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馨莞尔加盟记
施伯安
一、邂逅
方兆元现年45,可谓年富力强,但他这个人书生气十足,不会看山水,不会逢迎,文凭没人高,年龄没人小,故在单位已被边缘化,目前在一家国企担任一份企业杂志的广告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一个人,负责把杂志封面封底的四个彩页全部填满。
国企好混,2个月出一份杂志,只要拉到广告,完成销售指标,领导不会管你去向。方兆元上班除了看书就是溜之大吉,于是百无聊赖的他开始琢磨,如何搞点投资或做点小生意。
他的父亲解放前在一家日本在华企业做职员,日本投降后他失业回家。爷爷传下的一个麻油作坊,他一点不感兴趣,经营全由小学三年级文化的母亲掌管,却也把一家子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父亲老是想着要读书深造,解放后他本来想考大学却因为小业主成分,被拒之门外,从此郁郁寡欢。方兆元从小到大,看到父亲没事就捧着本日语书,口里念念有词,把4册日语教材,读得滚瓜烂熟,但也没见再多长进。
方兆元似乎既有他父亲喜爱读书的嗜好,又有他母亲的经营遗传因子。90年代初,他瞎猫碰到死老鼠,靠几张股票认购证,掘到了第一桶金,之后便以为自己有经商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机会,欲再投资赚一把。
一日家里报箱中塞进来一张广告,说是在他家不远处有个大厦商铺要分割出售,休息天他骑车来到那里想看个究竟,不料铁将军把门,铁栅栏里大厦底层的空间被隔成一个个小房子,可一个人影也不见。正要折回,旁边婷婷走来一位30来岁的女子,虽然长相一般,但还是蛮整洁稳重,像个外地白领。
方兆元自言自语说怎么没人啊,又转向那女子问:你也是来看房的?女子见眼前是一个斯斯文文、干净利索的中年男子,便友好地应声是,又回问你也是来看房的吗,你是投资还是自己做生意?
方兆元说想买两间小商铺做个投资,俩人便聊了起来。临走女子给了方兆元一张名片,说他们总部最近正在招商,你若要投资,可以来考察一下我们的项目,这可是时下最时髦最赚钱的生意,并大致介绍了这个项目的特点。方兆元接过名片,看到了上面的字样:馨莞尔国际女子美容连锁虹桥店店长玛拉,便谢过告别。
二、考察
回家后方兆元和妻子说起此事,缠着妻子抽空去考察考察。妻子是政府部门的一个科级领导,处事一向谨慎,便给他泼冷水,说生意做熟不做生,你这方面没经验怎么做得好,再说你一个男人做什么女子美容?
方兆元反驳道:你有所不知。这个项目就是好在投资人不需要懂业务,美容师店长全部由总部培训、委派,加盟者只要投资便包赚钱;现在自己上班走不开,兼职也能投资,何乐不为?
一日趁妻子心情好,方兆元拉着被缠得吃不消的妻子来到了玛拉所在的店。巨幅店招牌上一个美丽洋气的欧美女人做出一个撒花动作,显得优雅气派。
正看间,店门推开,一个顾客走出来,旁边陪着一个年轻的美容师,帮顾客拎着手提包,送下台阶后一个深深的鞠躬,热情地挥手:“姐姐走好,有空再来啊。”
妻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温馨的场面,有点受感动。方兆元叫住那美容师问玛拉在吗?美容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答说在,一边引领他们走进店门,让先在大厅稍息。少顷玛拉走出来,有点欣喜地招呼:方先生、方太太你们来了,坐坐。转眼,美容师端出两杯清香的茉莉花茶来。
玛拉慢声慢气地和他们介绍情况,完了说刚好几个客人做毕走了,不妨进去参观一下。他们随同玛拉步入里厢,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钻入鼻孔;一排美容床摆放整齐,床单洁白干净;墙边沿灯射下昏黄的光,淡雅温馨,给人一种神秘又舒适的感觉;4个美容师穿着白底红条的统一服装,嘴里亲切地招呼:姐姐好。妻子的好感又进了一步。
玛拉又说:方太太,你现在有空吗,不妨让我们的美容师为你做一个精油开背感受一下?不收费的。
方太不是一个贪小的人,但在玛拉的一番盛情邀请下,她身不由己地躺到了床上。做完后,她浑身关节放松,说不出的舒泰。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服务,怎么会不打动一个女人呢?至此,方兆元的投资方案得到了妻子的批准。
三、加盟
几天之后。方兆元接到玛拉的一个电话,说某日在公司有一个招商会,请他去听听。那天方兆元早早来到现场,看到许多人正围着一位中年女子在询问着什么。
那女子五旬年纪,小巧玲珑的身段,姣好的面容依稀还留存着昔日的妩媚,白皙的皮肤容光焕发,刚做过的发型,挺拔而纹丝不乱,操着一口港台腔的普通话,款款地解说着。
旁边还有一群人在翻阅着几大本影集,里面全是该女子和别人众星捧月的各种合影,有店面开张的,有授课的,有旅游的,看起来他就是玛拉说的美容总监梦娜了。
方兆元殷切地凑上去对那女子说:你是梦娜老师吧,我是玛拉介绍来的。
梦娜马上露出欢颜,热情地伸出手:是方先生吧,欢迎欢迎,玛拉和我说起过的。方先生真帅啊,呵呵。说毕,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写着:馨莞尔国际女子美容连锁美容总监梦娜。
方兆元第二次听到有人称他先生,很是受用,觉得绅士、体面。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他一直被人以方先生尊称着,自我感觉越来越好。
寒暄一番,大家方始开会。
会议由梦娜主讲。她说美容是一个朝阳产业,前途无穷,现在正是我们进行投资的大好时光,各位都是有识之士,想必也是看到了这个难得的机遇。我们是源自法国的著名品牌,实力雄厚,那个招牌上的美女就是花了100多万请的一个法国影星做的广告,公司准备在上海开100家连锁店,目前正在招商。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像鼓点般一下下撞击着方兆元的心脏。
一番鼓动之后,梦娜大声宣布: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公司董事会为了鼓励大家的投资热情,决定对签约前5名加盟商给予免除5万加盟金(只收取作为押金)的奖励。方兆元一看在座有二十来位来宾,这个名额可是紧缺啊,一冲动,站起来举手就说我加盟。惹得一众人都朝他注视。他有点脸红,猜想人家是不是当他托了。
席间,有人突然提了个问题:既然你们觉得很赚钱,为什么要招人加盟呢。梦娜微微一笑说我们人手不够,要做大市场我们需要更多人参与进来。方兆元脑子已热,也没多思量,会后第一个找到工作人员,提出加盟并通知了妻子。
四、装修
签了合同交了保证金,接下来是选址,方兆元利用休息天跟着公司负责此项业务的经理,跑了好几个地方。
有一次他们去了一个梦娜特别推荐的店址,是二楼整整一层楼面,面积几百平米。梦娜意思准备把它搞成馨莞尔的旗舰店,并信心实足地说每天让人派DM,生意一定兴隆。方兆元和妻子觉得场地太大,租赁费太多,自己没有这个实力。梦娜说可以和另一个加盟商合作经营。方兆元和妻子再三考虑,觉得合作会有诸多问题,婉拒了。最后在某区一个老小区新开发的楼盘群找到一个临街铺面,性价比还不错。房东是一个年轻北京女子(老公是台湾人,在大陆做生意),文静秀气,也蛮好说话,谈了没多会就拍板签了合同。
有了店面就可以装修了。妻子找来了原先帮自己家里装修的施工队,并按照馨莞尔的统一要求设计装修,门口也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撒花女人的大幅图片。公司还要求所有加盟店出钱购买一幅梦娜的肖像照挂在进门处,众加盟商觉得不妥,结果作罢。
有了店面,还要执照,方兆元是在职人员,不能办,还好丈母娘力挺,用了她的名字方得申请。不料到工商办照,说美发美容属于饱和行业,目前一律不批,
方兆元正愁眉不展,旁边早候着一个瘦猴一样的人兜上来说他可以帮办,代价是3千元。方兆元觉得此人像个打桩模子,有点怀疑。那人说我们是街道招商办的,有优惠政策,办不出来不要你钱。方兆元这才同意。
此时装修正进行到一半。施工队老板来电话说消防来看过,说要整改。方兆元问瘦猴,瘦猴说没问题,继续装,方兆元听罢放了心。谁知几天后。消防来店里开了张违章单,要求立刻停工到管理部门接受处罚。
方兆元慌了手脚,打电话向瘦猴求救。瘦猴叫他准备一条中华烟,会派人去疏通。来人拿了烟过几天又原封不动送了回来。方兆元又打电话,瘦猴干脆不接,再找人也不见了。
方兆元知道受骗,无奈乖乖到消防办,见一个穿制服的小青年,方兆元怯怯地说明来意,那人说你收到处罚通知了吗?
收到。
小消防高声说:你那个情况很严重,不听劝阻是要罚款的。
方兆元心抖了一下,小声问罚多少?
一万。
啊。方兆元顿时像个女人般地掉出了伤心、委屈的泪,带着哭声恳求:我们是第一次做生意,一点不懂;也是小本经营,求求你能不能宽容我们一次。
那人沉吟会,故作宽容状:看在你初犯的份上,至少也要三千。
从一万一下子降到三千,方兆元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那好吧。
是你自己同意的?小消防马上一句话支上来。
是的,方兆元犹豫地回答。他感觉可能也不一定要罚款,是小消防故意吓唬他,设了个圈套让他钻,但是不钻又能怎样呢。
那好,在这里签字。
方兆元签了字,交了钱,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事后按照小消防的意思,在店后面开了个逃生门,所谓的木质易燃材料也没有撤换。小消防来看过一次,再也没找什么麻烦。
装修是包工包料,有一次方兆元夫妇和包工头一起去采购排风扇,他们在外面听到包工头在里间对店主说,东西好坏不管,我只要最便宜的。
竣工验收时,发现几十个排风扇就像聋子的耳朵,没一只排风,加上其他不少问题,方兆元拒付了2万元尾款。包工头一跳八丈高,在电话里扬言要坐到店里,让他做不成生意。
方兆元一点不惧:你来试试,警察我都搞定了,会怕你吗?
包工头此后没来骚扰过。
五、开张
一切就绪,瘦猴又冒了出来,送来了方兆元日夜盼望的营业执照。方兆元抱怨:还没赚钱就被消防罚了三千。
瘦猴眼珠一转:你可以说刚开张没生意,少交几个月税款,堤内损失堤外补啊。方兆元依计,倒也补回了被罚的损失。
临开张前,小区的物业主任来找方兆元,关心地说你在这里开店,要不要和当地的有关部门联络联络呀,要的话他可以出面组织。方兆元心领神会,满口答应,拿了几包中华烟谢了他。
几天后。在一家豪华酒店方兆元摆了一桌,来宾就是所谓的地方上的有关领导,有居委会主任夫妇俩,户籍警一家三口等等。
方太太举杯致辞,说我们借贵方一块宝地,请大家多多关照。我们是小本经营,有不当处还请多多包涵。大家哼哼哈哈,算是应答。
户籍警的儿子喝着大声嚷嚷要来的饮料;老婆一副吃惯白食的样子,面无表情自顾自夹菜;众人也不客气,闷头吃菜,好像今天是吃菜比赛,多说话会影响成绩。
席间,户籍警上厕所,方兆元跟了出来,塞给他一张美容贵宾卡。户籍警接过扫了一眼,有点不信:2800元?
是的,满意的话请再光临,方兆元陪着笑。
其实这是行内的噱头,令人咋舌的价值仅是4次脸和背部服务,目的是兜揽生意,但是对户籍警来说却是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的。
后来那几个地头蛇倒也帮了他一回忙。有一次方兆元和一个美容师去一个小区派DM,被保安拦在外面,正巧那户籍警在里面办事,他对保安说让他们派,于是,方兆元他们头一回在小区居民信箱里,大模大样投放了广告单。
还有一次为了招徕顾客,梦娜她们要帮几个店联合搞一堂客户讲座,方兆元找到居委会主任,问附近哪里有好的会场可出借?他举了一个,还仗义地拍拍胸脯:就说是我介绍来的。那宾馆很爽快答应了,价格也还公道。
方兆元对美容行业完全是门外汉,所以一切全权委托馨莞尔包办,除说好的美容师、店长由总部培训派遣外,美容器械需要多少、什么价格全由公司说了算,订购来的十几个美容床根本用不上,结果价格不菲的空置美容床只能给美容师睡。
他的加盟店因为开在凯旋路上故简称凯旋店,开张那天,亲朋好友来了一大帮,店门口摆满了祝贺的花篮。馨莞尔出动了几十个美容师,又唱又跳;高升飞天,鞭炮齐鸣,为新店造势。
人生第一次做老板,难得像个人物受人关注,方兆元有点兴奋激动。在梦娜发言后,他也做了一个简短致辞:今天是9月9日,中国人对9字特别喜欢,9是一个吉利、吉祥的数字。我希望我们的店生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和馨莞尔的合作圆圆满满,长长久久。
中午方兆元摆了几桌,妻子让方兆元坐在梦娜旁边,大家都说着奉承梦娜的话,她也有点当仁不让地大谈自己的光荣经历。事后梦娜说方先生你很会说话,方兆元有点受宠若惊。
第一个月下来,营业额十一万多,对于一个二十多万的投资项目,这确是一个不小的收成。方兆元喜滋滋地盘算着几个月就能收回投资,欲望像爆米花一样膨胀起来,设想着准备开第二家、第三家……
到家他欣喜若狂地对妻子说我们成功了。
帮帮忙,刚刚开始,成功还早了。妻子又泼了他一盆冷水。
六、换人
第一个月因为新开张办卡人多,有一个好的业绩,第二个月业绩就大幅下降,只有六万多,第三个月五万多,像摸高6124点后的中国股市逐级探低,方兆元的眉头锁紧了。
这期间,他也利用休息天,带着美容师到各小区派单,进小区像进白区,乔装打扮;进去后还要避开探头,看到居民像做贼一样,坐惯办公室的他,哪吃得起这种心灵加肉体的苦,一圈下来,累得半死。
凯旋店的店长叫琳达,身材颀长,一对眼睛像会说话,人乖巧伶俐。每次加盟商和店长一起开会,她都会当众拥抱一下方兆元,给人一种他们相处很和谐的感觉。但是方兆元发觉琳达向他报销的管理费用,很多都没有经他同意,什么早餐费、打的费等都来报销,真有点自说自话。
方兆元在郊区上班,每周回市区家一次,会抽半天时间到店里去查看一下,和琳达聊聊情况,顺便报销一下费用,但是他是男人,美容师为女客人做服务时不能进入;妻子平时工作繁忙,休息天就想享受一下,店离家太远,她就懒得去照应。他们有点后悔当时选址太急,没有开在家附近。
有一天,琳达说美容师们想唱卡拉ok,方兆元就领她们去了一个带自助餐的歌厅,唱毕将费用算在当月的成本中,不料引发琳达不满,到公司评理。事后梦娜笑着开导方兆元:照说应该是计入成本的,但是聪明的老板宁可自己掏腰包。方兆元颇感委屈,对琳达有了戒心。
这天,公司打来一个电话,说方先生恭喜你啊,你们店这月业绩在所有店中排名前三,公司准备所有店停工半天,开表彰大会进行奖励。方兆元有点宽慰,想想业绩再不好,自己店还算可以的。
开会那天正值初冬,寒风凛冽。他来到所说的开会地点某小区中央广场,那里正有人在布置音响设备。工作人员说,梦娜老师带着全体美容师正围着小区的车行道跑步呢。一会大队人马到来,穿着一式制服的美容师们脸上都冻得红扑扑的,英姿飒爽喊着口号。直至开会,方兆元发现加盟商没来几个。
梦娜一通讲话后邀方兆元上来代表加盟商发言。方兆元说了无数个感谢,感谢馨莞尔,感谢梦娜老师,感谢店里的全体员工,还说事实证明我们的员工是很优秀的。
梦娜在一旁纠正说是最优秀的,他连声附和:对对,是最优秀的。
轮到梦娜继续发言,方兆元还意犹未尽地站在前面,俨然是梦娜的助手,其实他此刻也有点认同公司的这个文化了。琳达朝他使了几个眼色,他才意识到,狼狈地赶紧走到一旁,脸上有点火辣辣的觉得很丢人。
结束时前三名店的店长和美容师都拿到了总部颁发的奖品,每人一瓶价值几百元的馨莞尔出产的化妆品。回到店里,员工们说反正要进货,和方兆元商量将产品折换成了现金。
第二个月,公司下发一份单子,要方兆元支付2500多元奖品费用。方兆元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怎么奖励要他付钱,搞什么名堂,招呼也不打。想到庆功会上自己一番像模像样的感谢词,他感觉像猴一样被人耍弄了。
他致电公司,回称是梦娜老师的决定,他又找梦娜。梦娜不急不慢但是语气强硬地说,这是奖励你的员工,当然应该你出。
方兆元说即使是我出,也要和我事先说一声啊。
梦娜说,琳达没和你说吗。
根本没有。
那我回头要批评她一下,梦娜轻描淡写地说。
方兆元肉痛得不行,心想挣点钱不容易,公司非但不体谅,还用各种名堂推销、收刮。正巧最近公司要按各店营业额摊派广告费,他和一众加盟商发起了集体抵制。
方兆元和妻子谈及此事,都觉得琳达不像话,再加上有美容师私下汇报她老是迟到早退,商量后便向公司提出要求换店长。公司倒也干脆,一周后给他派来一个新店长。但是业绩也就这样,有时比琳达在时还要差,真是一蟹不如一蟹,挣钱愈发吃力了。
一天,店长说派出所肖警官要他去一次,方兆元有点忐忑,心想自己是女子美容,又没有搞什么非法淫乱,找他干什么,但还是心情紧张地去了。
穿着警服,腰上还佩着把手枪的肖警官说,你们所在街面要实行统一联防巡逻,每家商铺每月交一百元。他的口气不容置疑,说完手一指,你到老张那里去办理。方兆元走过去,看到一个像是退休老工人模样的干瘪老头,烟抽得满屋都是。
老头说你先交一年吧。方兆元一听急了:我们店亏损,哪来这么多钱交啊。
那先交三个月。老头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给方兆元。
方兆元有个哥哥也在别的区派出所任职,听后说这个是自愿的,可交可不交,不要去睬他们。过了三个月,那老头又打电话催方兆元交钱,方兆元推说亏损没钱交。老头声音突然高八度,虚张声势地说你考虑考虑后果啊。方兆元胸有成竹,再不理他。
农历年末,分管税管员打来电话,说年底了要来店里看看。方兆元知道是来打秋风的,准备了一个500元的红包,等那人到来,便递了上去,一边说不好意思,我们经营不善,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请多多包涵。税管员接过红包掂了掂,熟练地往内衣口袋一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便扬长而去,方兆元在他背后偷偷骂:孙子,算爷给你的压岁钱。
七、私会
这段时间,加盟商纷纷私下串联,发觉各店情况大同小异,都在亏损边缘徘徊,便有人提议为了共同利益开个加盟商会议,商谈对策来应对公司。
某日晚上,加盟商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聚会,方兆元携妻子一起赴会,进门一看已来了十多个加盟商,不大的场地一半被她们占据了,大家围坐一起,正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着。
慢慢地大家对梦娜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梦娜姓李,但真名谁也不清楚,自称是台湾人,其实是广东人,只是去台湾接受了美容培训,回来后担任一家美容公司的首席培训师,后来跳槽和另一家美容机构联手创建了这个馨莞尔。梦娜十分敬业,培训美容师常常可以搞到半夜,能力在业内也是有口皆碑的。
曹家渡店主是个会计,她当场做了一个盈亏平衡计算,让大家大吃一惊。按照加盟店目前普遍的经营状况,并不是像梦娜说的能赚百分之几十的利润,最多是微利。因为每月费用是固定的,比如房屋装修折旧、房租、人员工资和管理费用以及进货成本等等,加上开卡都属于预收款,这些费用要以后慢慢消化,长期服务,这样店还不能关,就好比湿手粘面粉,甩也甩不掉。结论是她们都上当了,成了馨莞尔的出货工具。
性急的张扬店主发急道,梦娜现在收了我们加盟费,哪天玩失踪我们去哪找她呀。
莲花店主说梦娜名片上印着的外国和外地分公司有可能是假的。
吴中店主马上补充说她曾经打过广东总部电话,没人接听。
虹桥店主是教师,一语不发只是叹气(回去后不久就把店盘掉了)。
众人说要不现在再打一个试试。大家你看我我推你,谁也不愿出这个头,最后一致央求方兆元做代表。方兆元是唯一的男加盟商,被众人戏称为党代表,在娘子军的包围下实在推辞不掉,硬着头皮拨通了广东总部的电话。几声铃响后,倒是有一个中年男子接听了。
方兆元壮着胆问:是馨莞尔总部吗?
不是的,这里是民居。
请问梦娜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以后不要再打来了。那人有点不耐烦,说完径直挂断了。
众人哗然。这个结果既有点意外又似乎能猜到,不幸的事实得到证实,本应有着轻松浪漫气氛的咖啡馆,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有人恐慌,有人愤怒,有人爆粗,有人叹息,加盟商们像一群掉入猎人陷阱的野兽,做着绝望的挣扎。
大家又商量怎么摆脱目前的困境,但是事已至此,实在想不出一个良方,便草草收场。结账时有人摸手机打电话,有人放慢脚步,有人假装和人说话,方兆元快步走到帐台,帮集体结了账。众人也不客气,打了招呼四散离去。
方太太在方兆元耳边嘀咕:都这么小气,还开什么美容院啊。
八、翻脸
方兆元最近上班无精打采,店长传真来的日报表,业绩平平,入不敷出,每天的客人就是小猫小狗四五个。妻子抱怨,他们自己的收入都拿去给员工发工资了。因为开了这个美容院,单位同事调侃说他养了好几个女人;科长也找他谈了一次话,说有人反映他上班做私活。
有一天,好久没联系的玛拉打他电话:方先生您好,最近忙不忙,生意怎么样?
忙倒是不忙,就是生意不好啊,要是你来做店长就好了。
是是,我也很想帮您的呀,但是现在我的加盟商不肯放我,我也爱莫能助啊。不过我倒是为您想了点办法,可能会帮到您。
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现在公司给你们的产品价格很高,很多加盟商都有怨言,成本也降不下来。其实,美容产品都大同小异,只不过是个包装而已。所以我帮您找了一些替代品,效果相差不多,但是价格却低了一半。
好是好,但是公司绝对不允许我们进其他牌子的产品,万一被梦娜知道恐怕……
这个倒不用担心的,其实很多加盟店为了降低成本都在用替代品,梦娜也管不过来。再说她要各个店将空瓶回收上去,谁知道她的产品是哪里搞来的呢。有人说她自己在研发,开什么玩笑啦。
那好吧。
方兆元开始到玛拉那里去拿替代品。几次后,方兆元做了个有心人,上网查了该产品,发觉玛拉给他的价格又抬高了一半,知道玛拉在赚他钱,便不再去问她拿货了;玛拉好像心知肚明,也没来联系他。
这时,公司内部发生了一件事情。梦娜的助理爱玛被一个化妆品生产商挖角,跳槽开了一家公司,她又来向馨莞尔的加盟商推销她公司的产品。该产品和馨莞尔差不多,价格却低了很多,很多加盟商都去进她的产品;方兆元在爱玛说想帮帮他的游说下,也开始进她的货,等到梦娜发觉,馨莞尔产品销量已直线下降。梦娜发急许以高薪招降爱玛,爱玛根本不理。
再说,琳达在其他加盟店干得不错,业绩常常名列前茅,方兆元又有点后悔换了她。正巧琳达家住凯旋店附近,她也有意回到凯旋店来。公司和方兆元一说,他便满口答应,不日琳达又回到了凯旋店。这次回来琳达收敛很多,大家便心照不宣地继续合作了。
一日,琳达气愤地告诉方兆元,她们一个客户被公司的直营店抢去了。原来那客户先来凯旋店咨询,初步意向开一张5800元的卡,不知谁通消息给了附近的直营店,那店长打电话给客人,给她多增加了几次服务,那人就去她们那里办了卡。琳达打电话给梦娜告状,却被梦娜臭骂一顿,说她不帮公司,却帮加盟商,立场站到那里去了。
方兆元大怒,打电话给梦娜:加盟前你们口口声声说会帮助我们,可是现在我们亏得一塌糊涂,你们却不管不顾,还来抢我们的客户。
梦娜凶横地说:你不要闹。工商,税务,警察,流氓,地痞,什么人我没见过?我告诉你我做过妈妈桑,我谁也不怕。
梦娜翻脸如翻牌,方兆元第一次领教了她的泼辣,思忖人力资源都受她掌控,自己牵线木偶般哪有还手之力,便偃旗息鼓,不再多辩。
“非典”来了。人们为了防传染都躲在家里,街道上人流稀疏。所有和人直接打交道的行业都遭受了重创,美容业当然也不例外。方兆元这段时间身心俱疲,走投无路之下,他心生一计,打电话约见女房东。女房东在自家大楼下见了方兆元,就这么站着说了几句。方兆元大摊苦境,说顾客都不来了,生意白板,能不能免个一两个月房租。
女房东是个心软之人,答应免去了一个月房租。并转达了他台湾男人的意见:实在撑不下去,就不要硬撑了。
又一日,方兆元到店里,琳达告诉他仓库盘点少了一大瓶进价900元的爽肤水,按照制度应该由兼管仓库的美容师赔偿,但是她不乐意,说是门锁很松,人人都打得开。
方兆元和琳达商量,最后决定,他、琳达和美容师各赔三分之一。不料美容师还是不满,将方兆元在店里用其替代品的事捅给了梦娜,其实梦娜早就知道加盟商用爱玛的产品。
不久,方兆元接到了公司律师发来的一份法律函,大意说方兆元违反合同,使用其他公司产品。现正式警告他立即停止使用,公司并将依法对他做出起诉云云。
公司和他撕破了脸,如此再怎么合作呢?焦头烂额的方兆元萌生了退意。他在报纸上打了转让广告,对来电询问者说,我这个做老板的很轻松,不用天天来店里,可以坐在家里收钱。
闻者笑:那你为啥要转让啊?
他说我要出国了。但是人家不信,店还是在他手里不死不活地氽着。
新年到了,员工都放假回去过年了。方兆元一个人在店里值班,晚上翻出了开张时没有用完的鞭炮,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店门口燃放,默默祈祷。街道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路人稀疏,想必早已合家团圆去了,他的心情没一点辞旧迎新的感觉,担心着来年的生意,忧心忡忡。
九、脱身
加盟商之间传说梦娜的合伙人得到线报说梦娜私灌产品,加上非典期间,梦娜打广告说艾草有抗癌治非典功效,被工商罚款八万,合伙人十分不满,矛盾激化。梦娜正注册一个新公司,准备单干了,好像也无暇顾及和方兆元他们打官司了,方兆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阶段玛拉到凯旋店来了几次,仔细盘问了琳达店里好些情况。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方兆元:方先生,您的店最近怎么样?
还是不好啊。
我一直在关心您的店。确实您一个男人做女子美容也不合适,实在不行就不要再坚持啦。
男人不合适?那当初是谁劝说他加盟的?为此玛拉还得了2千元奖金。梦娜曾也疑惑,他一个男人搞什么女子美容?有一次还乘他高兴笑问他是不是有意到女人堆里来泡妞。方兆元只怪自己耳根软,太轻信,求财心切,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
他发愁道:唉,可是我现在是套牢啦,店里开了不少卡,又不能关。
这个不是问题。我倒是帮您想了很多办法,我也找了我一个朋友,她愿意和您谈谈盘店的事。您有没有这个意向?
方兆元一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好,可以谈。
改日玛拉陪了她的朋友和方兆元谈,谈下来的情况是压价太低,这样盘店亏得太多,令方兆元根本无法接受。
过不多久,玛拉又拉了另一位店长露西来和方兆元谈,他才意识到其实是玛拉看中了他的店。露西唱白脸,玛拉唱红脸,几番拉锯、争执,总算谈定,但是那五万元押金像个烫手山芋,露西要方兆元自己去要回。最后方兆元破釜沉舟和她们签了合同,转让款打进方兆元账户。他走后,玛拉她们在酒店畅饮庆功。
没过几天,梦娜自己的公司成立了,她想尽办法做加盟商工作,要她们转到她公司旗下去,但是加盟商都领教了她的强势和不讲理,对她意见很大,十多家店几乎没几个愿意跟她走。她也托琳达带信给方兆元。
方兆元听完觉得机会来了,第二天傍晚便约了梦娜在公司见面。
梦娜脸色有些憔悴,往日的风姿逊色不少。她堆着佯笑,殷勤地给他泡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店里最近还好吗,需不需要她帮忙?
方兆元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才要和他见诸法庭吗?他也虚与委蛇,聊了一会就转向正题:梦娜老师,转到你新公司我没意见。现在馨莞尔和你的新公司没有关系了,那我那五万元押金可以还给我了吗?
梦娜大度地说没问题,你签了合同,我就还给你。
方兆元大喜过望。其实此时严格来说他已不是店主了,签这个合同毫无意义。他爽快地说,好。梦娜叫财务从银行提了五万元给方先生。梦娜收了合同,方兆元收了钱,皆大欢喜。晚上梦娜邀请方兆元留下来一起吃火锅,席间梦娜的手下说跟着梦娜老师没错的,他回答那是那是。回去后他洋洋得意地和妻子说:梦娜让我摆了一道,说完笑得合不拢嘴。
妻子不屑:你是被人骗光了衣服,拿回了一条裤衩而已。
十、尾声
盘店期间,方兆元要琳达尽一切手段,多送服务也要开卡。琳达不明就里,为了多得奖金,就降格多开了好几张卡,业绩也创了近期新高。同时,琳达老毛病复发,为了回扣,不请示他进了一批爱玛的产品。方兆元报销时暗自叫苦不迭,怕走漏风声又不能说明真相。
梦娜知道方兆元盘店,气得关照玛拉,爱玛的产品不准接手,算是报了方兆元戏耍她的一箭之仇。玛拉借此违约拒收,双方发生龃龉,交接中断。玛拉那高大的东北丈夫闻讯带了几个人拍马杀到,破口大骂: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挥拳欲殴方兆元,被玛拉拉住。方兆元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等世面,早吓得双腿筛糠,乖乖就范,挟着剩余产品灰溜溜走人。
回头他找爱玛退货,遭爱玛一口回绝,还冷笑威胁他,你的盘店款还没上税啦。方兆元顿时语噎。
此时,方兆元的职业生涯也走到了尽头,单位试行减员增效,他首当其冲。不久后的一天,领导找方兆元谈话,根据他的工作表现,决定让他下岗。
回到家,妻子狠狠的训他:没本事做什么生意?你看看现在非但亏了钱,连饭碗也砸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过了几天方先生欣喜地对方太
说:我仔细核算了,美容院盘掉后,我们赚了8万块。
怎么可能?方太有点惊异。
我跟你说啊,加盟费5万,装修尾款2万,因非典没生意房东免除一个月房租费1万5,这样加起来一共8万5。本来我是平盘出手的,现在不是赚了8万吗?
真的?
当然。
开这个店我们多少辛苦。为了装修,我前前后后为你跑了多少次。方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要犒劳我。
没问题。
我要去欧洲玩。
ok!
作者简介:
施伯安,1957年12月出生,现居上海闵行区。上海石化文学协会会员。1978年技校毕业赴上海石化总厂工作,凡二十四载,做过工人,团委、宣传科干事,厂校老师,三产副经理,《金山企业管理》杂志编辑等职,几十年来,在《新民晚报》《南京日报》《青年报》《上海老年报》《中国石化报》《金山文学》《新金山报》《金山报》等各种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含诗歌)百余篇,并获有全国性征文二、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