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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浪
我觉得该写点什么献给嫂。因为,在娘几十年人生中,浸透了嫂的心血和汗水,也倾注了她全部的爱。
哥和嫂的结合,堪称两个苦瓜一根藤
我老家是贫穷山区,人多地少。人均不到一亩田,且土地贫脊,旱不保收。稍一干旱,田里便开坼,难有收成。那时是大集体,要想让日子过出点儿“颜色”来,家里没有几个上山能捉虎、下海能擒龙的强壮劳动力,是绝对做不到的。一些人家一年干上头,还倒亏欠集体的,成为“超支户”。我家和嫂家,就是典型的“超支户”。
先说我家。
我和哥都出生在父母晚年。父亲死的那年,哥只有10岁,我才5岁。已经年满50岁的母亲,是位小脚女人。为了维持娘仨的生计,我和哥都成了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劳动力。哥耙田、插秧、除草、割禾……只要干得动的,样样都干,没一天歇息的;我则为队上养牛,最多时竟养了三头;娘也做一些不下水的农活,如打禾场,晒谷之类。尽管娘仨都拚死拚活想办法挣工分,可也挣不了多少。一年下来,还不如人家一个劳动力挣的多。没有工分,一家人的口粮就难以换回。因此,每年年底决算,我们家总是老亏欠户。队上一些人见我们只亏不还(根本没有偿还能力),就不同意队上借粮给我们吃。因为,我们亏的也是他们的血汗钱。
记得那年春节前,我们家断了粮。为了能过年,我娘不得不向队长哀求,希望能借点粮度过难关,但遭到了拒绝;娘又只好去向我隔壁的亲戚乞求。当时,亲戚一句话,差点儿让我娘出不了门:“外地那么多讨米的,你就不会带孩子们去讨?”娘因此抱着我和哥痛哭了一场。再没了办法,娘只好带着我们去乞讨……
嫂的家庭也比我们好不了多少。他们一家五口,父母年迈,都是老病号;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也只是个半拉子劳动力;她和一个妹妹只能靠放牛挣点微薄工分。在那个年月,这样的家庭也自然成了亏欠户。
因为穷,哥和嫂直到二十多岁才定亲。那时,在我们那里,有钱人家的小孩,一般在摇窝里就定亲,大的也不超过几岁。直到谈婚论嫁年龄才定亲的,就只有像我们那样穷苦人家的孩子。当然,也有一辈子找不起女人而打光棍的。
哥和嫂定亲,是我离家十几年后的事。八岁那年,因为生活所迫,母亲只好将我送给一个远在他乡的远房叔婶做养子,以减轻家庭负担。我离家后,家庭负担轻了些,哥也慢慢大了,日子才有了改变。这为哥嫂定亲成家创造了条件。
哥嫂定亲是嫂的娘主动提出的。开始,我娘还怕嫂的父母嫌我们家穷,总是吱吱唔唔的。可嫂的娘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说我娘和哥都是吃过苦的人,靠得住。虽然生活苦点儿,只要人好,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甜。
这话一点不假。我娘受苦一辈子,生育我们兄弟姐妹十二个,前面九个女孩都未成年便先后夭折,最后只剩下哥姐和我三个。那些夭折的姐,小的才几岁,大的十来岁。仅这一点,就够一个做娘的受尽打击和折磨,再有锋芒的人,也会变得无棱无角。何况,娘本来就老实巴交,且对人热情诚恳。这样的婆婆对媳妇肯定会亲如女儿。哥呢,身膀结实,脑瓜子灵活,人勤劳,本分,当家理事是把好手,成家后不怕过不好日子。
哥嫂定亲极简单。哥只给嫂做了两套粗布衣服,给她家送了点鱼肉鸡蛋之类的土产品。
定亲一年后,哥嫂结了婚。婚后的生活虽不富裕,但很幸福。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家里的大小事,总是共同商量,齐心去做。他俩都话语不多,只默默做事。因此,相互配合十分默契,从未因什么事红过脸或争吵过。夫妻间不红脸不吵架,在我们当地十分罕见。
尤其对待我娘,嫂比亲生女还要孝顺。那时娘已六十多岁,由于长期劳累和精神折磨,人也苍老,病魔也多,经常三天两病。哥因事忙,照顾娘的事全落到嫂身上。嫂对娘十分尽心,照顾得很周到,经常为娘请医生,抓药熬药。娘病得吃不下饭时,嫂总要想尽办法,弄点儿零花钱,翻山越岭跑十几里,去镇上买点新鲜肉,打几个荷苞蛋,为老人调养身子。
有一次,娘突然半夜发急病,高烧,说胡话,四肢抽搐。当时,哥正在外地搞水利冬修,一时无法联系上。见状,嫂急得像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摸黑就往外跑,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山路,找到大队赤脚医生家里,一膝跪在医生面前,哭泣着求饶:“……我娘不行了,快去救救她啊!”
医生还以为是嫂自己的娘病了,便说:“天这么黑,你怎么一个人来啊,你的嫂嫂和妹妹怎么不和你做个伴呀?”
“不……是我这边的娘啊!”
医生一听嫂是为我娘而去,很受感动,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医生后来说,我娘当时已高烧到四十一度,再要迟两小时肯定就没命了。
类似的事情以后还发生过几次。对于农村家庭来说,最难相处的就是婆媳关系。这种关系处理得好,家庭必然和睦;如果处理不好,就不可能安宁。那时,我们那里因婆媳闹矛盾,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比比皆是。而嫂与我娘之间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因此,村里人都很羡慕我娘,说她前世修了好德性。
正因为如此,尽管婚后没几年哥就不幸去世,可嫂却一直将娘带在身边,尽忠尽孝三十多年。
祸从天降,哥撒手人寰,嫂做儿做媳、做爹做娘,排除万难顶立起一个家
那年9月9日,是一个让娘让嫂心碎的日子。这一天,哥永远离她们而去了。
在那以前,哥一直是生产队里的全能手。他不仅各项农活理手,还是队上的业余电工。那天上午,他按队长的安排,早早起床去安装电动打稻机,准备中稻脱粒。由于打稻机很长时间没用,机件都锈坏了。他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才安装好。可就在最后接通电源的一瞬,意外发生了——他被电击中……就这样,他不幸结束了自己年仅三十岁的生命。
得知哥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外地读书。我是刚恢复高考时从农村考出来的。这样的噩耗,给我打击很大。我既为从小就吃尽苦头的哥难过,更为我娘的遭遇难过。我担心,娘受不了如此打击,而与哥同去。
回到家时,娘已经没有了泪水和声音,只有那深浅不一的呼吸,还能证明她活着。嫂一边哭一边拉扯孩子,还要处理哥的后事。她那瘦弱的身子,简直像一片随风飘摆的枯荷叶。目睹此情此景,我的心都碎了。
那是我人生中经历最悲惨的事件。
安葬哥后,如何维持生者的生计,成为摆在嫂面前最严峻的问题。哥一去世,这个家庭的一切都坍塌了。除了年近七十的老娘,还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未满周岁。这样一副重担,就要全落在嫂一个人身上。并且,没了哥,一家人也没了精神支柱,失去了指望和靠山。这日子该怎么过?我担心,经过这次重挫之后,嫂会一蹶不振。每当想起这些,我的泪水总是止不住往外冒,连去上学的信心也没有了。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令男人们都很难直起腰的重压面前,嫂却变得无比坚强。
见我一直没去上学,一天,嫂含着泪对我说:“你总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回学校吧,别耽误了学业。”
我鼻子一酸,对嫂说:“我走了,你们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嫂说,“只能由我来撑吧。”
“你撑得了吗?”
“撑得了的。”嫂沉思着说,“天无绝人之路。娘是我的靠山,孩子是我的指望。再苦再累,我也要撑下去。你就放心好了。”
嫂的话让我为之心颤。嫂没读过书,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村女人,面对如此重压,心地却是如此宽广和坚强,实在令我折服。无奈之下,我只好咬紧牙关返回学校。
从此,嫂便成了这个家庭中的顶梁柱。对孩子,她是爹是娘;对老娘,她是儿是媳。家里的一切事务都由她一个人扛着。正在那时,集体的田土分到了农户。田里的活:耕种、除草、收割……只能靠自己劳作。同时,家中的事:砍柴、做饭、洗衣、喂猪、拉扯孩子……也由她一肩挑——她从早到晚像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人累得又黑又瘦。
尽管如此,嫂也还是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如农忙赶季节,她一个人就是累死累活,也无法将几亩田的收割与耕种做完。为了不误农时,她只好去请她娘家的兄嫂和妹妹来帮忙。
这里要提及的是,嫂的兄嫂和妹妹都是非常有爱心的人。他们十分同情嫂和这个家庭。平时总是有求必应,不请也要来帮上一把。他们为这个家庭作出了无私奉献。
就这样,在亲友们的帮助下,嫂将一个濒临瓦解的家庭维持下来。
为了老母和孩子的生活安宁,嫂思量再三,毅然决然招了个上门郎
一个四口之家,仅靠一个女人苦撑苦熬——这不说在我们那个穷山村,就是富裕地方,也难以持久。嫂的身子本来就不强壮,又经历了夫死的惨重打击,再加上如牛负重的劳作,她的身体日渐不支,时间一久,就撑不住了。
听说,第二年“双抢”时节,因为赶季节,嫂没日没夜拚着老命干。一天下午,她担了满满一担谷子往家里走,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可还是咬紧牙关挺着。就在过一个流水口时,她用力一跨,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连人带谷一起栽倒在水田里,顿时人事不醒。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嫂就没命了。
自那以后,嫂的身体越来越差。她不敢再冒傻了。如果她倒下了,这个家也就彻底完了。因此,尽管有兄嫂妹妹们帮着,可那年的晚稻,一直拖到秋后才插下去。面对严峻的现实,嫂不得不寻思新的生活出路。出路在哪里?她想过很多,但最终只有一条路——招个上门郎,维持一个稳定的家。
这虽然是不得已的办法,但真的要这么做,嫂还是不敢拿定主意。一方面,对于一个负担沉重的家庭,要找一个上门郎并不那么容易。哪个男人愿意吃这个苦,来为别人养老抚小?另一方面,我娘能同意吗?那时,我们那里传统观念还很浓厚,由女儿招上门郎也极少,而由儿媳招上门郎根本没有。娘作为旧社会过来的老人,思想观念传统,能接受吗?这是嫂最为担心的。她怕弄得不好,还会剌伤老人的心。那是她怎么也不忍心看到的。
在现实面前,嫂犹豫了很久。
其实,在嫂急的时候,她娘家的嫂也在为她着急。一天,她嫂带来一个消息:自己娘家不远处有个男人,与我哥差不多年纪,妻子病死后一直单身,家里没什么负担。如果同意,可以请人去说说。
嫂当时还是动了心。因为她觉得,走这条路只是迟早的事,只要对方人好,能接受这个家庭的现实,那就可以。至于娘这里,这一关迟早也要过。嫂想先把男方看准了,弄定了,再来做娘的工作。于是,嫂同意她嫂去了解。
那个男人叫苟海,人本分,性格开朗。听了情况介绍后,他对这一家的不幸十分同情,当即答应下来。
这样的消息,嫂当然高兴。可她还是没有急于答应见面。她考虑的是,我娘是否会同意?在以后的几天里,嫂多次想试探着告诉娘,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确实怕老人接受不了。无奈,嫂不得不将我叫了回去。
嫂见到我时,心里仍怀忐忑,怕我也产生误解。她首先将对方的情况向我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稳住这个家,好让娘和孩子们生活得安稳些。”
实在说,我是最理解嫂的。自从哥死了以后,嫂的日子过得是多么的艰难拮据,多么的无助。她这么做,绝对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我没有不支持的理由。于是我对嫂说:“嫂啊,我支持你,只要你说好,就自己做主吧。至于娘的工作,我负责来做!”
嫂见我如是说,仿佛肩上的千斤担子一下卸了。她长长舒了口气。
那天夜里,嫂带着两个孩子早早睡去。我端了把椅子坐到娘的面前,将嫂的想法和盘托出。
听了我的话,娘半天没吱声。但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其内心的翻腾。于是我趁机开导说:“娘,您不是一直对嫂看得比闺女还要重么?就只当招了个上门婿嘛!”
过了很久,娘终于开口了。她说:“这孩子(指嫂)也实在可怜。我多次要她一个人走,她硬是不肯,你看如今累的。如果再这么下去……哎,要是有这么个适合的人,能来帮她一把,肯定是好事。不过,你晓得那人又怎么样呢?一家这么重的负担,他会愿意?哪有肯为别人白抚养孩子的呀!弄得不好,还会尽沤气,孩子们也遭罪……”
听着娘的话,我也沉默了。
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我们老家,招郎上门的情况虽然有(像这种由媳招郎上门的绝对没有),但很多都生活得不如人意。有的和孩子搞不来;有的和老人搞不来;有的两夫妻只顾自己,根本不顾老人和孩子们的死活。如果弄了这样的男人,这个家还是维持不下去。这事儿,谁也打不了包票。
娘见我不语,又说:“要不,还是让她一个人去,我带着孙子们慢慢熬吧。”
“那肯定不行。”我摇摇头说:“嫂和我讲的很明白。她说她与那人谈的前提就是——她必须与你们在一起。”
娘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对娘说:“先试试吧。那人来后,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随他们怎么办吧!再说,有我在,他们也不会把你们祖孙怎么样。”
这时,娘长长叹了口粗气,说:“你说同意,我也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算是娘的应允。
第二天,我将娘的话转告给了嫂。嫂也很赞同我们的想法——先试一试。
据嫂后来告诉我,我离开几天后,苟海就来了。他个头不高,但身膀子很壮实,总是一副笑眉善眼的样子,一张嘴很会说话。见面后,他说了一番深表同情的话,让人觉得很热烀。当时,嫂把娘要说的话都对苟海明说了,让他考虑。苟海听后,没有半点犹豫,说:“我是考虑好了才来的。既然愿意来,我就要承担起一切。娘就是我的娘,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苟海的话,让嫂和娘都很感动。就这样,在以后不久,一家人就接纳了他。
也许是嫂和娘的命没苦到头的缘故吧,苟海来到这个家四五年,一直未改初衷,不仅人勤劳,把家里的事打理得像哥在世一样有色彩,而且待老人和孩子也很好。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选择随夫还是随娘上,嫂二者都不肯舍弃,她大胆带着婆婆随苟海回老家
苟海提出要搬回老家,是五年以后的事。苟海要搬回老家去,原因不在家庭,而是家庭以外的缘故。
自从苟海来了以后,家庭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了。特别是一年多后,嫂又生了个胖小子,将这个家庭捆绑得更紧。苟海提出要回老家去,是因为我家的亲族们。他们见苟海那样能干,把家里搞得红红火火,甚至比他们还像回事,都心生嫉妒,明里暗里对他发难,排挤他,动不动就给他颜色看,让他产生了很大压力。
这里要多说几句的是:我的亲族们确实有些过分。当哥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怕惹麻烦,对我娘及一家人总是不理不睬。就是在嫂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们也没谁肯出面帮上一把。可当苟海后来将这个家摆弄得像个家了,他们便眼红,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找岔子,与苟海过不去。
一次,一位亲族家的黄狗跑过来,在苟海刚喂的猪食槽里与猪争食,还咬了猪几口。苟海很生气,踹了黄狗一脚,踹得汪汪乱叫。这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狗与猪争食,还咬猪——不说是别人家的狗,就是自家的狗,也该打。可就这么点儿小事,却把亲族一家惹火了,大人小孩一齐上阵围攻苟海,硬说他打狗欺主。有的还对狗指桑骂槐:“你也真不是个东西,上别人家的门还充强。瞎了你的狗眼!”
那次的事,让苟海刻骨铭心,差点气得呕血。
这样的事,还发生过一些。每次,娘和嫂都护着苟海,没少与亲族们闹翻。有一次,娘还要与他们拚老命,但也无济于事。后来,苟海实在无法忍受,觉得再呆下去会更加艰难,只好决定搬回老家。
这件事,无疑又给这个已经平静的家庭,带来了晴天霹雳。首先受到冲击的是嫂。她感到了进退两难。
凭心而论,嫂并不反对苟海搬回老家。她很体谅他的难处。因为我那帮亲族们的过份,让她也产生了厌恶。她甚至也不想在这里呆了,愿意带着孩子们随苟海而去。可是,她担心我娘。娘那时已七十多了,由于痛失儿子的折磨,整个身子就像一根枯槁的树枝,哪能再承受又一次人离家散的打击与摧残?
又一次重大的考验摆在嫂的面前。
这次,嫂没有与我联系。嫂后来说,这事我也没有多少办法。如果非要我出面,肯定很简单:娘由我负责,嫂和孩子随苟海而去。那样虽然省事,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娘的问题。像娘这样的老人,没有别的要求,唯一愿望就是能和儿孙们在一起,过点安稳生活。如果又将她从他们身边分开,那个打击是老人无法承受的。从那时起,嫂又开始苦苦寻思,她要想出一个既要苟海,又要娘的两全办法。
这事,嫂开始一直瞒着娘。可是,娘还是从苟海和嫂的变化中看出了倪端——两人在家里的话语明显少了,脸上总布着一层阴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天,娘趁苟海不在家时,悄悄问了嫂。嫂本来不想实说,她担心娘知道后一时支撑不住。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在娘问的那一刻,嫂心中积郁很久的苦闷,一下子冲破了她能忍受的极限,像火山般爆发出来,泪水滂沱而下。她一膝跪在娘的面前,只喊了一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很快领悟,肯定发生了大事。不然,那么坚强的嫂,不会这样伤心。顿时,娘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孩子,什么事……说出来吧,娘为你分忧啊!”娘哽咽着说。
嫂忙站起身,将娘扶坐在椅子上,然后,才慢慢将苟海要回老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娘听。
娘一听也懵了。于是,婆媳俩又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娘问嫂:“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嫂仍在哭泣。
娘虽然心里很悲痛,可还是同情嫂。她不想让儿媳妇再为自己着难,就边擦泪水边安慰说:“别为难了。苟海这孩子人还是很好的,你就跟他走吧,不要管我。至于孩子,你们愿意带走也行,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他们的叔(指我)会照顾的。”
娘这样说,本意是想让嫂放宽心思跟苟海走。可没想到,嫂却哭得更加伤心。她边哭边说:“娘啊,我怎么会忍心丢下您啊!要走……我们一起走啊……”
应该说,嫂要带娘一起走的想法,是哭出来的。她原来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办法。这一哭,主意倒有了。
嫂把自己的想法和苟海说了。苟海一听,觉得是个好办法,便爽快答应。他说:“只要老人愿意,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轻待她。只怕……”
“你是说怕老人不肯去?”
“是的,”苟海说,“婆随媳上别人家的门,没听说过的事呀!她又是老思想……”
“不是那样的。”嫂说,“我们这叫……搬家!”
嫂说得干脆利索,简直像个做思想工作的老手。很难想象,我那一文不识的嫂,竟一下子变得如此有智慧。
苟海听后,连连点头。
嫂和苟海商量后,决定两人同时做娘的工作。苟海毕竟能说会道,他七说八说,把娘的思想说通了。当然,他说的最让娘能接受的,还是嫂的那句话:我们搬家。
娘转变得如此之快,令嫂和苟海都没有想到。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半路里还会杀出“程咬金”来。
娘要随嫂去苟海老家的事传出后,在我的亲族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暴跳如雷。有的说,自古以来哪有婆婆随媳妇下堂的?真是荒唐!有的说,我们家族这么多后人,难道一个老人还负担不起?他们这么做,明明是在贬低人嘛!有的干脆将矛头指向我。骂道:“还不把那个无用的东西叫回来。连自己的娘都管不了,那么多书白读了。废物!”
……
他们硬是派人进城将我叫了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惊诧。因为,这毕竟是世间的罕见事,娘怎么会同意呢?
回家后,我先找娘问了情况。娘这次显得很舒畅。
娘说:“还是你嫂和苟海说的好。我一世人在这里没挪过窝,挪一挪也许会好些的。”
“这只是挪窝那么简单?”我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娘叹了口气说,“还不清楚你嫂?我不去,她哪里会肯去呢!如今我也想通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和睦,哪里也是过日子。总不能因我不去,让他们四分五裂吧!”
看来,娘是打心底自愿的。我心里踏实了。接着,我又分别与嫂和苟海谈。他们的话也完全是诚心诚意的,没有半点勉强,让我很感动,才吃了定心丸。
可是,那天夜里还是闹得很不愉快。
晚上,趁着娘带孙子们睡觉的时机,亲族们来到嫂的屋台子上就座,当着我和嫂及苟海的面,再次提出要阻止娘随嫂去。他们把矛头直接指向苟海,质问这“馊主意”是不是他出的。
嫂很气愤,立马为苟海挡驾:“这个馊主意是我出的,是我要将老人带走。她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我有资格请她同去。你们想怎么样?你们如今装得那么有孝心的样子,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嫂干脆直捅马蜂窝,这让那帮人坐不住了。他们吵闹起来,矛头仍指向苟海。
面对如此情景,我不能不表态了。我说:“都别再闹了。大家都是为我娘着想。我应该感谢你们。不过,依我看,这事还是只能由娘做主。只要她老人家觉得哪里生活舒服,呆在哪里都行。”
我这番话,无疑是一个裁定:嫂胜诉了。可那帮亲族们却老大不高兴,他们又把矛头转向我,骂我无能。可我毕竟是娘的亲生儿子,能当这个家。他们拿我没有办法。闹过一阵后,见改变不了什么,他们只好草草收场。
这年冬天,嫂带着娘和孩子们,随苟海搬回了老家。
就这样,嫂以她平凡的人生,创造了一个让人赞叹的奇迹。
老娘不慎摔断脊骨,瘫痪在床七八年,嫂尽心尽力服侍,尽孝尽到老人走上黄泉路
搬回苟海老家后,开始也遇到了一些困难,主要是缺少房屋和田地。苟海原来和他弟弟住一栋房,两人各住一厢房,共堂屋。苟海当年离开时,房子全部给了弟弟。由于还有老娘跟弟弟一家人生活,房子并不宽裕。村里的田土已分到了农户,没有多余的田地可以耕种。为了解决他们的困难,弟弟和村组都给予了大力支持。为了让苟海一家人能有地方住,弟弟临时搭建了几间房子,自己一家搬了进去,把老房子让给了苟海。为了解决种田问题,村组又采取了一些调剂措施,挤出了一些田地让他们耕种。
就这样,一家人又在苟海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由于嫂和苟海都很勤劳,一家人的生活很快又过得火红起来。不到两年,他们盖起了几间新房,把原来的房子还给了弟弟。
在以后的几年里,娘在这个新家庭里,生活得非常开心。不仅嫂和苟海还是一如既往对老人好,连苟海娘、弟、弟媳都很尊重老人。
也许,毕竟是我嫂命运多舛。过了没几年好日子,灾难又一次次降临到这个家庭,压得嫂和苟海喘不过气来。
开始是我的侄子突然一只大腿患上了严重的骨髓炎,几近瘫痪。先后在乡卫生院、县医院治疗好几个月,大腿股骨也被锯掉了半边。在农村,孩子遇上这种病,是最令大人头痛的事。不仅经济上承受不了,仅服侍就让人够呛。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整天要人守候着,背上背下,驮进驮出,足足需要一个劳动力来对付。为了治好孩子的病,那段日子,嫂几乎天天守候在医院里,苟海则到处想办法筹钱。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几乎人人都借给了他们钱。要不是嫂的精心护理,苟海倾其全力,孩子也许就瘫痪了。
可是,刚治好孩子的病不久,我娘又被摔断了腰椎骨,造成全身瘫痪。真是祸不单行。那年我娘已经八十岁,想要医治好病已无望,只能天天躺在床上,不仅吃喝拉撒全靠人侍候,就连翻个身也要人帮助。这样,嫂刚侍候完孩子,连气也来不及喘,又要忙着服侍我娘,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嫂已四十多岁。由于生活的重压,她已显得有些苍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只脚还染上了严重的风湿病,经常痛得走路一跛一瘸。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心尽力照顾娘的生活:一日三餐,搀着解大小便,帮助洗澡洗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也不能间断。
还有,田里的农活,嫂也还要硬撑着去做。他们家的农田较远。以前,嫂去田里干活,一去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可自从娘摔伤后,嫂每天至少要往家里跑四趟。一是担心老人寂寞,伴她说说话;二是要为老人翻身或小解,弄吃的。在那些年中,嫂就这样每天来回跑着,从未间断。他们的邻里都称赞说: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很难做到这样。
听说,有一段时间,我娘见康复无望,确实不忍心再折磨嫂了,就产生了轻生念头。一天,娘噙着泪对嫂说:“我已经活过八十了,活够了。我这辈子,给你添的负担太多,真的不想连累你了,只是两个孩子,还要你继续吃亏……”娘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嫂听后,立即意识到了娘的想法。她感到既悲痛又惊讶,顿时泪水哗哗往外流。她安慰娘说:“您别急呀,病会慢慢好的。就是好不了,我也会一直服侍您。您可千万不能有其他想法啊!”
“孩子,你别管我啊!”娘哽咽着说,“你已经受够了苦,何必还要跟着拚呢!”
“娘,您真的不能这样想啊!”嫂哭着说,“没了您,我会孤独呀!只要您活着,哪怕就这样躺着,我心里也踏实。我每次从外面回来,心里还有点儿指望……我能与娘说说话,再苦再累心里也舒服啊!”
为防不测,从那时起,嫂就多了个心眼,不仅时刻注意娘睡房的动静,还特地将娘床上、床边所有的绳索和利器之类的东西,都清理得一点不剩。这样,娘再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付诸实施。
就这样,娘一直在床上躺了七八年。嫂也多年如一日,尽忠尽孝服侍老人,一直将她送上黄泉路……
这年的11月,娘终于走完了她苦难的人生之路。娘过世后,嫂哭了一场又一场,那种恸悲,决不是一般儿媳对婆婆的感情所有的——完全是嫂几十年对老人真挚无比的情感倾泻,不知让多少人动容。
……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嫂的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两男一女三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一直在外地打工,日子过的很火红;对父母也很孝顺,每月都能及时寄钱,维持他们的生活。嫂夫妇俩,除了守着几亩田地,就是帮助带孙子,好让孩子们安心在外工作。日子过得很滋润。
尽管如此,嫂仍没忘记娘。每当过年,她都要去娘的坟地,给老人坟包培土,上香,放鞭炮,烧纸钱,以寄托对娘的哀思。特别是当儿媳们回来过年时,她都会叮嘱他们去奶奶的坟地祭拜。她对孩子们说,如今虽然日子好了,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来路。
补记:由于我很小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家庭,加上读书,参加工作,还要负担养父母,也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来顾及嫂那边的事。所以,除他们家有重要的事告知我,我给予适当关照外,其他大量的事,他们总是自己默默地撑着。他们这种无私奉献精神,我会永远铭记。此文,只是我铭记的一种方式而已。
作者简介:
李新洲,笔名:刘浪,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有各类文学作品在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曾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和小小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