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黎晶

五叔上了岁数，眼睛变小了且又细又长，侄伙计们笑他的眼晴是高梁杆皮割的，只有一道缝。五叔说：俺的眼睛是太阳晒的，蹲墙根时间长了眯的，年轻时俺也是大眼睛双眼皮！大伙轰堂大笑，五叔也笑了，眼角还挤出一滴浑浊的泪。

南墙根是五叔最爱去的地方，五婶去世的早，儿媳妇早上熬好棒碴红小豆粥，锅边上再贴几个棒子面饼子，黄腾腾冒着热气放在黑油油的炕桌上。儿媳切上一盘爆腌的青萝卜丝，炸一小碗红辣椒油，煮一个盐鸭蛋。她知道公爹最喜欢这一口。这五叔对大米白面不感兴趣，除非猪肉白菜馅饺子，再喝上二两…。五叔说：这个美呀，给个皇上也不干！

十点钟，山村的太阳一杆子高了，五叔准点来到南墙根，他抬起头眯着眼给太阳老爷点了点，算是每天的见面礼，然后他坐到自己的坐席上，那块被屁股磨的明亮的青石板上。他从腰间拔出羊皮的烟袋包，解开包绳，拿出那杆乌木的杆，黄铜的锅、和田白玉嘴的老烟枪，捺上一锅关东的旱烟叶，动作连贯麻利。他右手又从黑棉袄的兜里掏出一盒铁力火柴，点着火，叭哒叭哒抽起来。烟袋锅里的青烟顺着南街根冉冉升起，这是五叔给村里老头老太太们聚集的信号。

都来了，老头们挨着五叔的左手边蹲了一溜。老太太们挨着五叔的右手边蹲成一行，就算老两口一家子，也要各分东西泾渭分明。

五叔的烟锅一磕就开始神吹海聊了，张家长李家短的，老王八取儿媳妇儿了，老吕头子嫁闺女…。这帮老广播真假不分可劲的放炮，反整是没人管，吹牛皮不上税呀。痛快痛快嘴，舒服舒服心，敝了一宿的浊气全都撒出去了。

五叔有重点有心机，等大伙都说累了沒新词了，五叔这才站起身来面向大伙，开始晒晒背了。五叔指了指挨着他坐着的六大妈说：看看，都看看，俺这六嫂嫂自从六哥去逝接班蹲墙根后，尤其挨着俺五叔，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这叫啥？老伴没伴魂儿丢一半！俺接六哥的班，天天和六嫂挨肩。众人大笑！

六大妈坐着稳丝不动，可她的大眼睛却有些含情脉脉，她心里喜欢五叔的小眼睛…，更喜欢五叔偷偷摸自已的手…。这个该死的嘴里还一个劲的唸秧子：女大一抱金鸡，说的六大妈心里痒痒的，怎么竟有些春心放荡…。每逢此时，六大妈的屁股都往五叔那边再靠近些。

晌午了，南墙根来了一伙年轻人，各自领回自家的老人，只剩下六大妈一个。五叔边走边回头看着六嫂，他的眼睛也由细长变成了短粗。

儿媳妇给公爹端上一碗羊肉炖萝卜，二两闷倒驴…，五叔似乎並没有食欲，呆呆地发楞。

五叔在想南墙根，想他的那块青石板，想暖融融的太阳，更想六嫂靠紧自己的味道…。

这蹲墙根啊，说不清是驴年马月兴起的，一辈传一辈，这可是山村的社火呀！

2022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