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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人
（蜀州笔记之十五）
那天早晨，天气怪怪的。明一帆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明一帆到自己开的诊所，诊所门早就由护士打开了，他的诊断室门口排了一长串病人。
明一帆打开门，前脚进去，后脚就窜进一个人。来人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头发梳得溜光溜光。扑咚一声！来人随手关上门，哭丧着脸说，明大师，救救我吧，我快不行了……
蜀州小城，明一帆是有名的医生，精通中西药，属于吃专家饭的人物。明一帆看过很多病人，一般都是手到病除。他的诊断室挂满患者送的锦旗，什么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赛华陀等等。明一帆待人谦和，一脸笑意，对病人望问闻切，一样不少，然后思索片刻，才下方子。方子上的字极其漂亮，有赵公孟頫的味道。
明一帆不慌不忙，从挂钉上取下工作服，一边穿，一边对眼前加塞的人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呢？都在排队，挂号没有？
那人说，没有，明大师啊！我我……我真的快不行了。
明一帆听得这软话，菩萨心肠上来了，他说，那……那……你坐下吧，先看你吧。说罢，明一帆打开门，对排队的病人说，大家稍安勿躁，有个重症病人。
然后，明一帆关上诊断室门，对那人说，那……你坐吧，就先看你吧。说罢，他坐在椅子上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我叫杜一。
明一帆听见这个名字，有些吃惊。这个名字，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来人是卫生局分管业务的副局长，顶头上司。陌生，来人是虽然是他顶头上司，但是，他们从不拜会。
明一帆笑说，哦哦哦！你就杜局呀！杜局，你说吧，咋回事？
杜一耸了耸鼻子，拍拍着脑门说，明大师啊！那天，太阳刚出来一会，突然，太阳又回去了，黑夜又来临了，我很奇怪，咋得呢？我就回去了……
明一帆说，杜局！是不是上周星期五？
杜一拍拍脑门说，对对对，就是上周星期五。
明一帆笑说，杜局！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那是日全蚀，全地球都看得见，天文現象，很正常。
杜一说，明大师，正常啥子？那是天狗吞日，有灾难。啥子日全蚀？扯毬蛋！我完全没有听说过，问题是从那天起，我就感觉极端不舒服了。
明一帆说，讲具体一点。
杜一说，心慌，心悸，耳鸣，头痛，总觉得有监视我，而且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没头没脸的，说女人不是，说男人也不是，反正一大串一串的，又哭又闹。我想想，这些年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按理不会发生的。我步入仕途已来，全部按规矩办事啊……
明大师听完杜一的话，心里窃笑了，这是哪门子病啊？他从医几十年，从未遇到过。
明一帆把细观望杜一，红光满面，气色很好，就是印堂有些发黑，眼睑松弛，表情有些恍惚。他把杜一左手拉过来，给他切脉。脉象平稳，经络通泰，就是筋肝脉有些波动，肝气有点旺盛，很明显，酒色过度，应该没有大毛病。明大师切完脉后，他说，杜局！身体棒棒的，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调理一下。
杜一哭丧着脸说，不不不！明大师，你肯定整拐了，真的！我小时候吃许多苦，好不容易读上大学，经过九死一生的磨砺，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很不容易啊！明大师，不瞒你说，跟我一起参加工作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一个一个都栽了，他们都比我小呀，我不甘心随他们走。还有，我在这个位子呆了二十多年，为啥比我不如的人上去了，我就转不正呢？我……要才有才，要能力有能力，为啥呢？后来，我明白了，要想活的滋润，离不开打点上下左右关关系系，我的位子要变，就需要走动一下。但是，他们又说这是违反什么什么规定，不受用，连一顿酒都不敢喝。明大师，你说说看，这叫什么玩意儿？人要保鲜，青春常驻，就得采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这是家常便饭呀，他们说，这还是违反规定。明大师啊！你说说，这合情理吗？每天，这些东西塞满我的脑壳，我完全受不了，你给我开一副药吧，吃了不违规，能办成事，也能忘事……
明一帆从杜一火山喷发横流灼人的岩浆的谈话中，似乎听懂了什么。但是，他清晰的脑壳似乎也被灼热的岩浆烫得晕晕乎乎的。但他清楚一点，眼前这位杜局根本没有病，要说有病，就是心病。他很认真地说，杜局！我以人格担保，你真的没有病！只需调理一下，方子不是药，是几句话。明一帆调调气息说：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杜一愣住了，似懂非懂，点点头说，嗯嗯嗯！这……管用吗？
明一帆说，对任何人，特别是你，十分管用。
杜一闷了一下，接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表情似乎有些好转。杜一说要抽支烟。
明一帆说请便。
杜一从提包里掏出两条极品南京，撂在桌上。
明一帆大惊说，这是干什么？
杜一说，不干什么，听说，你给县委书记是老俵，要换届了，还望你多多美言几句。区区薄礼，请笑纳，请笑纳。
明一帆有些怒意，大声说，杜局！你这是毁我几十年的清誉……
杜一站起身来说，明大师啊！这话我不爱听，清誉？也不能当饭吃。好啦，明大师啊！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等你的消息……
说罢，杜一拉开门走了。
明一帆大声说，回来！把东西拿走……
门外，忽地蹿进一个病人。病人说，明大师！叫我了呀？
明一帆彻底崩溃了，瘫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他看病人，还是病人看他。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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