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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年味浓
文/李文晓
(原创 家在山河间)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尽管疫情又不约而至,在全民抗疫的过程中,对抗疫胜利的信心,和即将到来的新年,都是有盼头的。随着春天的脚步,年也一天一天近了,年味也渐渐的越来越浓了。
回想起小时候过年,那是必须把农活全部干完,才好腾出手,放下心,舒舒坦坦过个年,至少不用那么辛苦了。
院子堆了好大一堆从猪圈除出的粪,父亲说都要送到麦地。农谚有:“小寒接大寒,麦苗要冬苫”。父亲说,天冷无雪麦怕冻,苫层土肥全当被。小麦过冬,遇上干冷的天气,麦苗会遭受冻害。农事上常用大粪、圈粪遮盖,称为冬苫。冬苫可以保温防寒,增加肥力,减少农田水分蒸发,保持地墒,还可防止畜禽伤害麦苗。还真是一举多得呢,难怪父亲老让我们往麦地上肥。
顶着凛冽的寒风,我们全家总动员,父亲抡起三齿耙,把粪块刨下来,再一下又一下打碎。大哥、三姐和我,是往麦地拉粪的主力军。拉拉车派上大用场,每一次都装得很满,期望尽快把那山样的粪堆全都送到地里,好早些迎接新年。大哥驾辕,我们分别车后用力推,车前拽绳使劲拉。驶出村巷平路,车轮飞转,拉拉车跑的很快。一到村头那个又长又陡的大坡跟前,借着惯性,车子只冲上坡路一小段,我们立即使劲推它,不然就会后退。车重坡陡,只能一步步向上攀爬。大哥两手握着辕杆,拉带勒在肩头,粪车沿坡路曲折慢行,车轮在坡道留下很长“之”字形的印痕。那扭曲的车辙上洒下我们被尘土吸收形成的点点汗滴。

院子里的那一座大山,我们每天愚公挖山不止似的往麦地转送,至少得十来天。每天累得腰酸背痛,精疲力尽,头一挨着枕头,便呼呼大睡。
终于把院里的大山变成了麦地里的一座座小山。父亲和大哥又成了麦田散粪的主力军。父亲是种庄稼的老把式,散粪有窍门:顺着风,沿着小粪堆的边缘,前腿弓,后腿蹬,手握锨把,铁锨挨着地面,“噌”一声插进去,腰一扭,身一直,趁势扬起铁锨,在半空划一道弧线,眼前就飞出一片扇形的黑影。随着“哗”的一声,就如天降大雪,地面降落下一层薄厚均匀、粗细混合的粪块,把麦苗盖的严严实实。他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张驰有度,不急不喘,显得很从容。
大哥就不同了,他挥锨从粪堆顶开散,锨一扎,脚一踏,头一扬,腰一展,锨一挑,粪土像一股喷泉,直上天空。粪块就如同天降冰雹,“扑扑”砸在地面的麦苗上,这儿一道,那儿一道,在地面形成围绕小粪堆的放射状图案。有时迎着风,粪土渣子落在了他的脸上和身上。他一面“喷喷”吐着唾沫,一面“呼呼”喘着粗气,样子很狼狈。
终于赶在过年前几天,清空了院子,麦苗也盖上了厚厚的被子,人和地都可以消消停停过年了。
我们几个忙着往地里送粪的时候。母亲和大姐二姐在家里更忙。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打扫卫生,就是扫窑。
也许那个时候人们太过贫穷了,对腊月扫尘,寄予驱除“穷运”“晦气”的意义。腊月二十三成为农人约定俗成的“扫尘日”。人们把扫除灰尘又称扫年。流传歌谣说:二十三,打发灶爷上了天;二十四,扫屋子;二十五,蒸馍馍;二十六,割猪肉;二十七,摆祭器;二十八,煮麻花;二十九,洗脚手;三十贴对放炮吃饺子。这一连串的日程安排,体现了时间的紧迫和准备工作的繁忙。

有钱没钱,干干净净过个年。扫窑这件事,应该是过年前要做好的头等大事了。
母亲头上顶着一块旧围裙,浑身布满尘土,灰眉土脸。正挥舞一根绑着条帚的长木杆,在窑顶上划拉,弄得满屋尘土飞扬。她咳嗽着给我们布置任务:把桌子、椅子、箱子、缸子……通通挪到到院外,那架式,清扫的不仅仅是灰尘,还有贫穷和一切不如意的东西。似乎通过这一场大扫除,明年就能够改天换地,日子富裕,幸福美满了。
民间有“腊月不扫尘,来年招瘟神”的说法,母亲在这次意义非凡的卫生大扫除之前,就絮絮叨叨做过战前动员。她从遥远的传说开讲,为了显得郑重其事,证据确凿,特别声明是从外婆那儿继承过来的。这无疑就增加了一些权威性和可信度。开篇语总是:你外婆说的,老早以前……
老早以前有个三尸神,附在每个人的身上,像影子一样跟踪监督人们的行动。三尸神想独霸人间,又特别八卦,爱搬弄是非,时常给玉皇大帝打小报告:人们生柴烧火做饭,他说人间乌烟瘴气;人们生儿育女,他说人间混乱不堪。人们婚丧嫁娶,敲锣打鼓,他谎称凡间民众诅咒天帝,要谋反天庭。玉帝听他这一通话,龙颜大怒,立即命三尸神速速查明此事。又命令执掌刑罚的王灵官除夕夜下凡,据实核查,一经查实,满门抄斩。三尸神得了玉皇大帝圣旨,讨得了上方宝剑,梦想就要踞天下为己有,便飞回人间,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家,命蜘蛛结网,做成诛灭的记号。三尸神以为万事大吉,就回家呼呼大睡去了。不过,三尸神的诡计被神通广大的灶君得知了,决定要拯救这些无辜的百姓。当时已是腊月二十三日晚上,灶君马上要升天面见天帝,时间十分紧迫。情急之下,灶君召来各家灶王爷商量对策,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上天的时间越来越近,大家无计可施,心急如焚。真是急中生智,冥思苦想的灶君,忽然心头一亮,想出一个好主意。为不泄露天机,灶君吩咐灶王爷们,如果哪家不执行,就拒绝再踏进他的家门。大家遵照神谕,打扫卫生,掸去蛛网。等到王灵官除夕奉旨处罚时,发现凡间家家干干净净,灯火辉煌,人们个个安分守己,团聚欢乐,全无叛乱之意。于是回到天上,如实禀告玉皇大帝。三尸神因欺君之罪,被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超脱。凡间的人们感念灶君搭救,家家在灶台前贴灶君像,一日三餐敬奉。

母亲这一番絮叨,年年都讲,也年年都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可家里的粮囤和面缸,虽没有特意打扫,居然总是干干净净。
父亲抽着旱烟袋,低着头,在团团升腾的烟雾中,谋划着过年的事儿。粮食先借点,再买些,麦子、玉米、红薯片,粗粮多,细粮少,一样样弄回家,算计着,将就过了年,再说度春荒。
一句“有穷年没穷节”说完,父亲的年货就开始置备了。
父亲领着我,肩上挑着平时挑玉米、红薯,也挑土、挑粪的担子,挂着两只空筐子。我们在寒风中行走,去往几里外南村供销社。那是个很大的院子,一孔窑洞很宽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卷一卷的各色布匹在靠墙的货架上摆着,柜台里是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有剪刀、顶针,钢笔、本子,还有点心、糖块等吃食,过年放的鞭炮、二踢脚在最显眼的地方,一摞摞玫红纸也在那儿摆着。屋子地面堆有扫帚、拖斗、麻绳、铁丝,还有镢头、铁锨、镰刀、斧头等。院子露天放的大多是不怕风吹雨淋的瓷瓦器皿和铁锅。散放着的碗、盘、盆、砂锅,大张口的活面盆,细收口的瓦罐,粗糙厚实的水缸。乌黑的铁锅,有蒸馍的直筒大锅,做饭的畅口小锅,还有安了木把的炒菜锅……
父亲背着手,在院里巡看了一圈,在窑里转了又转,手在口袋里又摸索了一会,仍然没出手买东西。在我的心里,家里那个铁锅漏水,烧饭时常用面在外面糊一下,将就把一锅饭做熟,锅应该买一口。还有那个活面盆裂了两条大口子,父亲用铁丝缠了两道。上次我帮母亲活面,挪动一下,那口子又开了。父亲又加固了一道铁丝。哎,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我跟着父亲转了许久。终于,父亲似乎盘算好了,买回了我们家的年货:玫红纸一张,写几副对联。小鞭炮300头一挂,二踢脚两响炮三个。放炮图个吉利。主席像一张,这个是必须的。粗瓷碗十只,我家10口人,新年换新饭碗,本来也缺少。还有母亲要缝衣服,做针线活用的顶针四个。要做那么多衣服,这东西真的很重要。吃的东西只有一把海带。还有一个砂制的火锅,每年全家人围在一起,那里面装的还是平时吃的萝卜、白菜、粉条,外加海带丝,上面摆一层豆腐和不多的猪肉片。猪肉村里有人杀猪,家里会割为数不多的几斤。
年货就算置办了。哦,父亲竟然忘了,母亲再三交代,灶君像必须买。这里没有,离供销社不远一户人家有卖的。父亲请了一张,灰色的纸上面,木板套色刻印的。两个人物,一男一女,男的两撇长胡子,女的笑意盈盈,都是慈眉善目的样子。正中上方写有“一家之主”,两边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只是好事有谁知,光景总难过。
不知谁家这么早就起了几声炮响,也许小孩子忍不住先放了几个吧。
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