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邓育勤
进入农历十月,天气明显变冷,屋内温暖如春,户外北风呼啸,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表妹电话里告诉我:表弟张世贤最近身体出现状况,饭量骤减,意识模糊,“大哥怕是不行了,我知道你俩从小关系好,告诉你吧,怕你照顾姐夫,不方便来,不告诉你吧,又怕你以后埋怨我……”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手足无措,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劝她是好。
目前正是病毒笼罩地球的时期,我照料老伴不方便出门,期望表弟能坚持到周末,我和儿子好去看他。雨,慢慢地下,点点滴在心头,湿润了我的记忆,童年一步步走近,往事一幕幕重现一一
表弟是姨妈的长子,小我14个月,生性乖巧,天真活泼。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过家家”,捏泥巴等,只要一见面就玩得不亦乐乎。表弟很听话,天性霸道的我从来不会因为他小而礼让。偶尔一次让了,他就喜出望外,那副得意的样子一直铭记心中。他是那样的仗义,居然懂得说话算话,我做了任何“坏事”,他都不会揭发我,报复我。他无怨无悔的性格点亮了我们天真无邪的童年。
表弟,你记得吗?那次外婆家来了一个照相的,姨妈把咱俩拉到幕布前,让师傅给拍个合影,我给你摆弄衣服,而你不停地躲避,我一把拉住你的长命锁,照片定格在你歪戴锁子的一瞬间。
后来,我上中学,你上高小,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天地,玩得不一样,做得也不一样了,但是有一样没变,那就是你住在我家,我们还能经常见面,一起玩耍。当姨妈讲到七仙女被王母娘娘叫上天宫的时候,那么小的你哭的稀里哗啦,你是一个善良的男孩,你的单纯让我羡慕,也让我佩服。
你考上初中,我升了高中,我们又能在同一所学校了,对你也多了一份关心。知道你喜欢看书,我就从图书馆借来《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红岩》等拿给你看,你如获至宝,课余时间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地阅读,仿佛唤醒了血液中的某些密码,满足了一个男孩子对革命英雄的全部幻想。一辈子没有进过学堂的姨父和姨妈,对你寄予厚望,你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的骄傲和自豪。
那时候的天很蓝,山很青,阳光也很温暖,心情总是很愉悦,我们用一张干净的面孔,一颗纯真的心灵,一双会神的眼睛,组合起一个个难忘的早晨和黄昏,结伴而行,共同学习,跨越时间和空间,读完小学和中学,度过了似水年华和流金岁月。
你家紧靠公路,同学们来来往往都爱在这里歇脚,姨父善良,姨妈好客,黄面馍就酸菜,吃得津津有味,再喝一碗小米粥,肚里暖烘烘的。你渴望重回校园学习更多的知识,不幸的是,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断了我们的学业。分手前我把我最喜欢的一支钢笔送给了你。你想当兵,由于“政审”通不过被刷了下来,心里极度失落。
后来,你去了“三线”,丢掉锄把子,来到军工制造单位,遂了“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心愿。你深知自己来自广阔天地,吃过苦,受过累,懂得生活的不易,“紧车工,慢钳工,累死累活电焊工”,你不挑不捡,哪个工种都学,用使不完的力气跟着师傅勤学苦练,掌握了一手精湛技艺,用青春和汗水保障了社会主义建设。
有次咱们姐弟相见,说起那段经历,你就两眼放光,神采飞扬,有太多的道不尽,太多的说不完,我能感受到,你对曾经为之奋斗的那片热土有着深厚的感情。
再后来,你入了党,当了村干部,协助村支书跑前跑后,终日操劳,手牵百姓,心系田野。你用行动播种,用道理耕耘,用汗水浇灌,用心血滋润,左邻右舍留下了你坚实的脚印,阡陌沟壑洒下了你辛勤的汗水,你披星戴月的身影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换来了村庄的繁荣和五谷的丰硕,给祈盼好年景的村民带来了喜悦和欢欣。
姨父姨妈相继为你们兄弟三人娶了媳妇,又把一个大家庭分成了三个小家。人常说,家怕三分,何况咱们这个没有什么家底的穷窝?你常说,弟兄,弟兄,没有弟,就没有兄,在你心中,弟弟永远是第一位的。你宽宏大量,一直都是温良恭俭让,与弟弟和睦协商,公平分手,让两位老人甚感欣慰。姨妈说:“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活法,你们都把本事施展,只要不懒不傻,光景就不会太差。”
人到中年,才明白活着有多难。苦而不说,累而不歇,哭而不露,痛而不言,你得憋着,扛着,藏着,忍着。想着年迈的父母,看着年幼的孩子,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没有理由去退缩,没有资本去哭泣,只有负重前行。那次我去看姨妈,听说我来了,正在修车的你放下手中的活儿赶过来。你的脸上,汗水自成小溪,在皱纹筑成的一条条沟壑纵横流淌,用手一擦,如同川剧变脸表演,端起碗咕噜咕噜像大象饮水。打量着你被汗水剥蚀了颜色的上衣,盯着你塞满泥土的指甲缝,以及手掌上密密麻麻浸入油腻的纹路穿梭其间,知道你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很要强,轻易不求人,对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你总是满脸堆笑,记在心间。你懂得礼数,不忘感恩,我母亲去世后,你们哥几个请了乐队,热热闹闹地给老人家送葬,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有人信奉“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而你却说,娶了珍珍是你的福气,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她舍得出力,愿意吃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与你平淡相守,甘苦与共,疼都疼不过来,哪里舍得打!几十年的婚姻生活,把彼此的棱棱角角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融入生命的一种相知。就像两棵树一样,多年的恩爱与争吵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了一起,生活充满感激和欣赏,知足常乐,助人为乐,自得其乐。受你们的教养和影响,两个儿子有智吃智,有苦吃苦,积极乐观,守心自暖,靠各自的努力养大了孩子,盖起了新房,日子过得风风光光。
这些年,你忙于生计,我照顾病人,咱们就像两只原地打转的陀螺,一路跌跌撞撞却很少重逢。听说珍珍得了脑癌,出院回家,我坐公交车前去看望。眼前的你满身疲惫,一脸憔悴,头发白了许多,身板瘦了不少。我们走过了少年的不羁,经过了中年的磨砺,迎来了降临的儿孙,送走了老去的父母,如同沙海巨浪,翻腾沉淀,人生就是一出聚散不定、喜悲相随的情景剧。如今弟妹的人生也快走到尽头,真的是悲痛难忍,无语凝噎。送我出门,你面带微笑,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无奈,此情此景,让我一阵阵心酸,忍住哽咽乘车回家。你曾说要加倍地报答她,而她却无福享受,离你而去,你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外出打工,自食其力,不愿为儿女增添负担。
孙子张彪谈了对象,你在电话里向我打听女方的状况,她父母是我的忘年交,孩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当然了如指掌,说了一大堆赞许的话。你随机拍板:“姐,你说行就行,我们就不打听了,好托人说亲去。”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人世间,总是命运无常,祸福难测。如今,无情的病魔在一天天地吞噬着你的身体,折磨着你的灵魂,我和表妹一天一个电话,知道你大限将至,盼望时间过得快点,一到周末,就去看你,想用我温暖的拥抱,挽回你的生命,而你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看到你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我泪如雨下,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一声“兄弟,我来迟了”,那思想的共鸣,犹在昨日,那合影的照片,还时常翻看,我送你的钢笔,却已无人握起。
头天晚上,表妹发来了视频,从河南请来的吹鼓手,鼓起腮帮,吹了那么长一个调门,仿佛你走过的七十一年。表弟,我在冷凄凄的风里思念你,如果泉下有知,请原谅我的来迟。

山河依旧,故人不在。云朵低垂,悼我袍泽。
你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斑斑驳驳成追忆,星星点点皆留痕。表弟,谢谢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我将永远铭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2021年12月10日于万荣
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