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万古洪荒的历史深处奔涌而来
裹挟着莫测的风吼雨啸雷鸣电闪
和群山一起摇动
和大地一起震颤
神秘的浊浪 翻滚成一团一团
互相纠缠撕扯不开的火焰
疯狂地舞蹈在你的瞳仁里
飞流直下的升腾 幻化为云蒸霞蔚
一泻千里的咆哮
从这里吼出九曲十八弯的艰难
二
秦晋大峡谷 怪石兀立瘦骨嶙峋
雨中的断崖耸立着森严
闪动寒铁一样的冷光
黄河就从这里痛苦地挤压而出
聚积整个生命力的爆发
冲决这道险峻窄狭如壶的关隘
大河竖起 以一种赴死的悲壮
纵身入谷 彻底地狂放不羁
在一去不复还的大合唱中
屹立在你最圣洁的目光之上
三
在这里 最柔弱之水最坚强
鼓荡起胸中那一腔豪气
在最危险的地方证实自己的忠贞
在这里 没有呜咽也没有哭泣
更没有丝竹管弦和低吟浅唱
而是有一百把长号仰天奏响
沙哑着沉重 流泻铜色的悲愤
这里 造就真正男子汉的炼炉
拯救灵魂的怯懦
挺直脊梁 瞬间会感悟永恒
四
天旷地野 断魂的月色把浪涛压抑
苍冥之中孤独与悲怆交织
浑黄的混沌里 自天而降的水雾
在一种魔力下 化做泪珠满面纵横
无数光斑撒入无语的水流
跌下悬崖 不可名状的魇梦
阻止不了奔腾的意志
在静静的月夜 精灵闪烁着引导你
来倾听这酝酿了五千年
蓄积了一百年愤懑的不息雷霆
五
身后似有追杀之声从远古威逼你
疲于奔命地一跃 最辉煌最激越
击穿我顽固的矜持与犹豫
那骤然惊起的一道彩虹
也捆绑不住你猛虎出栅般的野性
幻想着黄汤翻卷出的一朵朵金莲花
该不是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
水在燃烧 一个永久的神话复活了
似有黄帝出巡的龙辇 隐现祥云之端
长河落日 在这里溅起无数光的金箔
撼天动地的安塞腰鼓踢踏着尘土
随黄河的蜿蜒而起卧伏动
洒脱而纵情地劲舞着 英姿勃勃
鼓声与涛声汇聚成一阵阵沉雷
震肝裂胆 天地为之色变
飞起矫健的云腿 溅扬千层浪花
甩开粗壮的臂膀 挣脱禁锢束缚
入魔地敲呀敲 敲出长河不息的潮音
终于 一切障碍都化于无形
追赶阳光 流出青春梦幻的斑斓
六
裸露的山 光秃着两岸痴呆的焦渴
满目疮痍 山和水都是一色的黄
母亲河呀 就从这万壑千沟中穿过
陷落在这石碹的巨大深锅里
沉浮挣扎成一团团无望漩窝的葵花
仿佛无数个迷醉的梵高搅动颜料
像老陕搅动包谷面搅团
搅得周天灰不沓沓的一片浑浊
难道秀美山川只是蜃楼幻影
壶口何日能飞扬起清澈晶莹
八
河道狭窄成音箱 回声在两岸跌宕
唢呐悲凄 吹它个巨浪排空
轰轰轰地扑击礁石 血脉为之贲张
信天游唱到这里也慷慨高亢
山崩石裂的呐喊 怒发冲冠的旋律
遭遇国难 就演奏《大刀进行曲》
让你尽吐胸中污浊 荡气回肠
壶口的节奏沉稳 坚定你的步伐
经历过这强烈震撼 脱胎换骨
就不会在轻音乐的风平浪静中迷失
九
冰凌封冻不住壶口的激流
阻厄越大 水越汹涌
即使磅礴的高涛 遮空蔽日
给陡峭的山岩悬上钟乳一样的冰挂
在河面上空 架一道坚固的冰桥
而水的翅翼 仍鼓在风上
冬之壶口 没有凝固成雕像
让瀑布竖起一道道冰墙
激流潜隐了 冰河不死
你的心潮就会永远澎湃
十
壶口在黄土高原最深沉的折皱里
为我们竖一面烛照历史的铜镜
黄河是不会永远匍匐的
体验坠落 显示狂野之秉性
自由的浪花不可复制
拒绝感恩 颂歌已经朽腐
谁还会选择随波逐流呢
这是一个需要补钙的时代
需要山河再造 灵魂重铸
激流搏击 壶口定格在新世纪的曙光里
1986年10月23日-2002年2月15日
刊《绿州》1993年2期
《西北航空》1998年1期
《英才》2007年1月创刊号
入选《西安作家精品选.诗歌卷》西安出版社2009年7月出版
朱文杰：1948年生于西安，现任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名誉会长、西北大学中国节庆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砖汉瓦研究会副会长、西安市文史馆馆员。系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出版诗集《哭泉》《灵石》《梦石》《朱文杰诗集》（上、下卷）；报告文学《老三届采访手记》；散文集《清平乐》《拾穗集》 《长安回望》《吉祥陕西》（上、下卷），《邮票上的美丽陕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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