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恒昌评传》第四章

驻守西藏：生死戍边疆

李恒昌

1967年桑恒昌从雷达学院毕业，毕业之后到哪里去，事关个人未来“幸福”和“前途”。但不同人有不同的选择。当时，有的选择了首都，有的选择了内陆，也有的人选择了边关。桑恒昌出人预料地主动请求，到边关去，到西藏去。最终，组织同意了他的请求，批准他到位于祖国西南边陲的西藏拉萨空军雷达兵42团服役。

谁都知道，西藏地处偏远，离家乡遥远，而且人烟稀少、空气稀薄、条件异常艰苦，很多区域是生命的禁区，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桑恒昌为什么要执意到那里去呢？实事求是地讲，当时他的这一决定，带有一定的赌气成分。因为，在军校期间，他曾受到一次“莫须有”的隔离审查，这让他感到非常气愤。毕业之时，他想“离家越远越好，万一死了，就地埋了也就算了……”正是他这一单纯的决定，让他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西部军旅生涯，也正是他这一单纯的决定，无意中让他爱上了这个地方，成为他“驻防时，苦也苦死的西藏；患病时，痛也痛死的西藏；离开后，想也想死的西藏。”

拉萨空军雷达团的主要任务是：探测敌方航空航天袭击兵器和飞行器，对其进行识别和跟踪、测定空中之敌的坐标，并向指挥机关、部队和民防组织提供精确情报，有效保卫祖国西南边陲的空中安全。

桑恒昌所在的雷达站，地处中印边境前沿，当时对印自卫反击战结束不久，尚属热点和敏感地区，肩负的任务非常重要。桑恒昌和他的战友们一起，以满腔热血，战斗在生命的前沿、防空的前沿，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肩负起祖国和人民赋予的神圣职责，坚决捍卫了祖国西南边陲空天的安全，捍卫了一个战士的尊严，也捍卫了一个军中诗人的荣光。一进入西藏，他早已将个人的委屈和恩怨抛至九霄云外，在他的胸中，只有家国的情怀和天下的担当。再也没有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再也没有了一丝委屈和抱怨。工作中，他以自己对党的忠诚，履行自己的神圣职责。生活中，他用一腔诗意来抚慰曾经受伤的心灵。

那时候，最大的困难和风险，是风雪的考验，是生死的考验。形势之严酷，环境之恶劣，没到过那里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体会。

王传华编著、王川点评的《桑恒昌：一个诗做的人》一书中，形象逼真地记录了他和战友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故事。这个故事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被桑恒昌称为“冰雪之虞”。文中写道：

有一次，桑恒昌和连长带领汽车三团某连100多辆斗篷解放牌卡车，运送一批老兵复员去西宁大站。经过唐古拉山山顶时，暴风雪突然大作，像漫天飞舞的尖刀刺得眼难睁，气难喘。有些车辆抛了锚，停在荒野之中。

桑恒昌下车察看，差点被狂暴的风雪卷走！幸亏连长把他拽上车，“要不然，我可能葬身雪山了。”桑恒昌回忆说。

倏然，透过梦幻般迷茫的雪帐，桑恒昌过电影似的回忆起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件往事：那是一个暴风雪肆虐的黄昏，一队军车被困扼在这里，狂雪深扫，有位战友像一片绿叶似的飘落进幽深的雪谷……

他的一位好友随即脱下军帽，交给了风雪！

——它，代他向牺牲的战友致哀！

——它，追逐着罹难战友年轻的身影和那一声微弱的“战友们再见了”的呼声，连同他的怀念，永远收藏进了喜马拉雅、唐古拉山万丈雪峰的怀抱里。

桑恒昌说，那时他很坚强，虽然稍不留意，就会被死神拉走。他没有被死神拉走，是因为有一种力量在心灵深处支撑着他。

在人们心目中，诗人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人，很难与艰苦，与生死，与顽强连在一起。可以说，桑恒昌的意志，桑恒昌的行动，几乎彻底颠覆了传统思维中的关于诗人的概念。

如果说他是一个诗人，那么，他是一个具有军人气质的诗人；如果说他是一个文人，那么，他是一个具有战斗精神的文人；如果说他是一个作家，那么，他是一个真正深入生活、体验生活、扎根生活的作家。

真正的考验是桑恒昌患重病时，两次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他自称为“生命之虞”。那是他刚满30岁那年的事情，或许是长久驻防边关的原因，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满身皮肤溃疡，且越来越重，发展到后来到了无法正常呼吸，危及生命的程度。有一次，他昏倒在雷达站，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战士背下来的。当地医院束手无策，部队领导特批，派飞机送他到北京救治。他再三推拒，自己只是一个战士，根本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到了北京宣武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和会诊，他被确诊为白塞氏综合症。这是一种全身性免疫系统疾病，血管炎的一种，比较少见，也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或者说，这种病基本上属于绝症，没法治。医院里，一位姓赵的主治大夫在检查了他的病情后感到非常悲观。大夫说，这种病，预后不佳，一般活两三年。两三年后，溃疡蔓延到内脏，就大势已去。这话的意思是，他的病没治了，也就再活两三年。这无异于提前宣布了诗人的死刑。当时，桑恒昌刚进入而立之年，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他身上还蕴藏着巨大的生命激情，面对这一结论，他心有不甘。他决心再次向死亡之神宣战，与命运作最坚决的抗争。关键时刻，展现了一位有别于他人的诗人向死而生的顽强和勇敢。

所幸，桑恒昌回到山东养病。神奇的是，他求治于山东省中医院，服用了一些中药，病魔慢慢消失。这是上苍对一位诗人的垂怜，也是对他顽强意志的最大褒奖。

正是他在生死线上与死亡之神的殊死搏斗，让他更加懂得了生命的珍贵，有了更加痛彻生命的心灵体验，也使他的人生经历和他的诗作具有一种特有的悲壮之美。

（李恒昌《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2020年8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汉族，铁道战备舟桥处党委书记，济南铁路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10部。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近年创作完成并陆续出版“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等九部，主持创作大型组诗《在广袤的大地上：中国高铁组诗》《泉城九歌：济南之诗》、报告文学《1976：铁血舟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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