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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杨柳依依
文/陈百贵
一
春天是美好的,尤其是傍晚。不凉不热的风把各种花香掺合在一起,泼洒到各家各户,人们就在这花香中享受着美好的傍晚时光。当然,花香也泼洒到了柳福的家里。此刻,柳福可没心思闻花香。他吃罢晚饭,搬了个马扎坐在天井院中,点上一支劣质烟,那烟火也像他的心情一样一闪一闪地高兴得直蹦哒。
儿子柳宝洗刷一毕,从厨房屋里走出来。
“宝儿,过来,我给你说。”柳福笑嘻嘻地招呼儿子。
柳宝从来没见过爹如此高兴过:“什么事?”
是呀!自改革开放以来,他家并没什么起色。吃是吃饱了、穿也穿暖了;但是一屁股债压在身上,也不好受呀!
“有好事。”柳福也会卖关子,高兴得老脸祥盛开的菊花。
“什么好事?看把你高兴的。”柳福越高兴,柳宝越纳闷儿。
自从他妈妈因病去世,他家里从没有过好事。妈妈去世,债台高筑,至今还住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屋。柳宝快三十岁了,也没娶上媳妇。柳宝是心灰意冷,好好干活,好好赡养父亲,苦度时光而已,何喜之有?
柳福则不然,对生活仍然充满了希望。他才五十多岁,身强力壮。他想:我若一撤劲这家可真算完了。目前再穷也要给儿子娶个媳妇。丑俊、憨傻都不在乎,只要能生育就行。没钱不算贫,没人贫死人。都绝户了,还过个么劲呢?所以,他托王二婶子八方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巧的姑娘。这不,今天下午王二婶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到刘福家来报告这个好消息。
“二婶子,这闺女怎么样?”二婶子一进门,柳福虽然喜形于色,但也担心残疾的程度。
“柳福大哥,你就听我的吧!”王二婶子也兴奋地说:“这闺女,家境过得不错,个子也不矮,没残疾,模样也不错。”
“二婶子,这闺女到底咋样呀?”柳福心里有底,没有缺点的闺女绝不会嫁到他家来。
“这个杨玉花呀?”二婶子说:“一米六七的个子,不矮吧?”
“不矮。”柳福说。
“白白的脸蛋儿,双眼叠皮,高鼻四相,不难看吧?”
“不难看。”
“家里地里都能干,不笨吧?”
“不笨。”
“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二婶子卖起关子来,哏儿哏儿地笑。
“我是纳闷儿,这么好的闺女,为什么要嫁到咱这穷家里来呢?”
“嘿——你这老哥,心眼儿真多!心里明白就好!”王二审向前挪了一下马札,小声说:“就有一个小毛病,小时候发高烧落下一个毛病,不好说话,性格有些内向。”
“别是个哑巴吧?”
“不是。”
“半语。”
“瞧你说的!都不是,就是人蔫儿点儿!生孩子、过日子一点也不误事。”
柳福听罢真高兴起来,非要留二婶子吃晚饭不可。
“拉倒吧!你们这两个光棍汉子能做出什么好吃的饭来?等侄媳妇过了门再说吧!”王二审说着走了出来。柳福在后面“嘿嘿”地傻笑着送了出大门口。
“儿呀,你看,咋样?”柳福问儿子。
“我认识这个闺女,不是实憨头。”柳宝坐了下来,低下头,脸上没有笑模样。
“那就好!你快三十了。咱这日子三年五载也翻不了身。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才有希望啊!”柳福感慨地说。
二
柳宝和杨玉花结婚了。结婚当晚,柳宝看着玉花的容貌,满意的笑了。玉花也露出了矜持的微笑。你可别说,小两口婚后倒也和美。一来,玉花长相俊美;二来,玉花是活都会干,只不过沉默寡言而已。柳宝脸上有了喜色,柳福更是高兴。眼看这半死不活的家庭,由于杨玉花的介入,竟然起死回生,活了过来。
半年过后,玉花的肚子渐渐地鼓了起来,这下一家人的幸福指数直线上升,小日子越过越带劲!
人就是这样,一旦交上了好运,好事就接踵而至。第二年玉花生了个大胖小子!要知道,这是在“一胎化”时期,头生就是个儿子,真是天大的好事。分娩的痛苦过后,玉花带着满脸汗水,看着襁褓中的儿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有媳妇了、有儿子了,接下来就是发家致富大事了。爷爷穷、爹穷、可不能叫孙子再受穷。可是全家就几亩地,实在刨不出几个钱来,光靠种地,要想致富几乎不可能。
小孩子起名叫杨杨,柳杨杨,一半爸爸的姓,一半妈妈的姓。可见小两口多和美了。小杨杨已经满屋乱跑了,叫爹、叫娘、叫爷爷,声音那个脆和劲呀,就别提了!
“得想个法子把日子弄好。一辈穷,不能辈辈穷。冲出围城,冒点险也是值得的。”柳宝看着娇妻爱子和不算很老的父亲下了决心。
“玉花,我得出去,挣钱去。”柳宝和玉花商量。
“当崽子去?”玉花不会说俏皮话,她是听别人说的。
“打工仔,不是崽子。”柳宝纠正她的话。
“反正是牲口。”玉花也知道,“崽”是牲口的意思。
“你说的也对。想当人,没钱呀!”
“去吧,孩子!你爹还不老。地里的活我都能干,玉花把孩子看好就行。”柳福不到六十岁,的确不能算老。受苦的人,身体倍儿棒。
祥和的春节过完了,人们从狂欢中醒了过来。打工潮刚刚兴起,年轻人都打起了行李卷,走出了家门。后来有文化的人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好名字:“农民工”。
下了汽车上火车,火车站上人更多。熙熙攘攘,你拥我挤。几个警察拿着警棍指指点点,柳宝第一次走出家门,的两眼不够用的了。蒙头转向,东张西望。
“同志,在哪儿买票?”有事找警察叔叔,这是七八岁就知道的常识。
“在你家里!滚那边去!”警察俾倪地看了他一眼,呵斥道。
柳宝不敢再问了,可也不知道在哪儿排队买票,仍是东挤挤西挤挤。哪个搭话的警察朝另一个警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进了警室,换上了便装,一人拿了一条竹片走了出来。原先那个警察,转到柳宝身后,冷不防举起竹片打在了柳宝的头顶上。柳宝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两个人七连八叉打了起来,柳宝一会儿就不动了。有几个人偷眼观看,更多的人选择看不见。一个警察一举竹片:“看什么?那儿痒痒了?”那几个人赶紧闪避到了人群里。
过了一段时间,柳宝苏醒过来,从警室里爬出来,在旅客地指引下,买了一张去大城市的票。
三
儿子出门挣钱去了,柳福看着小孙孙,整天乐呵呵地。玉花家里地里蛮挡,只是迟慢一点儿,也是一脸满足的笑容,渐渐地话也多了。人们都说:“不知柳福哪辈子修来的福,娶了个憨媳妇,到他家変聪明了。”
柳宝在车站挨了一顿打,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为什么敢打我?就是因为我是庄稼人,即没势力又没钱。这回我一定要闯出条道道来,以后再来找这两个小子算账!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乍一走进大城市,庄稼人还是干那些粗笨的活,在一家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柳宝有的是力气,他想光干活挣钱可闯不出道道来。必须把工友都团结过来,叫大家都说我的好,才能向上爬。所以一发了工资,他就请大家到小饭馆撮一顿,花钱不多,大家也都喝得醉呼呼的。
“柳宝,你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怎能攒得住钱,攒不住钱拿什么养家?大家都不容易,以后别这样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工友劝柳宝。
“没事,我不是为了挣钱,家里有钱。我爸爸趁钱。”柳宝大咧咧地说。
柳宝心里明白,团结工友是培植自己的实力。要想升职还必须巴结当官的,要想当官第一步就得和工头搞好关系,还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学做当官的气质。
这是一家大地产商,好几个工程队。儿子、闺女、外甥一人领着一个工程队,柳宝打工的这个工程队正是他闺女的工程队。这闺女叫郑倩倩,虽然长得不错,但是三十岁了,还没结婚。这天在工地上碰见了柳宝,见他虽然干的是泥水活,身上却一个泥点都没有。白净面皮,还留着头,像个大学生似的,很是奇怪。就把工头叫了过来,指着柳宝问:“那个人干活怎么样?”
“郑总,你问他呀?行,干活很利索,也不偷懒。”工头也喝过柳宝的酒,自然替他说好话。
“身上一个泥点也没有。”
“这人叫柳宝,一来就这样。爱干净,别看是个农民工,睡觉还洗脚呢!”
“是吗?”
“是呀!不但干活行,还能看出事来,出了不少好主意。”
不久,柳宝就成了项目经理。跟着郑倩倩跑工程。再后来,就成了郑倩倩的丈夫。柳宝一步登天。专家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着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四
转眼两年过去了,柳宝都没回家,那时还没有电话,只是一年两节向家里寄钱。柳福说:“人不回来,钱来了就好。说明他人在外面没病没灾的,混得还不错。”
玉花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柳福看了一眼玉花,又说:“老话说出门的人三年准回家,明年就到了回家的时候了!”这话是说给玉花听的。
说明年,明年就到了。柳宝还真回来了。这个年,他家过得很快乐。
柳春是柳宝的同宗兄弟,人长得壮壮实实的,心地善良。
“宝哥,”他看到柳宝穿得人五人六得,准是发了财了!把柳宝请到家里,摆了一桌,“过了年带着我出去,也挣两个钱,好歹娶上房媳妇呀!”
“好哇!咱哥们谁跟谁呀?”柳宝滋儿喽喝了一口酒,满嘴应承。
年过去了。柳宝要走了。
“宝儿,带着你媳妇和孩子一块走。”柳福说。
“这,不方便。”柳宝为难地说。他真没想到,父亲会给他来这一手。
“不碍事。孩子也不小了,玉花给你洗洗衣服、做做饭。”
“好,宝哥!带着嫂子去吧!吃个现成饭,多好!”柳春也劝柳宝。
柳宝真是哭笑不得。玉花低着头也不言语。柳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答应。
第二天四个人上了开往县城的汽车,一进站,柳宝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自从他在火车站挨打之后落下了个毛病,不管到了哪个车站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头顶。
“你们别乱跑,我去买票,回头来领你们。”柳宝嘱咐他们。
“没事,你去吧!我看着她娘俩。”柳春说。
车站里人进进出出,一波接一波,也不见刘宝的影子。快两个钟头了,一个司机师傅来到他们面前,问:“你是柳春兄弟吧?”
“你是?”柳春莫名其妙。
“柳经理让我把你们送回家。”
“哪个柳经理?”柳春更懵了。
“就是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柳宝柳经理呀!你是他的兄弟柳春,这位是柳经理的爱人杨玉花,不错吧?我不是人贩子,请你相信我。”
“啊?”柳春再笨,这会儿也还过魂来了,“坏了,嫂子,我们被他甩了!这小子在外面混阔了,肯定又搭了个窝!”
多说无益,那就回去吧!
到家后,柳福气了个脸黄,大骂了儿子一场。柳春也骂骂咧咧地替玉花鸣不平,玉花倒很平静,返劝公公说:“爹,别跟他一样。没他我们一样过日子。”
五
柳福的脸从此平静了,只有看到孙子才笑一笑。玉花的脸更平静了,只有看到儿子笑了,才笑一笑。小杨杨不管那一套,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这个家庭只有小孩子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杨玉花就被娘家人接走了。这也在柳福的意料之中,壶里没酒难留客呀!自己的儿子在外边又安了一个家,人家还在这儿熬个啥呢?
玉花到了娘家,亏她心眼儿不够头,到能随遇而安。她心里明白,柳宝不要她了。那天要不是柳春跟着,自己又不认路,不是走丢了,就是被坏人拐卖了。柳宝这家伙真不地道,人一走运,心也变黑了!
闺女接回来了,还要再嫁人呀!眼看着闺女比以前聪明多了,就应该和闺女商量商量。妈妈问玉花:“孩子,这提亲的提了好几个人了,你都说不是好人。你说,谁是好人呀?”
玉花说:“柳春是好人。”
妈妈一听,喜上眉梢。是呀!要不是柳春,那天在车站闺女就走丢了。
柳春比柳宝小两岁,和玉花正般配,真是绝妙的一对。
柳春满心高兴,两人都是实心眼,婚后你疼我,我爱你。柳春拿着玉花当天仙似的供着,活不让她干、饭不让她做、衣不让她洗,光让她把孩子看好就是了。玉花高兴得喜出了声来。柳春没事就和玉花唠嗑,逗着玉花说话。玉花话多了,脑子也越来越聪明。虽说比不上别人心眼儿多,柳春说:“庄稼人就是吃饭、干活,要那么多心眼儿干什么?”
柳春小日子过得不错,可苦了柳福。不敢出门,见了人就溜墙根,低着头走路。
六
一天下午,柳福正在打扫院子,一辆汽车嘎吱停在门口,从车上推下一个人来。那人一下摔在门里头,起不来。从车上又扔下一副拐和一个皮箱,扬长而去。
那人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
柳福大吃一惊:“宝儿,你这是怎么了?”
柳福把柳宝从地上扶起来,柳宝拄着双拐向屋里走去。柳福掂起地上的皮箱,沉甸甸的。
“宝儿,你这是怎么了?出工伤了?”柳福急切地问。
“啊!也算是工伤吧!。”
“这皮箱里?”
“钱,三十万。”
原来呀,柳宝的腿是郑倩倩命人打折的。
柳宝自以为自己聪明,和郑倩倩耍起了小心眼儿。他想靠着这个郑倩倩无非就是有钱,要是靠上个当官的闺女,弄个一官半职的不就更露脸吗?那知这回是光着腚穿衩裤——露了大脸了!
本市公安局长的闺女安小姐,也是三十多岁。公安局长,娶得媳妇好看,生的闺女还差得了?两个人又对上眼了。一来二去,这事东窗事发。郑倩倩把柳宝叫到面前:“你小子还真能耐,和小安又混上了?”
“哪能呢!见了几次面。没那事。”柳宝不认账。
“我和小安是闺蜜!实话给你说了吧!我们都是独身主义者,丁克,知道什么叫丁克吗?拿你只不过解解闷儿而已。”说罢,笑了起来。
柳宝这才明白,自己是人家解闷儿的工具。还自以为自己当了状元了呢!真是又羞又愧又憋屈。也不知在哪里来的英雄胆,一巴掌打在了郑倩倩的脸上。
郑倩倩尖叫起来:“来人!”
立刻跑进四个人来,郑倩倩狠狠地说:“拉出去,要他的根半腿!”
几个人真下得去手,把柳宝拉进一间地下室。打碎了他左腿的护膝盖,敲断了他右腿的腓骨。这样两条腿失去了一根半。郑倩倩吩咐;“交给你四个了,负责他的吃喝拉撒,别叫他死了。三个月后送回他去,给他三十万,让他老实后半辈子吧!”
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有屈有怨,可惜理亏,上哪儿诉去?老老实实搂着三十万渡光阴吧!
小杨杨八岁了,上小学了。一天玉花接了放学的小杨杨回家,正碰见柳宝。柳宝看着小杨杨,泪水涌出了眼眶。
“妈妈,柳大爷怎么哭了?”小杨杨问玉花。
玉花赶紧拉着他走了过去:“那不是好人,以后离他远远的。”
这时,柳春从家里出来,一下抱起了孩子:“走,回家吃饭去啰!”
玉花跟在后面,笑出了声来。
柳宝看着玉花,玉花的肚子又鼓了起来。

个人简历

陈百贵,网名:永远在路上。临清市作协会员、临清市楹联协会会员、聊城市作协会员,聊城市诗人协会会员,山东省文学艺术联合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当代新文学网络文化传媒、《当代新文学春秋刊》杂志总编。《世界汉语文学-关东美文》杂志晋鲁豫编辑中心主编。出版《短篇小说散文集》一部。
喜欢用文字记录永远在路上的情景。
诗观:认真做人,快乐创作,与文学同行。

签发/陈百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