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王象春对于济南山水的审美发现
（中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二：“湖出城中，宇内所无”
——大明湖“城中湖”独特价值的发现及其他
《齐音》中有《大明湖》诗：
万派千流竞一门，冈峦围合紫云屯。
莲花水底危城出，略似镂金翡翠盆。
大明湖为济南众泉所汇的泉水湖，由北水门出，入小清河，故诗人称“万派千流竞一门”。大明湖南北有群山环绕，一派“冈峦围合”的烟雨胜境；这是大明湖的周边环境，而“镂金翡翠盆”，则是王象春创造的一个大明湖的比喻，它将莲花与济南城堞映在明湖中的倒影，惟妙惟肖地展示出来。好是生动，好是形象。
大明湖小沧浪景致
然而，王象春的高妙不在于此，而在他为此诗作的笺注里：
“湖出城中，宇内所无”。
这八个字，堪称字字金石，掷地有声，它将大明湖最为独具的风貌价值昭示于世。
为什么一个“城中湖”，就如此高不可攀呢？这是因为天下稀少。比如，连天下闻名的西子湖也没有这得天独厚的环境、条件。清代诗人兼高官黄恩彤写有《明湖竹枝词》，其八曰：
淡妆浓抹画不成，自然宜雨又宜晴。
明湖敢道西湖似，只是西湖欠入城。
除了“城内湖”外，王象春还总结出大明湖的其他几个审美特征：、
其一：“湖山相映，两收其妙”
王象春在《大明湖》笺注中还说：“（大明）湖既出居民之北，而华峰又落齐城之东北，故凡宅门之北向者，得两收其妙。”
这就是说：当年，凡是临湖又宅门向北的人家，都可以既雅赏大明湖千顷碧波，又观览美丽的鹊华烟雨。王象春称为“两收其妙”。
其二：明湖莲——“北风直送满城香”
明湖莲，自古便为大明湖之胜境。金元之际，元好问在《济南行记》中称：“大明湖，其大占府城三之一。秋荷方盛，红绿如绣，令人渺然有吴儿洲渚之想。”
王象春有《明湖莲》诗
五月荷花半压塘，北风直送满城香。
当垆瓶酒兼虾菜，南客游来不忆乡。
诗写得真好，令人仿佛嗅到大明湖荷芰藕芡的清香，以及莲花盛放的灿烂样貌。还有，济南酷似江南的水乡风情：当垆瓶酒兼虾菜。
在这首诗的笺注里，王象春还说：
“北地风景似江南者，自齐城之外并无二地。故吴侬客此甚多，风气自南而北……”。
明湖莲，早已成为济南标志性自然与文化景观。上世纪三十年代，老舍称：
“大明湖的蒲菜，茭白，白花藕，还真许是它驰名天下的重要原因呢……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骨朵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
其三：“但凭济水望秋空”——大明湖上观景绝妙处北极阁
《齐音·刘公严画》笺注称：
“秋雨初霁，竞秀争流，与刘司徒公严登北极台瞻眺。余不禁叫绝，几欲乘风八极。”
大明湖北极阁旧影
刘亮采（生卒年不详），字公严，明代济南人，著名诗人刘天民之孙。明万历二十年（1592）壬辰科进士，曾任河南鹿邑、兰阳知县，颇有政声。召为户部主事，病归济南，筑室灵岩寺，葛巾道服至老。
且看《刘公严画》：
烟霞供养此癯翁，怪道生绡有化工。
不法临淄兼北苑，但凭济水望秋空。
王象春说：是济南的山水，养育了刘亮采这位出色的画家，有了登上北极阁观景的大自然“真谱”，他不必师法古代任何著名的画家画派，只要有北极阁观景、有“济水秋空”的滋养便足够了。
这是对刘亮采画艺画风的赞美，又何尝不是对大明湖、北极阁景致的赞美！
之三：“味沁肝脾声沁耳”的春秋名泉
——王象春论趵突泉
趵突泉为古泺水发源地，泉自地下溶洞的裂缝中涌出，拔地三窟，势若鼎沸，蔚为壮观，无与伦比。素有“天下第一泉”之美称。
王象春于趵突泉感情极深。他写有《趵突泉》《丙辰秋，家济上。房蔚居归自京师，道出济，邀话趵突泉赋赠》《醉题趵突泉》等专咏趵突泉的诗作。
在王象春生活的明代万历年间，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已是世所公认的现实。王象春在《白雪楼》诗的笺注中尝说；
“李于鱗白雪楼旧有二处，今皆凋落不堪。士人不忍，因于第一泉间，别起杰阁。”
文中的第一泉，趵突泉是也。
王象春的趵突泉诗，常常充满着奇丽的想像与大胆的猜测。如他的《醉题趵突泉》：
昔闻西人玛窦久相诧，对脚之国天在下。
尾闾一穴倒万川，老水回还作甘蔗。
明万历十年（1582），意大利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来到中国传教，同时向中国社会传播了西方的几何学、地理学知识以及人文主义观点。利玛窦制造的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界地图，先后被十二次刻印。
王象春作为当时的文化名士（他比利玛窦仅小26岁），肯定是见过这幅世界地图，并受到自然科学知识影响的；然而，这些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实在差距太大，因此他又不免有所猜疑，所以他说：如果依据利玛窦的说法，地球是圆的，那与我们中国“对脚”的那一边，不就成了大地在上面蓝天在下面了？这话语，充满着人类最初走出蒙昧的天真、好奇、不解与激动，以及绮丽浪漫的想像力，这些，都是只有倒回到那段特定的历史中才会产生的思想意识的吧！
然而，对于趵突泉是“海眼”的传统说法，王象春却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尾闾，古代传说中海水所归之处，语出《庄子·秋水》。王象春认为：趵突泉如此大的气势与滔滔不绝的水量，只能是“尾闾”而来的海水，不过经过回环往复成了“老水”便变得可口甘甜了。
趵突泉照
真正显示王象春对于趵突泉的深刻认识的，是他在《齐音》中所写的《趵突泉》：
嗟余六月移家远，总为斯泉一系情。
味沁肝脾声沁耳，看山双眼也添明。
在王象春的心目中，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可不是浪得虚名。
首先是，趵突泉的资格老。王象春在《趵突泉》笺注中说：“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则此名泉在春秋已显。”
趵突泉拥有最早见于中国古代经典文献的“两个最”，上述，王象春谈到了中国最早的史书《春秋》记载了趵突泉。另外，中国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也记载了趵突泉。甲骨文中的“泺”，泺，就是趵突泉，泺水。
趵突泉这样厚实的充沛的底气，世间罕见。
再次，是趵突泉的水味与水声，王象春用“味沁肝脾声沁耳”来表达之。关于趵突泉的水味，清代济南名士王锺霖有地道表述：“天下名泉，扬子第一，惠山第二，长白麟见亭先生谓趵突可与二泉伯仲。齐郡唐际武先生云：‘吾行几遍天下，所谓第一、第二泉者，皆不及吾济诸泉，惜陆羽未品之耳。’夫泉之著名在甘与清，趵突甘而淳、清而冽，且重而有力……”
而谈及水声，尤其趵突泉倒海翻江之涛声气象，尤令古今诗人咏赞叫绝。如：“数里撼秋树，别泉无此声。”（鹿学皋《月夜听趵突泉》）“一自临流心赏后，涛声常在梦魂间。”（曹溆《游趵突泉后归途有咏》）“归来引被作午睡，枕寝恍杂烟涛声。”（施补华《同刘子彝玉兰醉后游济南城西废园，遂至趵突泉遇雨》）等等。
之四：“漂屋”及其他
——济南水乡风情的动人展示
明代，济南的水乡风情究竟如何？幸有王象春为我们留下了真实记录。
王象春有《北溪》诗：
一曲溪流一板桥,浣衣石面汲泉瓢。
家家屋后停针女,树底横舟手自摇。
在本诗的笺注中，王象春说：
“北地妇女见舟不知名,呼为漂屋。惟济城之中横溪,溪上架桥,桥下维舟,家家屋后,具有乐地,虽稚子妇女,有操舟之能,殊诧见哉。”
泉边人家 李瑞勇摄影
以下，我们以此《北溪》为主，并结合王象春的其他作品，对明代济南的水乡特色试分析之。
其一：明代济南，是一座典型的水城，泉流密布，港汊交错，横塘侧涧，不知其许。（《灰包泉》笺注：“城内大明湖凡数十顷，横塘侧涧，不知几许。”）
其二：住家户之特征：屋后有溪，溪上有桥，桥下是拴船维舟之处。完全是一派江南水乡景致。
其三：因为是水乡，济南人便有着如同江南人一般的技能：划船操舟，而且，老少妇女皆能。妇女一停下手中的针线活，便上船摇橹以谋生。
其四：济南人给船起的名字，谓之：“漂屋”，好是形象、好是传神。以船为屋，亦足见船在生活中之崇高地位，须臾不可离也。王象春《齐音》有《端阳》诗，称济南妇女到城东北十余里标山下的田文庙烧香求子，亦是“妇女泛舟谒庙，祈祠者众矣。”这一是说明当时城内有水道可直达标山，二是妇女泛舟操舟乃家常便饭。
其五：王象春《齐音》有《百花池》诗，称百花洲一带：
“南山递翠，近渚飞香”。
“方广不过数亩，而居民庐舍团旋，视之北湖更有韵致”。
百花洲一瞥
水乡之美，在其有人间烟火气，百花洲若无“居民庐舍团旋”则不成其韵致与美感，正如同北溪的溪流、板桥、房舍、浣衣妇、汲泉翁一般，缺一不可。此为诗人文化意识之大觉醒，更是其文化之见识与视野之典型表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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