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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卖油纪实》
文/月剑
一
山影如细浪般奔腾着,逶迤在南国广袤的大地上……
在我的故乡湘南,有着绵延数百公里的不高不矮的丘陵地带。这是江南一带最常见的地貌特征。一年四季里,青山碧水,黛色荡漾,袅袅的炊烟也经常会从这些富于动感和灵气的山坳与旷野间如轻云一般腾起,霭霭如仙境……在这些水山村舍间,千百年来往复循环着一幕幕南国迷人的自然画卷与一场场氤氲独特的南方气韵。
这些山,这些水,看似普通平常,但却也有壮采风云,也有风风雨雨里浸润与塑造了我们南方人特有的心理品性与地理性格。仿佛,站远了看,被你打量过的那些山,那些岭,那些炊烟,都在朦朦胧胧、如幻如梦里一直都浸透与夹带着南方独有的风土人情、乡俗民风及文化禀赋。
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南国风光里,在这些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居环境里,却也在年复一年不断的发生着生生不息的、纷繁复杂的生活故事,简单却又不平凡。历史的年轮在执着与庄重里滚滚向前,在广大中国农村踯躅前行的变迁里,那些在潜移默化与恣肆奔涌着的时代洪流里所发生的故事,也可以让人在平常的心境里不由得不心生亲切与敬畏之情。
今天我要写的,就是发生在我的故乡那些山山水水的呼吸间,左邻右舍的父老乡亲们身上那些平常的眼神话语、真实的生活,以及那些简单纯朴却又映照了复杂真性情的故事。
二
在故乡湘南的山山岭岭上广泛生长着一种独具特色的植物——可以榨茶籽油的山茶树。茶籽油在我们这里是最上等的食用油,油菜籽与花生榨出来的油其价值远远比不上一年一度的茶籽油。尤其是红烧鱼类或爆炒带腥味的肉类等菜肴,在故乡是必须要放入几勺这浓烈醇香的茶籽油的。茶籽油的加入,像点化了嗅觉与味觉细胞一样,让一碗鱼肉荤菜顿时腥味全无,倍添独特的烹饪香味。
故乡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只要炒菜的时候放入了茶籽油,菜还没出锅,外面屋子等吃饭的人就立马可以判断今天的菜里放了茶籽油,而且锅里炒的一定是荤菜。于是闻到香味的人也早已口舌生津,咕噜噜的咽着口水了……
由茶籽油独特香味的回忆,可以很快就会联想起故乡山岭上的那些山茶树来。
在儿时的记忆里,每年寒露节一过,大大小小的山岭上茶籽包像亮闪闪的青绿色水果一般,星星点点的缀在茶树上。放眼望去,那些山茶树一株株像十月怀胎的村妇一般,袅娜着丰腴的体态站在山岗上。遇上丰年,许多茶树的枝丫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沉沉的吊着,直垂到山土上,仿佛又是女人们比腰还要修长的长发拖延着,紧挨着地面了……
写到这里,我常常想,故乡的这些茶籽树一定是有灵性的。印象里,一年四季,它们很少被施加肥料或灌溉,只要人们每年把山上的杂草灌木刨掉,大自然的日月风雨就会让它们开花结果。于是年景好的时候,果子就满树满树的挂满了山坡;年景差的时候,那些树就稀稀拉拉的闪着些果子,有的树也会什么也没有。不管丰年稀年,故乡的人们都不会去计较过多,因为毕竟这是取决于一年的天气情况的,总不能跟天气去抱怨太多的吧?而且除了刨草也不需要付出什么艰辛的劳作。丰年的时候,茶余饭后大家会聚在一起聊上几句。
“今年茶籽好年景。某某山上那些枝Y都被拖起到地面了。”
“我今年没时间挖山,昨天去看了一下,也结了不少果子。今年这个年景简直谈不得了(没得说了)”
…………
若是稀年,那些刚从山上巡视回来的人,也会在走家串门时聊上几句。
“你山上今年茶籽多不多?我今天上山看了下,几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果子。”
“我家山上也差不多,能榨20斤油就了不起,是往年的十分之一看有没有?”
…………
乡亲们对茶籽丰收与否的聊天,只有淡淡的情感色彩。丰收了喜悦,但不会太喜形于色;歉收的年份,有些许失望,但没有过多抱怨。你家丰收,我家也不会差哪去;你家歉收,我家也好不到哪去。仿佛,这世世代代生长下来的山茶树,让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些村庄里的人们,有了难得的某种天然的平衡感。这种平衡感似乎也会凸显左邻右舍间的亲和力与“一丰俱丰,一歉俱歉”的命运共同体感。
而且这种平衡感在其他事情那里也许并不多见。可见,天然决定的平衡感有多么不容易被打破。
三
每年,当家家户户钻进茶山忙忙碌碌的摘完茶籽,晒干,去壳,送到榨油房上焙……直到香喷喷的茶籽油榨出来以后,故乡的村子里就会真正开始热闹好一阵子了。早上,家庭主妇们把装满水、煮饭的锅子架上火炉后,都会到村东头的古井去挑水。相遇的几个婶婶阿姨们就会在那口缥缈着白烟的古井旁一边打水洗桶一边聊开了。
“我家昨晚称了一下,有200多斤茶油呢,你看哪里吃得完这么多,看谁要不要?”
“吃得完这么多,也没必要啊,煮荤菜魚类放点就可以了,天天吃茶油哪有那么好的八字!”
“年纪大了,100元一斤,把油卖了,得存点钱放身边,靠后生仔哪里靠得住!”
“就算靠得住,也总是自己存点钱放身边贵气!”
“我家儿媳妇打电话来,说我亲家要十斤,我就说了,今年送就不送,90元一斤,比别人便宜10元。”
“哈哈,你这样做,将来儿媳妇等你老了,会整你哟!”
“整就到整的那一天再说吧!她要整,你有什么办法。钱我还是要。去年都送了5斤给我亲家,哪有年年送的?别人怎么一年到头也没见送我什么呢?”
五六个人在井边聊得又说又笑又认真。古井被打水声激荡着,发出苍老又清脆的声响。它青色的柔波,温和的拍打着古老的井壁,把那些一年里最绿的藻草浸漫得更加生机勃勃,富于油亮的光度。那些藻草苔藓甚至还长进井壁的砖缝中,被主妇们打水后漾起的清澈波浪温润之后,也鲜嫩得更加清新可爱了……
这样的对话,古井也许听了50年,也许听了150年,或者会更遥远,听了1500年了。古井也许在沉默,也许在倾听,在思索,在回味……它见证过多少历史,我们不能清晰的证明,只能猜想、推算,古井养育了一代代的故乡人,听了一代代故事,见证了一代代乡村的变迁。它总是有如禅坐一样,静静的呆在村落的一角,承受着一代代人白天的热闹与嘈杂,夜间的静谧与冷清,春夏秋冬的风雨雷电、雾淞霜雪……没有重大的事情,大家也很少在古井边对话,基本都是打了水就走。冬月里关于卖油的故事,是古井旁最热闹的讨论事件之一。
聊着天的主妇们,都挑着水桶回去做早饭了。
半个时辰之后,新一轮的热闹又开始了。走户串门的人们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饭菜,边吃边笑着走入自己“心仪”的哪家门楣。这次,热闹不再仅限于家庭主妇们,男人们开始成了此刻的第一主角……
“老糯,你家今年茶油可是全村最多呀!算是丰收第一户!”
“哪里哟,你家不也有一百六七,我昨天听弟妹说了,她昨天对我说看能不能帮卖一些。”
“是呀,今年的确可以,哪里吃得完?100元一斤的油,吃得完也没必要!今年一斤茶油起码顶五斤菜籽油……”
“要得,我帮你到乡镇府问问,刘党委有可能要。我先帮你家问。”
“那就好了,说什么也要买几包好烟给你抽!你放心!”
“烟不烟无所谓!哈哈哈”
“老糯,你帮他家卖了,也帮我家卖一些,我今年至少卖一百斤!我不买烟,我捉两只老母鸡给你家孙娃吃!打包票!”另一人捧着一大碗饭刚迈进脚就很熟络的嚷开了。
“你家几个女婿都有钱,你家金山银山的,不信要卖油!”
“他们有是他们的!你想得好!我还是要托你卖!”
“哈哈哈,要得要得,我到企业办帮你问问,老李上次说要油!”
“我说了,两只老母鸡,打包票不少你的哈!”
“哈哈哈……”
这样的场景,每年的这个季节,故乡经常拉开序幕。但是这些貌似寻常的聊天背后也暗含有许多故事。哪家人脉关系好,认识的乡干部多,认识的有钱吃茶油的人多,来串门的必然多,几乎在全村占居了“门庭若市”的地位。一年四季里,村民们相处的模式也许会围绕一年一度的卖油展开,仿佛就像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那样,对有经济投资项目的国家,自然是亲近无比的,必须建立和谐的双边关系。就算那些以前无法展望某人现今有卖油能力,而曾经因两家小孩子过家家打架导致大人大骂出口的两家人,也会因为卖油,开始趋于缓和、修复、重新建立“外交关系”了……尽管此时,帮卖油的这家,会旧事重提数落求卖油的那家几句,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乡谚在故乡人心里根深蒂固。太阳温暖地照在村子东边的树林上,满屋子里也洋溢着和气与欢快的热闹,大家都附和着笑笑,收起放在桌上陪礼的两包“芙蓉王”或一件啤酒,事情就真过去了!毕竟当年才多大点事,何况双方都有错!帮助别人就是为自己积福积德!这是故乡人又一条重要的人生信条!但是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因发生“领土完整”的争端两户人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两家人为了争一块相邻的菜地,最后发展为几十个大人发生抡着锄头和柴刀甚至而鸟铳大动干戈的大争斗事件并不少见。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只能付诸于法律解决问题。但经历这样的仇怨的两家人几乎在两三代人之内是不会再建立“外交关系”了,当年激烈的场景深深刻在两家人的心头,至少五十年挥之不去了。卖油这样的“重大经济项目”,也无法扭转乾坤!别说是对方家庭有卖油的能人,就算对方家庭托了哪家卖油,这家也不会再找这个“托家”卖油,敌人的朋友也就是敌人。人要有志气,这油就算吃不完倒掉,也不能求“敌人”卖油!而且在村里其他事件上,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矛盾事件(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事),而形成相处的格局!一个村的“政治生态格局”,就这样于长年累月的纷纷扰扰中养成了。
卖油活动持续大半个冬天,终于接近尾声了。
在故乡的古井旁,那两家五十年不来往的家庭主妇某一天清晨相遇了。她们板着睡眼惺忪又阴沉的脸,互相都尽力露出敌视、紧张的神色,用力的把水桶扎进井水里,清脆的击水声与沉闷的扑打声交织,发泄着彼此的憎意……而故乡的这口古井,仿佛默默的望着发生的这一幕幕,任由激起的波涛恣肆着,像荡秋千一样,有节奏地拍打、推搡着井壁,那些藻草、苔藓也跟着波浪起伏跌宕着……
又一个黎明到来。时间可以让一座乡村发生的一切归于沉寂,恢复阒然。站远了看,山迢迢,水隐隐,那些路蜿蜒其中,软绵绵的又略带极目苍茫感,雾烟缭绕里倒是烘托了南国的野性与雄浑气度……
那些村庄缠绵其间,一派温丽含蓄,柔婉质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2022.1.20记于故乡H城

作者简介:
月剑,原名曹彦林,湖南永兴人。80后先锋派诗人、作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喜运用魔幻主义与现实相融合的笔法进行创作。作品发表于《青年作家》《延河》《辽河》《散文百家》等刊物,并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青年诗歌年鉴》《汉诗三百首》等权威选本。
在当下诗坛流派纷呈的状况下,月剑坚持诗歌的“隐喻”指向,坚持创作“大诗”,从万事万物中提取元素,去构筑自己的理想世界。月剑的诗歌,介入到社会大变革与大进步的历史征程中,去书写社会生活中众生所遇到无奈与焦虑,呼应社会大众对真善美重塑的强烈愿望。
月剑的散文创作,也多站在历史的高度来抒发一位新时代先锋派作家必须承载的精神责任,并结合当下社会大变革大转型下的具体的地理及时空意义,以达到作家想要实现的贴合当下及未来社会在精神层面应该要有的理想主义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