,嫖几次好像不奇怪吧?
他站了起来,用手里的铅笔指指我,说实话,你真的没嫖过?
怎么可能?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我有点恼火了,但马上想起了小玉,又补充道,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
我吞吞吐吐:是没嫖过,但见过那东西,算不算?
这么说,你不应该被感染啊。他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然后又转过脸来问,那你有没有受过伤,比如还输了血?我想起了在旺旺镇时阿美说给我输血的事,点了点头说,是的,我的手伤过,是好朋友阿美输的血。难怪啊难怪,这就是了,他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小伙子呀,你要有思想准备啊,他说。你那三个小朋友已经死了,而你不幸跟他们的病情一样。
你说什么,他们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你刚才不是说他们出院了吗?像空中突然爆炸了一个重磅核弹,把天地炸开了一大口子,我被彻底打昏了,他们得的是什么病,难道医学那么发达,不能治?
这种病目前根本无药可治,而且它极易感染,主要是三个途径,比如通过性传播,比如血感染,比如母亲传给婴儿。他坐了下来,所以要洁身自好啊,一旦感染就难了,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能治好的。
你,你……你刚才说我也……感染了?我好像清醒了些,非常不愿意但想迫切确认。只见他点点头,那表情显得比我还悲观无奈。
可我从来没跟那些女人乱来过呀?一次都没有!我喊了起来,我洁身自好,我很干净的,跟阿美他们不一样的!那种事一次都没做过!我还是红花!
后来,我是不是疯了我已不知道。只感觉,天塌了下来,地陷了进去。
这是国家办的一家免费医院,条件相当不错,医生们也都尽心尽责。然而,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抑制不住那些病菌的侵袭与摧残。
病友们在一起天天都互相鼓励,用语言、用歌声、甚至拥抱,以为这样可以产生温暖、可以消灭病菌,可以让对方、其实是让自己活得更长些。有人早早就起来跑步、打太极,更有个别人一天天大量吞食自制的土方。有的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血淋淋生食毒蛇、毒蜈蚣,甚至有人每天咀嚼一片或更多的断肠草叶,说要以毒攻毒,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自救途径。而在我看来,这其实都是在垂死挣扎。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努力,如同某种宗教为频危者举行离世前的舞蹈仪式,表现的都只一个:不甘心!
一般而言患者中,长者多淡定,毕竟他们活了够长时间。但看得出来,那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生命不轻易,又有多少人可以轻松面对死神的?年轻者,就更沉不住气了,悲伤与失望整日挂满了他们的面容。
隔壁久不久就不见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与我同住的其它两张床位光两天就换了一次。我知道,快轮到我了,只不确定哪一天而已。我还那么年轻,真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上帝不是我亲爹,我也与王母娘娘不沾亲带故,倒是索命的阎王爷有可能随时会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一声不吭就把你一笔勾销。
或许那样的环境太压抑,或许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只住了十多天,找了个机会我就偷偷溜回了老家。妈妈太苦,一辈子都不容易,就是死也要见她一面。
没想到的是,我回村庄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那天已是傍晚,我以为路上没有了人,就偷偷从村前的小树林里出来,像贼一样想趁夜色潜回去。我都呆在草丛里半天了,再呆可能就真要饿死在里面了。但还是躲不过,刚要跨上村前的那座小石桥,迎面不幸就碰上了剦鸡佬阿三刚从家里喝完酒要送客人走。一见是我,他像是碰到了活阎王一样吓得酒吐了一大半。他说:“你……你……蒙文华,停下,你不能迈过这座大桥!”他大声嚷起来,声音惊飞了树上刚入窝睡着的鸟儿,也惊动了村庄,人们一下便聚集到了桥边。大家纷纷议论,说你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你的病会传染,你不能回村,除非你也想全村人都死!……当时,我的父亲母亲就在人群中,人们围着他们一句比一句大声地质问。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父亲蒙大炮开始一句话不发,但后来实在受不了就指着我吼了起来:“你个卵仔,死在外边就算了,还回来做什么?”旁边,母亲不住地哭,悲恸的声音把四周群山震得悚悚发抖。
没办法,我不得不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
七
啊,可怜的人儿,原来因为这样,难怪你想自己埋自己。
青青的脸色暗了下来,良久,她坐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枕在她怀里,我能感受到那份厚实、丰润与坚挺。从她年轻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份温暖、舒适,让我陷入了迷幻状态,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迷漫开来,空气中到处浸淫着甘蔗榨季飘动的那股甜味。然而,只一下我脑筋一激灵立马离开了她的怀抱。我语无伦次又言不由衷,不、不,不能这样。
她的脸瞬间也红了。她问,怎么……又怎么啦嘛?
我说,我……我……是一个病人,会传染给你的……不能毁了你的。
真是痴仔、癫仔,你跟我走!青青站起来,弹弹衣袖拉平衣服褶皱然后伸手就把我连揣带拖着向山下走去。走了大半天,她把我带到了雷公山的另一则山脚下她的居住地,第二天又把我带到了离她住地不远,坐落在后山半山腰里的一家风景优雅的医院。看看门牌,我发现这里已是另一个县份。
绿望医院是国家设在边境上的一家特殊医院,性质与茅桥那所医院一样。原来,青青也是一名感染者,是父母带给她的。她就出生在绿望医院里,生下不久,父母就相继离开人世。绿望成了她事实上的家,她在那里出生、长大。她说她的生命与绿望紧紧绑在了一起。不同的是她没有自卑,更不悲观失望。相反,她坦然乐观。她说,能来这美丽的世界走一遭是幸运的,而活着就是最快乐的!
她没上过学,小时就被附近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中医收养。是那老中医教会她识字和中医知识。老中医故去后,她继承了养父的衣钵,悬壶济世,救治乡民。她开的诊所,不收费只象征性地收些米豆油盐。她说钱对她没什么用,只要饿不死就行。她不管白天黑夜随叫随到,又服务周到,所以声誉很好。方圆一带穷乡僻壤缺医少药,人们都需要她,所以对她并不避讳,待她如亲闺女、亲姐妹。
原来生命还有这样的活法。我被她的事迹深深打动了。
相比于青青,我是多么浅薄、自私,又是多么悲观与渺小啊。在她的鼓励下,我渐渐忘却了过去,忘记了烦恼。真的,应该感谢青青,同时也感谢上天在我生命陷入失望黑洞的时节,把这么好的姑娘带到了我面前。我也加入到她的工作中,与她一起到深山老林中寻找草药,到绿望四周乡村给人看病,替她打下手,整日忙得天昏地暗。我们惺惺相惜,同病相怜。青青的坚强成了我精神中最后的慰籍,而她时时张扬着的青春美丽又成了我心灵深处的另一种痛。每天,我都在痛与希冀、黑暗与光明的交织中挣扎着,或说快乐着。
那天正午太阳很猛。
我们又来到了雷公山,来到了那个小木屋。吃罢午饭,青青提议到池子里游泳。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站了起来,撒开双腿朝那绿莹莹的池子飞奔而去,只一瞬间嗵一声就没入了清幽幽的水波里。像击碎了一面镜子,阳光下宁静的水池一下便晃动了起来,千千万万朵光花在水面上四处开放。
我也不顾一切投入了下去。
游着游着,突然两条蛇一样的手臂向我包缠过来,同时两条细长的双腿一下便紧紧环住了我的腰,两片温热的嘴唇同时堵了上来。透过清彻的水波,我看见了青青原来竟是全裸着的,她那高耸的胸脯结结实实地挺住了我的胸膛,起起伏伏的池水带着阳光的温热,在我与她之间的缝隙中上窜下跳,来回抚摸。在小玉家二楼时见过的情境立刻又闪上我的脑海……我又差点昏厥了过去。
在雷公山的日子,我们就像两条鼻涕虫,整日粘在了一起。小木屋虽然简陋,但青青说她很满足,那里比世界上任何婚床都柔软舒适、温馨。她说我们两个都患同一样的病,神奇的是相遇了,还相爱了,真好。虽然生命说不定那天就打句号,但她不后悔。她说她感谢上天让她遇到了同样性质的我,此生不遗憾了。要不,那可就真白活也白死了。现在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她紧紧抱着我,好像生怕我突然离去,她一遍遍重复着说让我们全部嵌进对方的生命里吧,变成水、化成气地融在一起。是人谁不死呀?她说,只要生命中得到了真爱,就不枉然。
而我本是被遗弃的废人,能在生命最后时候遇到了她,也算是上天的恩赐了,没有青青,我不知如何孤单,不知如何面对剩下的时光。所以,我倍加珍惜。只是,幸福太短暂了些。
我们都有时间的忧虑。而此刻的忧虑像传说中那只永不满足的貔貅,因而我们拼了命似地向白天黑夜、也向对方索取着。青春,就这样在你恩我爱的丛林中喧嚣、激荡。
绿望四周的山山水水都在祝福着我们的爱情,乡亲们也投予赞许的目光。在山区那些小道上,我们十指紧扣一起进进出出,幸福的目光也常在对方的眼里留连。尤其是那得意的笑常与那呼呼的山风、树风、甚至那些绿草浅花的呼吸交织一起,在四处朗朗回璇。
那天半夜,我与青青陪护家属送一名急病的小孩上镇卫生院回来。途中,不知什么原因坐在摩托车后座的青青突然掉落了下来。我赶紧下车扶起她,手电光中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我拼命摇拼命呼唤,但她却没有张开眼睛。她太累,我以为她又是累病了。她近来总说自己不太好,手软脚软没有力气。我劝她休息休息,要不到医院看看,而她就是不肯,总是挣着。这回可好,竟然昏了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将车扔在路边,背起她就朝绿望方向飞跑。我知道她不能到普通医院,一般卫生院更没用。她一贯在绿望医院里用药。所以,我只能选择绿望医院,尽管绿望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
凌晨的时候我砰砰敲响了绿望医院的大门。
这是一所特殊医院不接待普通病人就医,而除了常驻的十几个病人外,也没几个人住在医院里。医生们大多是周边附近人。不曾想那天正值周末,大家可能有事或什么的都回家了,晚上只留一名医生值班,而那名医生竟然喝多了,所以敲了半天门都没开。直到我嗓子快要喊破了的时候,在几名睡不安稳的病人的催促下那名值班医生才醒了过来。满身酒气的他慢腾腾地走过来问大半夜的要干吗,还让不让人睡呀?我大声喊道,是青青,快救命……值班医生一看见我身背后的叶青青不省人事,一下也慌了神,快!快!把她送进去。
十多天过去,青青竟一直都睡着,任凭医生如何努力她连眼皮都不愿意再睁开一下。或许在当地青青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或许是她的事迹感动了太多的人,住院不久镇里就来了领导,后来甚至县里的领导也来了,还带来了记者。这给医院不小的压力,主治医生问院长要不送别的医院?老院长反问道,这种病送哪个医院,哪个医院能治?一听院长这么说,年轻医生一边摇头一边摊开双手叹着气走了。
那是些十分难熬的日子,面对青青的遭遇我竟不知如何是好。她整日输液,我就整日呆在她的身边,一遍遍合手祈祷。我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不要那么快把这么美丽的女孩带走。我甚至念念有词,老天爷啊,这是一位多可怜、多可爱的姑娘……这是多好的姑娘啊,人们多么需要她啊,不要带走她,不能带走她!要带你带我好了……
但是,无论我如何哀求,冷漠的上帝仍然不为所动,就在进入绿望的第十八天,青青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这么快乐的一只鸟儿,就这样轻易而又突然地折断了翅膀;多么美丽的一朵花儿啊,凋谢了!而她的生命竟只在世上开了十八个春天!
青青死了,啊不,青青成仙升天涅槃去了!悲伤只是一下子的事情,余下的我都在为她高兴。像我们这样一群不幸的人,死亡是一定的归宿,而期间的过程越长心灵的折磨越多,承载越多,负担越重,所以相对而言,死倒是一种解脱。世界那么好,谁叫我们自己不珍重、不知珍惜呢?
没有追悼会,青青没一个亲人。作为生命中最后与她来往较为密切的朋友、或说男友,我可以也应该为她料理后事。其实上,当我主动提出要求时,医院也正巴不得马上就同意了。
我上街购买了一些必须品,特别买了一对蜡烛、一挂鞭炮和一套大红嫁衣。我要把她送上雷公山,那个离天堂很近的地方,把她送进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好了的那个大坑里。
第二天早早,当我背着她动身的时候,医院的医生、病人们都站在大门口为我们送行。大门外甚至还有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们都无言而悲伤地摇着手,有人甚至流出了眼泪。而他们的眼泪,也勾扯出了我许多的泪花。
在山上,我先把青青平放在专门为她搭建好的木架子做成的床上,然后一件件为她剥去衣服,接着从波光鳞鳞的水池中舀水为她一遍遍地清洗。我不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模仿某种宗教仪式尽力般地为爱人进行最后的洗礼!
阳光从云翳中射下来,穿过高高的树林叶子间,覆盖在我美丽的爱人光洁的胴体上。光与水珠组成的无数亮点,上上下下闪闪发光。青春无限、光芒四射的青青,此刻,她那纤细颀长而娇好身躯上,无数的光影在她的每寸肌肤来回荡漾,像是拥戴着数不清的花环。沐浴着上天赐予的温暖,青青睡得如此安详。我知道,她是上帝的宠儿,她是幸福的!
但是,我不能哭泣,我怕自己的哭声会惊醒她。
我一遍遍抚摸着她、亲吻着她。久久,才小心翼翼为她穿上大红衣服,点亮火红的蜡烛和香火,然后,点燃喜庆的炮竹。就在高高的雷公山上,我举行了属于我们俩的、估计世上从没有过的特殊的婚礼—一个只有新郎新娘参加的、没有任何人祝福的婚礼!
八
青青走了。
想不到我短短的人生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复杂的事情。
青青鼓舞了我的斗志,青青给了我一份浓浓又深刻的爱,青青让我明白了什么是人生的价值。处理完青青的后事,我下山重新打开了她留下的中药铺,继续从事她未完成的事业。毕竟跟青青相处好长一段时间,一般的中草药我都能背下来。
渐渐,来要药、来找我看病的人又多了起来。
然而,近来我总感觉气喘,力不从心,我知道我也快了。但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一点也没有,相反的是我在默默期待着。
青青在的时候村里的阿英姑娘就常到店里帮忙。现在,我把青青留下的、包括我自己挣来的一切都交给了她,一本存折和青青养父的房产。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她把店继续经营下去,要是愿意甚至还可以扩展。阿英姑娘心地善良,又是卫校毕业,基础扎实,相信比我、甚至比青青都做得更好。
我说阿英我要上山去了,这里以后就拜托你了。临行的那天晚上,姑娘满眼含悲,她拉着我的手,问能不能坚持下来,与她一起把青青的事业完成?我摇摇头,她不明白我留不了的,我得走,不走怕来不及了。
到了雷公山,我一次次去拨青青坟顶上的草。
我常睡不着。夜深的时候,绵绵不绝的回忆涨潮般袭击着我。脑海里都是家乡、父母,特别是父亲的一切。我想如果没有他的放荡,没有他的不负责任,我们兄弟几个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要是我们几个兄弟都能健康成长,就算不大富大贵,在老家种田种菜,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成家立业,那现在也一定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了,那母亲晚年不知有多幸福啊。我又想,假若不遇到小玉,就算遇到而自己不那么冲动,学会冷静学会控制,心平气和对待一切突发事件,安安心心把书读好,那不知今天又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越回忆就越陷入后悔自责中。我想要是生命再来一次多好啊。然而,一切都已发生,没有如果,也没有假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带来的食物已吃完,我越来越虚弱,甚至有点虚脱,有几次我甚至看见青青就在身边。我看见我们俩化成了蓝天上的两只翩翩飞翔着的蝴蝶,变成了梁山泊与祝英台。
别了,妈妈!儿子不孝,来世再做你儿子。
别了,美好的世界!
……
儿呀,我苦命的儿呀……文华,你醒醒,我的儿呀,你倒是醒呀……
是谁?是谁?好像有人在叫我。我到了阴间了吗?这是阎罗殿吗?妈妈,你怎么也来到了这里?旁边的人是谁?
啊,我的儿呀,你终于醒了。这是阿英啊,是她告诉我的,没有她我还不知你是上了雷公山。你心真狠呀,就因为你爸一句话就跑了,还跑了那么远,都到了另一个县里去了,也不舍得回趟家呀?我和你爸到处找你。可怜你爸,为了找你跌下山崖走了。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雷公山上埋了多少地雷呀,就是牛都不敢上来哇……
阿英,你是阿英?你……也来干吗?想看我怎么死,看我丢丑吗?
不是,阿华,前几天你妈妈找到我们村打听你的事,我一听就带你妈妈来了。她说你没病,是医院粗心的护士把样检弄混了。
你说什么?我没病?我没感染?
真的,我的儿呀,村里人错怪你了。你没病。你刚走不久,医院的医生就来家里了,说对不起。我们都找了你一年多了呀?我的儿……
我没病?弄混了?那我和青青?
作者简介:
潘国顺,男,壮族,广西马山县人,大学文化,广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广西文学》《红豆》《三月三》及多种报纸杂志等,散文集《风流左江》由民族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