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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炜文论新著《文学:八个关键词》
■洪浩

著名作家张炜的文论新著《文学:八个关键词》,是一本好读的书,也是一本耐读的书。从读第一页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它温煦的语感和从容的气质,并被其中丰富的信息所吸引。尽管版权页上有“文学写作学”的标签,但它的读者绝不仅仅是写作者,而应该是所有愿意探寻文学与人生秘密的人。
这是一本文学讲稿,是作家在大学开设讲座的文字收获。八个关键词,实际上是八堂课的内容: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惧,困境。所谓关键词,其实是触发作家思绪的一个点,一个主题,围绕这个关键词漫谈,显得集中而有条理,容易让人记住。在谈论这些关键词时,作家总能将读过的中外经典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用以交互印证,进而让观点通透圆融,富有说服力。
八个关键词,也是谈论文学的八个角度,它们是个人化的,但同时又与文学母题连通。了解张炜及其作品的读者,会由这八个关键词意识到:书里阐述的道理,无不与作家本人几十年文学追求的原动力有关,因而可视为具有创作谈性质的一本书。书中的论说与论证,所举例子都是别人的,而且多是经典,但其实无不渗透着作家自己的生命体验与文学体验,其表述因而极具特色。如果做一个形象的描述,那么我们不妨说:这八个关键词,勾画出了作家张炜的人生地图和文学地图。
对于“童年”、“动物”、“荒野”和“海洋”的论述,包含了作家自己的重要经验,是他此前的人生和创作的历史性回顾,是畅述心路与追溯过往的现身说法。童年经验对于每个写作者都是至关重要的,作家的素材和能源,乃至于他能走多远,其实在童年时代就决定了很多。作家最初的写作一般都依赖童年经验,写到一定时候,可能会有所拓展从而游离开去,而到了晚年,又会有落叶归根、返璞归真的冲动,于是重回心灵的故乡,在童稚岁月中再度发掘心灵的矿藏。张炜近年的新作《我的原野盛宴》(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便是这样一部书,它是童年回忆的真实呈现,里面包藏着他的人生秘密与文学初心,因而与《文学:八个关键词》具有相当深入的契合,二者的互文性非常明显。同样的童年背景下,有关动物的故事也出现在中篇近作《爱的川流不息》中。我们还可以联想到作家近十年来创作的大量儿童文学,无论是在小说还是在童话中,均可感知到作家对于童年岁月的眷恋和追怀——那是一种情结的释放,是到一定年纪后创作上的自觉。
说起来,“动物”也好,“荒野”和“海洋”也好,都是张炜童年生活的关键词,然后才是他的文学的关键词;如果说这些关键词连通了文学的母题,那么我们必须清楚,它们首先是张炜自己的文学母题。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说,书中的话语是非常真实和诚恳的,也是极具情感和哲理深度的。因为是授课,带有普及意义的内容是不可避免的和应该的,但谈到纵深处,便有独属于张炜的真知灼见出现。像“珍视童年就是珍视文学的黄金”,认为动物是“通向神秘世界的窗口”,绝非作家的泛泛而谈,而是出自深刻的生命体验和文学阅历的领悟,可以说,他的写作始终在践行和验证着这些观点。再比如,“荒野离永恒最近”,也是不一般的见解,其中大有深意存焉;在此,他由自然谈到审美,进而谈到文学批评,旨在启发写作者与批评者摆脱狭窄的精神空间,其心拳拳。
我们不妨把本书分为上下两个半场。上半场的四个关键词,即“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是作家对于文学根性的深刻追问,对于写作题材领域的觉悟,其中与自己的人生与写作经验暗合甚多。这些思想是他心中固有的认识,所以讲起来胸有成竹,讲得也到位、深刻。接下来的下半场,关于“流浪”“地域”“恐惧”“困境”,比较偏重于理性认识,可视为作家多年来所思考的文学问题的归纳和总结。在我看来,这下半场由两部分构成,一个是通过“流浪”和“恐惧”“困境”三个关键词,阐述了文学的题材方面的问题,涉及创作的内驱力;再就是通过“地域”这个关键词,表达了对于不同文化的比较问题的思考。
我们知道,“流浪”是张炜小说中常见的主题和意象,而“恐惧”和“困境”,又是流浪过程中必然存在的东西,因此可以说,这三个关键词仍然与他的人生阅历和文学经验有关。但在此,他的表述是从大处着眼的,涵盖范围极其阔大。他谈到了世界文学视域中的“流浪”主题,谈到了渗透于古今各种文学体裁中的“恐惧”与“困境”,阐述了文学史上亘古不变的母题及其存在的合理性,揭示了这些母题之于文学发生学、文学现象学以及文学写作学的意义。张炜的举例论述之中,对于诸多艺术问题的思考(比如“现世主义”,比如“土文化”与“水文化”),对于一些书和一些艺术家的臧否(比如《金瓶梅》,比如毕加索),也是极具个性的。这当然会引发不同意见,会引起争鸣。但这可能也是这本书特别值得我们打开、品读和思索的一个理由吧。
如果说,对于前面这些关键词的个性化的讲述,是张炜的经历使然,是出于生命的自觉和文学的自觉,那么关于“地域”这一讲,则是他对于文学如何走向世界的问题的思考,其中包括了对于上述多个关键词的进一步思考,也是对自己与他人的追求的反思。在这一讲中,张炜对地域性与世界性的问题作了辩证分析,对“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一流行说法提出了质疑。他认为,“一味地提高分贝、增加辨识度,‘地域性’并不会变成‘世界性’。”他批评了文学写作中那些机会主义的“聪明的盘算”,坚持认为,“‘世界性’的最终形成,依据的还是文学自身的审美价值,尤其是它的价值观,是对我们整个人类文明是否增添了向上的和有益的部分。正是这些关键的元素综合一起,才最后形成了‘世界性’的基本的、恒定的指标。”“只要认真追问生活,‘地域性’就一定会通向‘世界性’。”他谈到了对于不少“人在他乡”的作家的理解,认为他们由于有了文化上的对比,自然也有了一定的超越。“一个作家对异域文化的认识,会伴随着对自己根性的认知,并在这个过程中增加追寻的热情,使写作进一步融入全人类的价值观。”“杰出的作家有不止一个方向的拒绝。他们追问真理,将此当成最后的故乡。”
在这样一本厚厚的书中,张炜没有为自己的写作辩白一句,他只是平心静气地阐述自己的文学观点,并在其中留下了诸多妙语。这里不妨随手摘录几句:
“契诃夫有一句话,‘文学是跟庸俗作斗争的’;我们还可以说,文学是跟制造苦难者势不两立的。”
“作家是否生长于内陆,这不会成为问题的关键。杰出的作家与海的关联在于心灵,在于精神视野。”
“修辞的力量是有限的,而一生的修辞却会变成很大的力量。”
“多数人用脑子写,用心的人就少多了。用心的人是一些更可靠的人。”
“人在大地上迷路,这就需要仰望星空找出方向。”
……
类似这些几乎可称之为睿语格言的话,在本书中俯拾皆是。这些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的话,清晰地标示了一个作家的艺术立场和写作方向。
这是一本讲出来的书,在论述的同时,对于经典作品的旁征博引,可见出讲者的博学。对于经典的解读与点评,是值得读者认真了解和品味的,它们是作家即兴而深入的发挥,包含的信息常常超出关键词的限定。
对真理的探究是包含了善与美的,阅读中,我时常陷入沉思,然后是为之拍案,为之喜悦,为之沉醉。这也正如书中的一句话所描述的那样:“审美是生命感动,是微妙难言的激赏,是击节之快,是沉默之余。”
(《文学:八个关键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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