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您吻到了春天的气息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
翁诚勇
一个吻到了改革开放气息的人走了!
一个在深沉的阴霾中看到一束阳光的人走了!
一个被中国计算机之父石钟慈院士惦念了一辈子的人走了!
一个吞嚼了20年苦果的人无怨无悔的走了
他走了!
走的是那么的急急怱忽!
走的连一个学生都不知道,
走的是连孩子都没来不及孝顺。
而他走的是那样的坦然。
小草,任人踩踏而无半点哀怨的生命。冬去春来,黄了又青,默默地奉献自己柔弱的生命。过去我从不理会这路边、山野、墙上出现的小生命。当老师教会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我也并不领会其中深刻的内涵。甚至当人们任意践踏、蹂躏这些无辜不幸的小草时,我也随声附和。可它的生机是那样地强盛,不管是乌云压顶、狂风骤雨;不管是骄阳似火,赤地焦土,只要在母亲的怀抱中,只要当春风吹来的时候,它的身影便会出现在贫瘠的山坡上、石径的缝隙中,甚至出现在残垣断墙上。这绿色的小生命总是不失时机地、挣扎着给人们带来春的绿意。
春天来了,小草吐青了,杜鹃花也跟着抖开了花瓣。今天!人们又可以自由自在地,毫无顾忌地去祭奠先贤、前辈了。春天真的来了。
今年的清明节,天气格外地晴朗。和煦的阳光下,春风轻轻地拍打着我的风衣,催促着我向墓地走去。山野遍布嫩绿的小草,显得满是春意;几只蜜蜂围着盛开着鲜花的桃树、李树飞舞,把寂寞的墓地点缀得生机盎然。
我久久地伫立在父亲的墓前,内心的歉疚在针砭着我的心灵。父亲是可敬的,但我却长久地恨着他,甚至把他当作我进步的绊脚石。这时,我想起了父亲的追悼会,仿佛还听到了与会者痛心的啜泣。人们的敬意使我感到更加的羞惭和痛悔。
山野渐渐地模糊了,仿佛漫山的小草也融化在羞愧的泪水中。我竭力追忆父亲的身影,希望他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教诲,给我指引,就是训斥我也情愿。因为,这总比无可挽回的痛悔好些。
父亲身材高大,体格魁伟,方正的脸上镶着笔挺的鼻梁,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风采极了。解放前,他在浙江湘湖师范任数学教师,因支持反饥饿、反压迫、反内战的学生运动,被校方辞退回老家宁波,五十年代从宁波调到杭州,在浙江大学附属工农速成中学任教。为了使工农学员迅速达到高中毕业水平,他真是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上了。
辛勤的耕耘,终于结出丰硕的果实,一批批工农学员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后,成为企业杰出的领导和生产骨干。一九五七年三月的一天,爸爸拿回一张色彩鲜艳的奖状,妈妈真是乐开了花。她欢喜地告诉我:爸爸被评为杭州市先进工作者了。我敬慕地望着高大英俊的父亲,而他还是老样子,慈祥柔和的眼睛透出睿智的光。平凡的他总能想出让人接受的新的教学方法。哪天晚上,我记得他和母亲谈了一会儿,就和往常一样又伏在灯光下工作了,直到深夜。于是,他那伏案工作的身影便像石像一样,刻上了我幼小的心灵。那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而他的工作也是神圣的。
可是,这种由父亲的光荣而产生的自豪感,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同年四月的一天,厄运就落到了我们全家的头上。那年父亲才39岁。春风还是那样柔和,轻轻地吹拂着湖边的垂柳,我却遇到了许多阴沉的面孔。过去一见我便爱和我闹着玩的王叔叔、李阿姨、兰伯伯……一夜之间都变得冷若冰霜,看见我像遇到瘟神一般。吃过晚饭,父亲照例坐在书桌前看书,但他不像往常那样专注、安详,竟烦躁地吸起烟来。母亲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父亲,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我不明白,真想发问,但被这凝重的气氛骇住了,并感到一场大祸正向我们袭来。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充满着惊恐和疑惑,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由于“反对冒进、反三面红旗”被划为“右派”。并且知道右派就是和地主、反革命一样可恶的坏蛋。我真不明白,像父亲这样兢兢业业只知工作的人,怎么会去反党,反社会主义?只是懵懵懂懂地听妈妈说:党和毛主席是不会搞错的。他之所以成为右派,是因为他骄傲了,看不起领导,喜欢多说,所以犯了错误。从此,父亲在我的心目中便渐渐地失去了英雄的光彩。
不久,父亲就到一个小村庄落户,接受“改造”很少回家。有一次,记得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回来了。身上穿着破旧的汗衫脚下踏着一双用车胎做成的草鞋,整个身体瘦得不成样子。原来高大的身躯只留下一坐骨架,关节更显得特别大,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恍惚的光。这丑陋的形象,使我想到那些带着手铐脚镣的犯人来,心里一阵颤栗。从此,我和父亲的感情疏远了,只留下一个父子关系的躯壳。甚至,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耻辱。
记得那是一九七四年的秋天,我被全厂职工推选去上大学,这对一个青年来说有多大的魅力啊!文理考试,体格检查都通过了。我如临仙境,欣喜若狂。但当我不得不在政审表格上填写父亲的政治面貌时,我的心颤抖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终于,我失去了那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此,当我在工作上,生活上遇到挫折时,都把怨恨发泄到父亲的头上。
就这样我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毕业到踏上工作岗位,在整整十几年中我几乎和他没有一点联系。我不知道我在做抹杀人性的事,却总觉得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只是在母亲的口里,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他的一些粗略情况。自父亲下乡后,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农民,接着又在一个农场干了好几年,最后才转到杭州武林机器厂工作,在铸工车间当一名做浇冒口的粗工。
我知道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的生活就像一片沙漠,没有欢笑,没有绿意,没有鲜花。可他却像一棵倔强的小草,时刻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准备用自己弱小的生命,给大地带来绿色的春意。
一九七六年初春,阴云霾雾中透出一缕耀眼的光芒,仿佛想把大地的黑暗驱散。
一次我探亲回杭,母亲要我到父亲厂里去,因为他得了肺炎,吐了血。那天我费了很大周折,终于在一座楼房的扶梯弄下,找到了他的寝室,寝室小极了,四五米长,一米多宽,屋顶便是人们上下楼的扶梯,不时可以听见“通、通、通”的脚步声。里面一子排开,放着一张床和书桌。这书桌简陋极了,是用一块木板和砖块搭成的,上面放满了书籍,靠床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正在辩论的铅笔画;高过人头的气窗下,挂着满是污垢的工作服,一双油污凝重的翻毛皮鞋放在床底下。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离奇古怪的画面。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粗硬的短发已经发白,耸起的双肩显得更加消瘦、干瘪,并不时地咳嗽着。我的眼睛一下湿润了,痛楚地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挤向我的胸口,好像要把我的心从喉咙里挤出的一般。
“爸爸”我颤抖着叫了一声。
“小勇,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惊愕的目光掩饰不住他喜悦的神情。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来他这儿。
“妈说你病了,让我来看你,希望你回家休息。”我难过地说。
“回家?不!”他语气肯定:“这里挺好的,很安静,过几天病就好了。”接着就不住地咳了起来,把脸都憋红了。
咳嗽停下后,他把我让到屋里,侧身坐在床上。
“怎么说呢?唉!”他对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内疚地说:“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反而让你们跟我吃了苦。但是,我—能—怎么办呢?”
痛苦使他沉默了。我知道,这棵巨大的苦果,他已经整整地咀嚼了十多年了,并且还要长久地咀嚼下去。
“爸爸,不用说了,问题已经这样,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安慰的语气中明显地带着一种哀怨。“现在,你身体不好,应该回家休息”。
“不!”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很坚定,固执地说:“这几天好多了,血已经止住,咳嗽也少了,我不回去。告诉你妈让她放心。”他平静铿锵的语气使我感到惊讶,我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一个身陷囹圄,病魔缠身的老人口中传出。
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处在这样一种境遇中,他一棵被蹂躏的小草,已敏锐地得到了春天将要来临的信息,挣扎着从枯黄杂乱的草丛中钻了出来。
吃午饭的时候,一个青年探头进来,见父亲正准备碗筷。
“翁师傅,您的报纸。”青年见屋里有人放下报纸转身就走。父亲挪过报纸,并用书把它压住。
父亲买饭去的时候,我随意地翻看起来,突然,发现报纸里夹着几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有许多数学习题。我一下楞住了,心在怦怦地乱跳,仿佛觉得爸爸又犯了什么罪,严厉的惩罚就要把他吞没一般。父亲进门的时候,见我手里拿着纸片发愣,就连忙向我解释起来:“这是二金工车间的几个青年工人请求我做的,他们在自学数学和物理……”
“爸爸,你这样行吗?难道你的罪还没受够?”我无知且又担心地向他发问,他明显地感到了我的忧虑和担心。
“不会这样严重的,我只是想尽一尽教师的责任。”他冷静地说着,拿起笔就批阅起来。这神情还是那样专注,就像十多年前一样。
“尽一尽教师的责任。”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留在厂里的原因。十多年了,他被完全剥夺了教学工作的权利,而今他居然又有了自己的学生。这对于他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可贵。父亲就像一个落水的人 ,突然看到一块从身边漂过的木头,就把他紧紧地抓在手里,感到充实和安慰。
午饭后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过。怨恨、主观使我失去了理智,扼杀了亲情。今天我静静地听他讲,像一个无知的孩童,听一个老人讲一个充满神奇的故事。
他对我说:“我们是人,是这个社会的主人应该有知识、有理想、谁也不能剥夺我们求知的权利,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都应该努力地学习,只有知识才能改变社会、改变自己。”他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桌上的数学习题,继续说道:“你回单位后,也要抓紧学习,不要让纷乱的生活把自己淹没掉。”不知怎么,我开始感到父亲他那干枯的身躯中,似乎蕴藏着一股强劲的生命力,奔流着一股对祖国,对人民无比忠贞的激情。
太阳西斜了,我将离他而去了,失去了十多年的感情,突然回到了我的心头,仿佛连那简陋的卧室、门前的小草都那样值得依恋。
他垂着手站在门口送我。
斜阳掠过山脊,投射在小屋门前的草地上,父亲脸色灰白,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像一堆凌乱的钢针,深陷的眼睛里放着希望和期待的光。我忽然觉得这形象,就像一座刀法粗犷的石像,散发着倔强、坚毅的气质。
“爸爸!我回去了,希望你保重身体。”
“好!我一定注意。”他点着头回答我。
我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到了路口又回过头来,见他依然像一座石像似的站在那里,翘首望着我。
我停住脚步向他挥手,他也举起手来向我挥着。大声地说“快走,厂车就要开了!”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又不住的咳了起来。过后他把手拢在嘴上,拉长了声音:“回去以后不要忘了学习!”这时,我只觉得嗓子里,突然长出一个什么东西似的,吞不下又吐不出来,鼻子直发酸,我强忍住泪水,转身发疯似地向厂车奔去。
“不要忘了学习”这是父亲对我的唯一要求,现在却成了他的遗言在我的耳边回荡。二十多年来我没有很好地按他的要求去做,但着实影响了我的一生。他是中国民主同盟中的一员,他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比我一个中国共产党员有过之而不及。翻开他的日记和文稿,字里行间无不闪烁着智慧的光,无不充满着对祖国、对人民、对家人的深厚情义。
一九八O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所教授的电大学生,全班数学平均分达92分,名列全国电大教学的前茅;2010年9月3日中国计算数学的创始人,曾获“华罗庚数学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等多项奖项的石钟慈院士在哈工大90年校庆上还提到:“翁贤滨老师是让他领略到数学之美的好老师,是一位能传授数学魅力的好老师”。父亲的生命是短暂的,但他对国家的贡献是无限的。站在他的墓前,我不愿离开。我悔恨莫及,但悔恨又有什么用呢?我抬起头,凝望着面前盎然的春意,鲜红的杜鹃花开的那样娇艳,青绿的小草把山野铺垫那样和谐……朦胧中我觉得那柔嫩的小草,便是父亲生命的绿意。一个强盛、和谐的祖国正在崛起,心头顿时充实起来,欣然迈开了轻松的脚步。
作者简介:
翁诚勇,男,1953年7月出生,1985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金属焊接技术国家一级/高级技师、杭州市重工业局(国企)动力科科长,2000年10月调入余杭区卫生局后,历任杭州市余杭区妇幼保健院办公室主任、总务保卫科长,现任杭州任远博康医院、浙江省中医药大学老年病医院院长助理。受父母教师影响热爱祖国、热爱写作、篆刻。2000年8月2日散文《春草》获浙江青年报和杭州经济之声广播电台举办的“关爱我们的父亲”散文大赛一等奖,2008年11月散文《天竹魂》》参加浙江省关注森林委举办的保护树木花草散文大赛获政府二等奖,2021年4月被聘为中国大众文化学会书画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21年7月获百年辉煌·红色印记献礼建中国共产党100周年全国书法与美术大赛金奖,并入展“百年辉煌·红色印记”献礼建党100周年新媒体联合书画展。2021年12月散文诗《钢铁脊梁》入选“迎春杯”全国首届公众平台线上文学作品大奖赛优秀入围作品(等级奖待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