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451—1500）
张 鹏
1451.今天，一件看起来略显特立独行领异标新的服装，其实，只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分母极大分子为一的个体。
1452.出门去异地开会，坐在公交车上，放眼看去，只有车牌子上的省份简称异于故乡，楼宇街道，连店铺广告上的错别字竟也并无二致，千城一面。
1453.断裂中的每一块瓦砾，每一粒水泥碴子，每一根生锈的铁钉，每一段断壁残垣，都是一个自恋无比的小宇宙，按自身的法则运行。
1454.四时四十五即醒，反复琢磨如何熬到早饭和上课。五时多，下楼晨练。夜微雨，绿叶浥露，大地润泽，远山沐霭，空气清甜。在校园内盘桓于绿树夹持的甬道，让腿脚的活动，转移和稀释大脑的妄想与胡思，在晨风中且行且乐。今后转变思路，凡失眠之时，决然下楼游步，不问晨昏。让运动冲淡焦虑与纠结，呼吸吐纳于花木芬芳中。
1455. 从前，总为自己的早醒型失眠而恐惧、害羞和自卑。当想通以运动来取代枯卧床头之后，内心一片澄明和释然。
1456.蒙自，云南县名。我读《吴宓日记》时，知刚到昆明西南联大的吴宓，马上赴蒙自，因文学院设于此地。我捏亮手电在地图上寻找这个地名时，吴宓早在1938年已赴此地任教了。在吴宓面前，我是自卑的，不说欧美诸国，仅中国领土上，他去过的地方，我有很多仍未涉足。牛人，毫无疑问，一定奔走四方。
1457.目空。通勤车由南向北，穿越泰安城的大街，临窗外望，高楼，店铺，汽车，塔吊，加油站，路灯，骑电动车的人，一切的一切，恍恍惚惚，竟让我产生了不太真实的虚无感。时空流转，一百年之后呢？只有远处的泰山，让我从失重中返回现实。
1458.昨全天奔走于南北校区之间，上课，撰文，填表，午后小寐仅片刻。晚饭后，读《吴宓日记》一小时，竟和衣酣睡，至凌晨二时半，为窗外风雨惊醒。喝开水一杯，卧听风雨，漫思人生。四时又浅眠，终醒于五时甫过。窗外雨止，鸟啭天晓。忙乱的中年，大抵如这般光景。事情，一直做，一直有，忙不完。有时干脆熄灯上床，先睡一觉再说，悠悠万事，饱睡为大。
1459.夜读《吴宓日记》，泰山南麓的风，尖啸着在窗外吹刮，暮春时节，花落知多少？吴宓1937年秋天曾坐津浦路上的火车经过泰安，那条铁路线，就在我寓所之南不远处，大约四百米。吴宓啊，您可曾料想，您经过的泰安西郊，八十二年之后，有一个人，天天捧读您的日记，手不忍释，如痴如醉。
1460.匮乏与慌乱的早晨。今晨六时，我让母亲烧菜汤，我自己步行去岳园餐厅买油条，计算好了买油条往返的时间，应为半小时左右，正好可以回来听着“新闻和报纸摘要”广播吃早点，按说，一切从容不迫。结果呢？卖油条的人，她突然告诉我，餐厅近日禁用塑料袋。我一时措手不及，在校园里四处寻找塑料袋，超市尚未开门，买不到。理工楼值班室锁着门，无人应答。跑到正门保安处，始得塑料袋。匆匆忙忙，返回岳园，油条到手。疾行回家。汗津津的一个大清早。在万物俱全的世界上，我总是匮乏的，缺这少那的，而且，这种匮乏总是猝不及防。从报销时缺手续，到外出开会缺时机，到早醒后失眠的缺睡眠，总之，匮乏成了常态。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竟把我一个美好晨曦中的静美心境搅扰了。
1461.吴宓是一个过于博大而复杂的存在，才高，性善，多情，勤奋，优柔，脆弱。更重要的是，他的清醒和冷静，使得生活于五四大潮之后的急剧转型的二十世纪的狂颠之中的他，被硬生生边缘化了。本来，他应是历史舞台上的中心人物。
1462.吴宓的可爱，在于他完全遵奉内心操守，不顾流俗，我行我素，性情终生。某种意义上，他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任性的文人，完全沉迷于个人的日记中，至死不渝。
1463.为了犒劳周六上午的授课，午后，专门烧热水濯足，为午休提供一个美好的前奏，一个专门的仪式。
1464.不测。在日记中，吴宓曾记录了他于1936年7月16日与友贺麟预测，熊希龄至少尚有十二年之阳寿，即，要活到1948年。吴宓还期望熊殁后再追追毛彦文。可笑的是，一年半后的1937年12月，熊即撒手人寰。更可笑的是，寡居的毛彦文依然坚拒宓的追求。此处，两可圈点。其一，预判他人的阳寿，这是高难度的技术活儿，极难卜准。其二，一个女人若不爱一个男人，即使其丈丧命，她仍不会移情非爱。
1465.县城的人文风流。蒙自县是一个不太起眼的云南边陲小县，却因1938年西南联大文法学院在此办学百余日而名垂青史。朱自清、闻一多、吴宓、钱穆、汤用彤、沈有鼎等学界巨子均曾在此传道授课，作文著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在抗日烽火中，因容纳过一大批文人，因濡染过北大清华南开的学养而钟灵毓秀。文化的魅力，有时，还是胜于经济和财政，是一种更儒雅和绵长的力量，持久地渗透在一个地方的血脉和基因中。蒙自是幸运的，尽管大师们的谈笑吟哦早已远去，但历史会因其与西南联大的因缘而记住它。
1466.微信朋友圈中的点赞，与你所发动态的具体内容往往无关，而与你本人是谁有关。你即便拥有佩索阿的文思，拥有林徽因“四月天”般的才情，拥有马克思的深邃，所获得的点赞，不一定跟得上有人胡乱发几张槐花饼、小花草甚至骑自行车郊游的动态图片。
1467.吴宓、朱自清、浦清江、叶圣陶等人的日记中，教授们都是有故事的，故事中的教授们，或风流倜傥，或狂放不羁，或侠骨柔肠，或多愁善感，或才气逼人，或臧否人物，他们性情丰沛，有棱有角，血肉元气。时光过去多年之后，今天的大学教授们会留给历史什么故事？他们的日记中，充斥着什么？开会？填表？申项？报销？做PPT？
1468.自卑？当办案人员面对远比自己智商高、学历高、有才华的罪犯，如北大才子吴谢宇，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心境如何？会不会产生自卑？.
1469.思想与语言。思想融化于语言中，我们厌憎或者喜欢一个人的语言，一般而言，即是反感或欣赏他的思想。不存在游离于语言的思想，仿佛不存在游离于水之外的酒。
1470.劳与逸。五一调休和天津会议调课，导致我连续七八天皆上午有课，侃侃而谈于八时至十一时四十分之间。午后，精疲力乏，濯足酣睡。在课堂，在往返于寓所与教室的途中，一树一树的白槐花和红槐花，散发出幽静的暗香。美好的人间四月天，仅还剩下一天半。在激扬文字和慷慨陈词之间，年月日，时分秒。
1471.畅饮天地之灵气。春天，我常常把苦菜、蓟、车前子、地黄等植物连根拔起，洗净，趁着鲜嫩，用沸水泡汤饮。那些清新鲜亮的汤液，如茶一般芬芳，它们生于天地之间，具有亿万年的历史传承，无污染，纯天然。饮下它们，仿佛饮下阳光、月色、清风、泥土和历久弥新的春天。
1472.按说，饱受人际关系中的阴谋诡计折磨的中国人，理应喜欢那些直爽、无城府，心直口快的简单诚朴之人。实际情况却往往相反，无城府，直肠子的人，除了成为被欺负的人，往往还成了众所厌恶的人。岂非咄咄怪事？
1473. 我们的民族性格和传统习惯中，似乎不允许单刀直入，不允许直来直去，不允许坦荡如砥，不允许直抒胸臆，不允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不允许成为性情中人。每天在说与不说之间，说多说少说深说浅之间反复掂量和琢磨，在欲言又止欲罢不能之间，翩翩少年逐渐蜕变为油腻的老油条。青春之气和少年意气，只存在于类似《新青年》一样的字里行间。现实中，唯沉沉暮气与一团和气，长存于世。
1474.失语。无论多么健谈的人，无论多么嗜言成癖的人，总有那么一些情势和时段，被迫放弃言说。因为，有时，无言是最相宜的。从前，我对少言寡语的中年人不理解，而今，恍然大悟，自己与中年闰土，并无本质的区别。失语，虽不情愿，但常必须直面。
1475.五时一刻，下楼，出小区，在天平湖畔且行且跑，亦疾亦缓。湖波粼粼，晨风习习。远山，见证了我的身影，在大地上游荡。运动，释放中年的不安和焦虑。
1476.文字中的焦虑，与真正的焦虑相比，轻若鸿毛。处于大焦虑煎熬中的人，往往是写不出文字来的，只能沉浸于无望的深渊中，在暗夜中独自失眠，伴随泪水和恐惧。自己的体悟是，文字流淌的时空中，欣喜与幸运，悠然与快意，是在慢慢生长的。文字，如同久晴久旱中的甘霖，至少是一阵阴云。
1477.被一件又一件琐碎的具体事务纠缠、困扰、围剿，从而丧失了对世界的玄想和遐思，深陷事务沼泽。只是偶尔仰起头，还会望天空中的纤云弄巧，望树头的黄杏与红樱桃，望飞鸟的轻盈与灵动。本质上，你还是钟情于诗和远方的。
1478.早晨五点五十下楼，在天平湖北岸湖滨又跑又走，跑累则走，走久则跑，让身体在晨风、绿树、鲜花、蓝天所建构的绚丽画卷中运动，取代了昔日的卧读、浏览和宅居。有意识地运动，也是中年的觉醒之一。在湖畔，我把泰安的天平湖，想象为杭州西湖或美国康科德的瓦尔登湖，恐怕，湖风和波光，也真没什么区别。昨天体检，医生反复叮嘱少吃油盐多运动。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成长，稍微有点吃肉的钱了，肉却成了原罪。
1479.最厉害的东西，是现实生活。现实生活以其复杂、坚硬、粗砺、无情，把一个个生龙活虎血气方刚的翩翩少年整肃得哑口无言，服服贴贴，老老实实。更不可思议的是，现实生活把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送进医院乃至殡仪馆之后，它自身仍毫发无损，继续我行我素，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永远金枪不倒。
1480.什么是现实生活？在阳光之下的大地上骑着电动车东奔西跑时，我隐约看见，无数古人的身影交叠纷呈，次第游走于大地之上，无论反抗还是挣扎，无论乖巧驯服还是桀骜不驯，最终，肉体的人消失了，人生存其间的规则依然如故。这种千古不变的法则，谓之现实生活。
1481.没有人自我感觉是苍老和朽衰的，人活到什么年龄，骨子里仍自恋于自己的年轻与活力，智慧与机巧。尽管他人早已视你为朽木，你自己却老觉得自己宛如春枝勃发，旭日东升。所有沉默无言的中老年，也都欣然于自己的生命之树常绿。对历史舞台而言，所有的演员，都在彩排，也都在谢幕。对于生活，短视一下，更多时候，胜于目光高远。过于高远，一下子，把具体的人给虚无化了。想一想厨房里还有几棵大葱，胜于关心光年之外的天空。
1482.常有人误以为，经历多了，人就淡定了。我自己的感觉是，经历和见识的事情越多，越恐惧和忧虑，因为，更发现了自己在世事面前的孱弱和被动。祈祷自己幸运，少与乖张暴戾的世事打交道，和美畅顺于人生的河床。
1483. 六时一刻至七时，玩篮球，反复投篮，进少，不进的多。乐观的是，每次掷球，至少会碰到篮板。球，在晨光与微风中，伴我反抗寂寞，弹跳窜蹦于大地之上。
1484.文字。同样是文人，同样是作家，一个人的一篇文章即能逼迫另一个人自尽，郭沫若批评一文甫出，沈从文生不如死，自杀未遂，后半辈子只好躲在博物馆中研究中国古代服饰史。任何时候，让人痛不欲生的，总是同行中那些强梁者。一个人的吃得开，则需其他同行寻死觅活。而今，郭与沈皆已作古，但活着时，因郭的存在，沈几乎丧失了自然生命和文学生命。
1485.昨与一友聊起PPT，朋友说，而今，不少教师在课堂上成了复读机，从上课至下课，持续朗读PPT。PPT上密集的文字，剥夺了此刻的即兴讲演。45分钟，一个人能正常表达的话语有限，PPT上多一句，临场的借题发挥就少了一句。从这个意义上讲，PPT上过多过繁过密过细的图文，其实遮蔽了一个真正有激情人的激情，真正有思想的人的思想，真正有灵感的人的灵感。
1486.有人老是误解PPT，认为，凡PPT上出现的文字，皆需读之，这其实剥夺了听课者看的权利。充其量，PPT是个线索和纲要，而不是成为一位教师课堂上话语的尽可详尽的文字版。信息量的多寡，储藏于教师的大脑和心灵。
1487.自幼及今，听人讲课，非常迷恋于讲课者即兴发挥于课堂的灵动，而格外厌憎照本宣科的板滞。遗憾的是，今天的PPT，某种意义上，强化了“本”与“科”，将师生精神的共鸣和心灵的风云际会，硬生生打造成了可以提前预没的固定教条和僵化文案。
1488.平台期。我发现，近两三年，社会和人生以及日常生活，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贪官隔三差五落马，有人的地方人人手机一部专心抚弄玩乐，不分晨昏取快递已成常态，填表已成各行各业的主要业务，人人俨然养生专家都明白了少吃肉多吃蔬菜水果的道理，家长在孩子上补习班上不惜血本，硕士博士就业待遇突然好转带动新一轮的考研考博热潮。这样的平台期，要往前延伸滑翔多久才能出现突变？
1489.形势比人强。每当看到城郊的农民住上带电梯的几十层楼房，突然想到，原来十年寒窗努力攻读进入体制之内的人所达到的生活状态，他们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一夜之间就达到了。不客气地讲，有几亿人今天的生活状态，是他们二十年前做梦也没想到的。世世代代居住的农家宅院消失了，带电梯的楼，一下子将他们升入很高的楼房，今天他们日夜生存的空间，从前仅仅是他们偶尔抬头看到的一片天空。
1490.两类人。对于养狗扰民的人而言，他们似乎永远意识不到饱受其扰的人对其刻骨的憎恨，依然故我，继续养，继续扰。对于坚决反对养独，自己也未养过狗，且同时憎恨狗及养狗之人的人而言，更多时候，只有敢怒不敢言。我常想，这两部分人，其是也基本上即是偌大的中国的人群之两部分。从京沪广深到边城小乡村，这两类人，天天不得不共存，又共存不快乐。
1491.一个微信群一旦建立，一旦人员过百，其间一定会有异乎寻常的声音和动态，宛如一个国家和单位，一旦建立，自有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发展轨迹。
1492.妙文佳文美文，一定是纵笔天成的。这种写作的灵感，拒绝反复思量谋划，也拒绝瞻前顾后，你只要过多预估别人的反应，要么无法动笔，要么文气滞塞。从这个意义上讲，真正的写作者，一定是绝对的个人主义者，不管不顾的愣头青。
1493.互不理解。看到有人不顾一切去登顶珠峰，且因人多扎堆，在八千米高山排队，并有人因此殒命，大不理解。静好的岁月中，陪陪家人，买买菜，写写日记，读读美文，散散步，望望星空，洗洗袜子，冲冲澡，睡睡觉，任意干点事，总比背着氧气瓶子往八千多米高的雪山上硬冲有点儿意思吧。而且，私下认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类，依靠科技，未来不久，或可在珠峰上安装电梯或索道，或借助航空飞行器轻易登之。在舒服和安全面前，一切冒险，皆值得反思和考量。当然，冒险登珠峰的人，或许，更不理解求安稳舒适的我辈。让互不理解成为人类情感的常态吧！
1494.惊吓。人的一生，其实是在饱受惊吓中度过的。贫穷，失败，病患，各种突发事件，一次次让人一惊一乍。一次考试，一场面试，一轮工作考评，一次体检，一次职称评定，甚至一次同学聚会，孩子的升学考试，填表的无所适从和模棱两可。种种是非，无不让人在汗津津的恐惧中，不定时地感受存在的吊诡与乖张。
1495.在通往珠峰最顶端的山路上，几百具登山遇难者尸横途中，无人掩埋、搬运和清理。后来的登山者，目击和横跨这些遗体时，会不会有种人类尊严被践踏的不适？物伤其类。先行者倒毙的遗骸，被冰雪冷冻，成了后来者的路标。人的激情，折腾着人，无休止地重复前人的欣喜与悲哀。高山，成了执意前行者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诱惑。
1496.好奇。从理论上讲，连月球都能涉足的人类，登顶珠峰应该不存在技术障碍。不清楚直升飞机能否飞抵珠峰。非得借助人的肉身体力登顶吗？
1497.讲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时，几乎每位作家的生平，都充满病痛、婚变、亲友反目、突遭厄运、家庭变故、才思枯竭等等。这可推及世人，没有任何人的人生坦荡如砥，一帆风顺，盲人骑瞎马，在充满变数的丛林中闯荡，乃是命运的常态。
1498.如果硬要找一种东西来与手机的负面作用类比，我首先想到的是鸦片。让人目光呆滞，苟且偷安，耗费光阴，消磨情志，无法自拔。而今，课间的学生，几乎无人运动，除了如厕，人人玩手机。与拿着大烟枪吸毒的人相比，放置到更广阔的历史时空，并无二致。
1499.在目前这种人人不分场合玩手机的状态下，我本人有一种强烈思变盼变的冲动，但不知变局的拐点究竟出现于何时？当然，我本人也深陷其中。盼着手机成为历史文物的冲动，非常强烈。极憎恶当下的状态。
1500.我老琢磨，当手机成为烂白菜一样泛滥成灾的东西之后，其沦亡之日，应不远矣。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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