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王锡义
日前和一位朋友闲聊,提及运城学院的教师时,他惊奇地问:你也认识王贞民老师啊?接着便给我讲起王老师的人品多么好,学问多么高,言表之间,如遇知音。其实,他说的都是事实。这也是我心目中对王老师的印象。
去年年初,万荣老乡组建“快乐驿站”群,我有幸加入其中,在那里结识了王贞民老师。他八十多岁,发信息不熟练,便用语音和大家交流,思维敏捷,声音洪亮。我感觉他是一位热情宽厚的老者。王老师退休前是中文系教授,术业有专攻,常发一些独到的见解。但他不会使用手机,总是提前写好后,再一句一句念给大家听。这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深深打动了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颇多微妙处,常常在一念之间。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我对王老师肃然起敬。
没过几个月,“快乐驿站群”组织夏日郊游。通知大伙时,我正好在外地,但听说王老师也参加,我便欣然赶回来。那是6月初的一天,夏风不燥,气候宜人,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在临猗县傅作义将军的故里——安昌村,我和王老师握手相见了。他高大清瘦,花白头发,腿脚不灵便,走路时有点儿颠跛。但他满面红光,一点儿不显老,给人矍铄而强健的感觉。初次见面,王老师便谈笑风生,满脸温良恭谦让,没有一点当教授的架子,倒像是一位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他和我一同看傅作义故居、傅家小园,观白马庙遗址,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郊游的第二站是万荣后土祠,我以前在那儿待过,便主动给他作向导,介绍黄帝“扫地为坛”、张仪赴秦国古道、汉武帝《秋风辞》等历史故事,俨然成为老朋友了。
王老师和我无话不谈,谈论世事,谈论文学,谈论相熟相知的朋友,有许多共同话题。他虽然一生从教,但也是从“动荡”年代过来的人,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又多年担任院系党支部书记,至今还承担着学院退休处一个支部的工作,思想上永远和时代合拍,是真正的“身正为范”的最美践行者。我喜欢他的为人品格和做事风格,感觉和他十分投缘。此前在 “快乐驿站”群里,对他只是闻其声,而未见其人,那天见面后,有如愿以偿的快意,晚上便写了一首《初见群友》的小诗,记述当时的心情:“ 驿站初逢独忘机,一见如故不相违。而今识得春风面,心有灵犀带笑归。”
还是在那天的郊游中,王老师送给每人一本他写的《真言实感录》。那是他一生经历的写照,不乏动人章节和为人处事经验,读之可见性情,可知学识,也可窥见他思想的光芒。其实,王老师的学问远不止这些,还体现于诸多的文论当中。就在去年,他写过一篇《再说“山东”和“山西”》的短文,论证古时候的山东、山西并非现在的山东、山西。指出其中的“山”不是华山也不是太行山,而是位于河南省西部的崤山,进而得出结论:崤山、函谷关以东统称“山东”,而“山西”则是函谷关以西地区,差不多是今日的陕西、甘肃、四川等地。这样以来,我们不仅明白在战国七雄中,除秦以外的其他“六雄”皆属山东,统称“山东六国。”而且再读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也能正确理解“山东”一地的含义了,它是指王维当时迁居的蒲州,即今天的山西省永济市,而不是如今山东省的什么地方。
王老师不失学者风范,退休后依然笔耕不辍,继续为家乡文化建设做着不懈努力。他老家临猗的天兴村(原属万荣),流传许多诸葛亮的故事,至今还存有历史遗迹。他便和临猗县“诸葛亮文化研究会”的同仁一道,查阅史料,寻找根源,终于认定此地就是诸葛亮之孙“诸葛京内移河东”落户的地方,也是诸葛后裔繁衍生息的发祥地,从而明确了天兴村的历史定位。这个结论意义重大,填补了一项历史空白,得到全国诸葛亮文化研究专家的充分肯定。
当地人一直认为:“诸葛亮生于天兴”,原本就是天兴村的人。目前尚需考据,王老师和他的同行们仍在继续挖掘着。但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诸葛亮压根就没有来过天兴,更谈不上出生于天兴村”,其故乡应在山东琅琊。还有的人认为,诸葛亮是河南南阳人或湖北襄阳人,争论不休,莫衷一是。对于此类不同观点,王老师不作轻意否定,认为都是“一家之言”。在他看来,“这都是对诸葛亮文化研究的积极态度”,只要努力探索,“无论是与否,都是欢迎的,也算还原了历史的本来面貌。”这种尊重客观事实和求真务实的精神,让人不由得想起卧龙岗上的那副名联:“心在汉室原无分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折射出的其实是一种境界和胸怀。
王老师也希望就诸葛亮的出生地,给家乡父老一个满意交代,但他最终目的不仅于此,而是要讲好诸葛亮故事,学习其聪明才智,发扬一代名相爱国奉献的精神。为此,他写了《琐忆诸葛爷孙事》《讲好诸葛亮故事,深入挖掘其时代内涵》《诸葛亮文化的传统美德及现实意义》等多篇文章,系统阐述学习诸葛亮学什么、怎样学的问题。就在前不久,他又在运城市“河东书房”作了一场“诸葛亮精神”专题讲座,大讲诸葛亮的用兵智慧、家国情怀和为人品格,还重点阐述了《诫子书》的现实意义,在场的听众无不称好。古典诗词《龟虽寿 》中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王老师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最终的愿望,是建设“诸葛亮文化博览园”,为子孙后代提供一块传统教育的基地。如今大兴文化产业,倡导文旅融合,只要上下齐心,各方努力,说不定还真能打造一处新的文化旅游打卡地。
我闲余拜读王老师的《真言实感录》,感慨他的“峥嵘岁月稠”。书中用一个章节写“我的‘文革’经历”,真是惊心动魄,让人不忍卒读。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王老师和广大教师一样,带领学生们串联,也自发加入“战斗队”,还参与了当时的大辩论。但不幸的是,他却被另一派群众拉去批斗,并无故惨遭殴打,左腿落下终生残疾。他在记述这段往事时,心胸坦荡,文字冷峻,没有丝毫的隐晦曲折。他要告诉人们什么呢?文章的“小序”中这样写道:“倘若全国上下左右千千万万个‘我’,都把自己的‘文革’经历写实出来,兴许对这场大革命有个理性的认识。”回顾历史,“文革”真是一场灾难,已被中央和全国人民彻底否定了。但是,网络上仍有不同声音,激起“快乐驿站”群里的强烈不满。作为群主,王老师旗帜鲜明地表态,他说,我是“文革”的亲历者,也是受害者,讲述自己的特殊遭遇,用血写的事实警示大家,无不令人震惊和感动。人生不易,岁月洗礼,他已抛却个人恩怨,不再计较“文革”留给自己的伤害,还曾经撰文说:“‘文革’中形成的两大派,并没有原则的矛盾冲突,坐下来做些自我批评,便会一笑泯‘冤’。”如此胸怀,赢得群友们的齐声赞誉。反思“文革”应从每一个人做起,相较于那些曾经有权有势、兴风作浪、打砸抢的参与者们,又有几人反躬自省过?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也是王老师值得敬重的可贵之处。
“文革”危害究竟在何处?我也是自群里发起讨论后,才认真反思这一问题。它除了破坏生产,扰乱秩序,酿成十年内乱之外,更为严重的是,违背人的良知和正义观念,给人们的精神世界造成前所未有的伤害和摧残,是彻头彻尾的反人性行为。记得读季羡林先生的《牛棚杂忆》,那种斯文扫地,毫无尊严活着的人比比皆是,严重践踏了做人的底线。还有那个网络上盛传一时的、红卫兵揭发母亲“反动言论” 害其被枪决的故事,可谓“文革”中的一个缩影。在那个荒诞不经的年代里,人与人之间互相揭发,亲人们反目成仇,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暴发式上演,简直就是一幕幕闹剧、悲剧,是人类文明的大倒退。在历史进程中,“文革”或许只是一场运动,可对于无辜的群众来说,无异于十年浩劫,带来的是灭顶之灾。它就像打开潘多拉盒子那样,把人性之“恶”释放出来,社会遭致道德沦丧,法治崩坏,国家濒临崩溃的边缘,这才是“文革”最大的“恶”。时至今日,噩梦消逝几十年了,仍有个别人戾气未除,“文革”思维尚存,难怪人们担忧:如果再发生一次“文化大革命”,说不准还会涌现出大批的亡命之徒。千万不可等闲视之,掉以轻心。这就是人民为什么要对“文革”警钟常鸣,彻底否定,以防悲剧重演的重大现实意义。
我的这些认识源于王老师的现身说法和循循善诱,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便总想和他坐一坐,以达“向阳花木,近水楼台”之效,于是对他又有了更多的了解。王老师先前在万荣县工作过,他认识的许多人我也熟识,自然就多了聊天话题。他说有一位年轻干部曾经受过冤枉,组织上后来也给平反了。但是,他不知道这位干部的父母是他的老朋友,后悔当时可以援手时没有帮助这位孩子,可见他的故交之情和怜悯之心。他对他所熟悉的人,包括亲近的人在内,总能客观评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虚美,也不掩暇,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即便在“快乐驿站”群中,他也总是倡导文明,坚持正义,绝不含糊其辞。由于他心地好,方法多,又会把握分寸,不仅没有得罪人,反而深孚众望,大家都很拥戴他。他这种公开公正的态度令我肃然起敬。他也有喜怒哀乐的时候,但对人、对生活总是报之以微笑,温存敦厚,意味深长。他的微笑是善意,是从容,是热情,也是一种刚正和大度。正如他的学生所说:“对学生,那是宽爱;对生活,那是追求;对未来,那是希望;对丑恶,那是蔑视。”熟识王老师的人,一定对他的微笑印象深刻,那是对人的一份真诚,也是对世事的一种态度,称得上“经典”的微笑。
自从结识王老师,我又多了一位忘年交,亦师亦友,无话不谈。我每次去运城,只要他知道了,总要邀我去饭店吃饭。当然,去的最多的还是他家里。我每一次去,王老师都要下楼来迎候,茶水和食品早已准备好,专等着一同上去品尝。他的老伴也非常热情,和保姆在厨房忙碌,又是炸油饼,又是凉粉饸饹,全是可口的家常饭菜。这个时候,王老师会拿出家藏的好酒,和大家抿上几盅,热闹热闹,以尽东道主之谊。这样的家庭聚会比在饭店里舒服,聊天时间也长,感觉非常的尽兴。有一次在他家聊天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一蓑烟雨》的诗集,有点儿爱不释手。谁知没有过多久,他便通过熟人也给我争取来一本。王老师家的墙壁上挂着著名书法家赵望进先生的字幅,厚重典雅,非常大气。我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便冒昧请托赵先生给我的小书题写书名。王老师也慨然应允,不出一个月,书名便写好了。我感激莫名,也感激赵先生的慷慨和厚爱。
王老师还是一位富有幽默感的人。这反映出他的智慧,更显现出他的胸怀。据他的学生回忆说,他在中学任教时,每年有上百名学生考上大学,而他的儿子连续两年都没有考上。学生们暑假看望老师时,心里很不好受,他却笑呵呵地说:“我的登科(儿子的名字)今年又给我登空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不乏幽默的笑话。运城一带有这样一个段子,用方言讲出来格外有趣:“啊,黄河,你像一条蛇(sha),圪里拐弯到这达……”王老师用地道的土话在群里朗诵,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去年秋天,他和朋友来河津游薛仁贵寒窑,当时刚下过小雨,路有点湿滑。他年岁大,腿又有伤,上坡时我去搀扶他,他却笑着说:“别看我这条腿被打坏了,但坏事中也有好事,走路的时候把滑。”就这样和我说着笑着走上去了。他把过去的事早化作过眼云烟,只愿生活平静,无波无澜,轻松愉快地度过晚年。这种平静旷达的心态,让我想起著名作家汪曾祺在《随遇而安》中说过的一段话:“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在我的印象中,该怎样形容王贞民老师呢?他十分清瘦,似乎隐含着某种自律。他心思敏捷,时不时透露出些许诙谐。他有学问,从来不以教授自诩。他爽朗大气,为人坦诚,极富正义感……这些都是他的特点,又似乎不足以形容我心目中的王老师。忽然想起他经常挂在脸上的微笑了,我瞬间莞尔。他,在我心目中,其实就是一位尊敬的长者,亦师亦友,可亲可敬,相交甚喜,相处甚欢。
(2021年11月22日)
作者简介:
原载:在河之东 我在河之东
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