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桑恒昌评传》
第十三章 人生诗：信念生力量
李恒昌
过程认知：成长的史诗
六十岁
是一篇文章
七十岁
是一本专著
八十岁
是一部文集
九十岁
是一部辞典
百岁开外
是一座丰碑
只有天年，才是
自己的万里江山
——《赠薛中锐大师》
这是一个人的成长史，这是一位老人的成长史，这是一部精神的成长史，这是一部正向发展的成长史。
人，是一个成长的过程，
著名作家张炜的《献诗》，描写了“一代歌王”精神的一生：
七十岁尊为歌王
六十岁是个老不正经
五十岁是个十足怪人
四十岁有了死亡传闻
三十岁万人诅咒
二十岁像个游魂
十岁长成不可救药的呆子
这也是一个人的成长历史，但是一个逆向成长的历史。
桑恒昌所写的薛中锐大师，是一位著名表演艺术家，也是一位精神的富翁。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一位老人，从六十岁开始向我们走来，一直走到今天，从一篇文章，走向一部辞典，最终他将走向精神的高原——自己的万里江山。
想起了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经典名言：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也是一个精神富翁的成长史，与诗人的诗作有异曲同工之妙。孔夫子以哲理的方式阐述，诗人却以诗性的方式表达。
诗人和哲人，在对人生的认识上，总是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自我认知：灵魂的疗治
摸一摸周身
唯有胸口发热
就在这里开庭
审一审身上
大大小小的骨骼
一块一块地叩问
一块一块地揣摩
哪一块曾经懒过
哪一块曾经媚过
哪一块曾经贱过
哪一块曾经软过
曾经如何
曾经如何
每一块
都不要放过
每一块
都是一个我
大梦醒来
忐忐忑忑
欲用六十八年的三味真火
将病骨一一炼过
——《自审》
这是一首勇于解剖自己、反省自己的诗。
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意义；未经反省的灵魂终将肤浅。
历史上那些真正的哲学家、作家和诗人，都是勇于省察人生、反思自身的人。
孔子曾说：吾每日三省吾身。
歌德通过《浮士德》解剖自己。
鲁迅说，我的确时时刻刻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无情地解剖自己。
桑恒昌也是一个善于解剖自己、直面灵魂、勇于改过自新的人。这首六十八岁时写下的《自审》，全面深刻地反映了他的自省精神。这种精神，呈现出五大特点：
一是态度最虔诚。“摸一摸周身／唯有胸口发热。”“大梦醒来／忐忐忑忑。”为什么胸口发热？为什么心中忐忐忑忑？只因为感到了自己存在问题的严重性，只因为感到了心虚和羞愧。
二是立场最鲜明。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反思，或只是象征性地反思一下，而是要像法官一样，“就在这里开庭”，非常严肃地审判自己。可见决心之大，态度之鲜明。
三是内容最全面。他不是审视和反思某一个方面，而是对自己进行全面反思，反思每一块骨头，反思每一个错误。“一块一块地叩问／一块一块地揣摩。”“每一块／都不要放过。”因为“每一块／都是一个我。”
四是反思最彻底。他的审视，直面自己灵魂丑陋的方方面面，包括自私懒惰问题、媚上媚俗问题、自我轻贱问题、软骨症问题等等，不回避，不闪烁，而且反思的重点，不仅是思想，不仅是灵魂，而且反思到骨头里，反思到骨髓里，体现了无与伦比的深刻性和鲜明的针对性。
五是对策最有效。他不是反思之后就算了，而是拿出了行之有效的自我纠正措施：“欲用六十八年的三味真火／将病骨一一炼过。”这一措施，可谓对症下药，疗效必好。
当代诗坛，提起桑恒昌，人们不仅称赞其诗写得好，更称赞他人品好、素质高。这好人品和高素质是怎样炼成的呢？《审视》告诉我们答案中非常重要的一条。
志向认知：精神的坚守
登千佛山巅
望月观天
叹儿女情长
何处觅带泪的诗笺
嘘英雄气短
手中笔曾是出鞘的剑
天作棋盘
执白为先
效堂吉诃德
来一场风车大战
怎奈，知性的骨骼
诗性的血脉
垂暮中，渐次沦陷
低下头
代佛问心
用自己的肝
照自己的胆
——《代佛问心》
这是一首感怀明志的诗。
诗人，是一个有血性、有知性、有情怀、有志向的人。他忠实于感情，不怕有人误解为儿女情长。他手中的笔，曾被自己目为宝剑，以图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他曾设想，以天地为棋盘，干一番无愧我心的大业。
怎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多少年的奋斗，多少年的拼搏，多少年的艰辛，谁曾想，换来的却是一切都陷入“渐次沦陷”的局面。
暮色之中，是诗人找不到寄托情感的诗笺，自己的形象颇像堂吉诃德的大风车一样滑稽。那坚定的信念，“知性的骨骼，诗性的血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夜色之中，千佛山下，诗人颇似李白笔下的《行路难》：“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很显然，诗人遇到了人生中的重大危机，也是一次重大的考验。面对如此窘境，如此考验，如此困惑，怎么办？是放弃，还是坚守？诗人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放弃，不是他的性格，也不是他的风格，更不是他的选项。
他的答案，
由此，我们看到，一个“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形象，一个“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形象，一个“我欲一心向明月，不怕明月照渠沟”的形象。
这是一个诗人的形象，更是一个战士的形象。
这是一个强者的形象，更是一个不屈者的形象。
这是一个社会和时代需要的形象，更是一个令人敬仰、值得学习的形象。
命运认知：浪漫的现实
人生路途，绝不是一帆风顺。在这期间，注定有晴空万里，也有狂风暴雨；注定有一马平川，也会有泥泞崎岖。对此，如何认知，如何定位，如何面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桑恒昌是个浪漫主义诗人，但他又是一个勇于面对现实的理性主义者。在这些问题上，他遇到得多，想得开，也悟得透。《我这大半生》和《人生十字架》展现了他这方面的哲思。
大半生活下来
交了两个朋友
一个叫幸运
一个叫不幸
——《我这大半生》
面对这两个朋友，怎么办？他不该哭的时候，可以哭。该哭的时候，偏偏不要哭。面对幸运，要懂得感恩。面对不幸，也不要抱怨，而是要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用笑脸迎接最悲惨的厄运，用百倍的勇气去迎接一切的不幸。”这是一种非常正确，也非常积极的人生态度。
在基督教那里，有个“十字架”的标志，代表着爱与救赎。在诗人桑恒昌的辞海里，人生的“十字架”代表着“爱与痛”。这是他最基本的人生观，也是他思考人生的前提。
爱与痛
构成
人生的
十字架
——《人生的十字架》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对于这一独特的人生十字架，可能更多地希望多一些爱，少一些痛。然而，这只是人的一厢情愿，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面对这一现实，应该怎么办？桑恒昌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如果
一句诗竖起来
何惧
一具尸横下去
——《人生的十字架》
既然向往爱的美好，又何必在意爱的磨难？既然心存生的豪迈，又何惧死亡的苦痛？这是一种典型的浪漫现实主义！
风格认知：做人的豪迈
中华民族是一个内敛、谦虚的民族，自古以来，传统的做人理念是低调、沉稳，甚至要夹着尾巴做人。对此，诗人应当怎样看，又怎样做？很显然，诗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人。诗人的本质是火，浪漫、自由、潇洒是他们的基本特色。如果按照“夹着尾巴去做人”的标准去要求、去自律、去约束，那么我们就不会有屈原、杜甫和李白，也不会有鲁迅和郭沫若。在这个问题上，桑恒昌有自己的认知，也有自己的操守。在他心目中，诗人，就要活出自己的个性，活出自己的风采，活出自己的模样。他通过自己的诗章，将自己的心迹表达出来。
何必夹着尾巴做人
我的血肉之尾
连同那根
短短的骨节
早被我
自戕干净
总也不能割舍的
是天人对应的星座
坠落时
划过夜空的亮丽
那是一行
最后的自己
——《坠落的星座》
诗人在这里写的是星座、是流星，但其实是在写自己。“何必夹着尾巴做人”是他的人生宣言。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但是即便成为流星，他也在所不惜，他要做一个真正的“自己”。这不仅是一个风格问题，也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关系一个人的“骨气”“骨节”。
撩开纵情的马蹄
跑着跑着
剩下自己
从狂傲的李白
到豪饮的苏轼
哪一个不是
痛快淋漓
将酒杯举起
胸有大风
击节而歌
我有两个故乡
一个是
被叫做故乡的村庄
一个是
被叫做诗情的心脏
——《独饮自己》
对于诗人来说，仅仅不“夹着尾巴做人”，只是一个最低标准。他从李白和苏轼那里，得到更多启示，做人不仅不必夹着尾巴，还要做得豪放和豪迈。
诗人和李白、苏轼一样，也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也是一个格外豪放的人。喝酒和做人一样痛快，一样淋漓，要喝就喝个天翻地覆，要喝就喝个荡气回肠，要干就干个“气吞万里如虎”。四平八稳不是他的风格，扭捏造作不是他的做派。
这一切，只因为他的心中有自己的真爱：一个是被叫做故乡的村庄；一个是被叫做诗情的心脏。正如歌曲《从头再来》所唱：天地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生死认知：生存的意义
人是向死而生的生命。由于出生的非主观意愿性和最终走向死亡的客观必然性，导致很多人对人生意义的认识陷入一种虚无主义。对此，诗人的认识比一般人更深刻，也更形象。
桑恒昌甚至认为，与生相比死亡显得更为重要。
生命又一次
演示了
从沸点到冰点的
全过程
初涉人间
谁手里
不握一枚
阴司的钥匙
青春的薄冰
一舔就化了
然而化了的
又何止是青春
归去来兮的事情
谁知道
是谁的安排
生固然重要
死尤其重要
君不见
人用一年的时间去生
却用一生的时间去死吗？
——《死尤其重要》
诗人提出了“归去来兮”——从生到死——谁来安排的问题。这个问题，看起来是造物主的安排，其实也是人自己的安排。因为，人虽然不能决定最终是否去死，但可以决定怎么去死，决定在这漫长的人生过程中应该做些什么，以什么样的人生过程、带着什么样的人生成果去死。这虽然只是一个过程选择，但对人的一生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在诗人眼里，生的过程，也就是死的过程。生命过程之中，无论是时光，还是青春，虽然看起来是失去了，因为已经经历，所以也是拥有了、得到了。
在《生与死》里，诗人写道：
活着的时候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之后
他反而活了
活在
活人的牙齿间
他若有灵魂
灵魂去死一次
也许
会真的活了
这看起来是写人的身体生死问题，其实写的是灵魂和精神生死问题。读这首诗，容易想起臧克家的《有的人》：“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臧克家写的是不同人死了和活着的区别，而桑恒昌写的是同一个人灵魂和精神的生死问题。应该说，这是对臧克家思想的一种延伸。
有些人虽然活着，但没有真正的灵魂，更没有高贵的精神。桑恒昌希望，他的灵魂能死去一次，然后再活过来，真正活过来。他是在希冀，那些没有真正灵魂的人，那些没有高贵精神的人，能通过“死亡”，实现“凤凰涅槃”，实现“死后更生”，从而才使自己的人生真正具备生命的意义。
（李恒昌著《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2020年8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汉族，铁道战备舟桥处党委书记，中国铁路济南局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10部。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近年创作完成并陆续出版“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等九部，主持创作大型组诗《在广袤的大地上：中国高铁组诗》《泉城九歌：济南之诗》、报告文学《1976：铁血舟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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