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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姐妹
文/张体心
随着一声轰鸣的长笛,列车缓缓驶出了永定门火车站(北京南站),开往我国的东北方向。送行的人流陆续离开站台,我却依然呆呆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列车远去的背影。
我的心情随着被甩在车尾上空飘渺的缕缕白烟而茫然、游离、失落,不知不觉地眼泪从眼眶里流在脸颊上。这是我送哥哥去东北插队在站台的场景,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悟到分别的酸楚、也更加理解了妈妈为啥不愿送他,而让我送站的真正原因,心里对母亲略有些埋怨,我知道妈妈在家里已是坐立不安,正在伤心流泪呢。
1967年的文革期间,十七岁的哥哥初中刚毕业,为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经学校政审批准,奔赴了东北黑龙江密山农场插场。他这一走,我万分无奈、仿佛就是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一切支撑点,困惑使我不知所措……
我家有兄妹五个,哥哥排行老大,年长我五岁。亲朋好友见到我们都说他是我弟弟,我总是调侃地说:“他操的心被我这个老二代替了呗!”是的,他一走就是八年,家里的许多事情就落到我身上,所以在困难的生活中,我的面容很容易变老。我还有两个妹妹、最小的是个弟弟,与我年龄相差一轮。
记得我小时候胆子很小,说起来,自己都有些难以为情。那时,我上小学了,照顾妹妹,一次哥哥去买菜,家里只有我和妹妹俩人,妹妹睡着了,我抱着熟睡的妹妹怎么也不敢把她放在床上,唯恐她离开我的身体,因为我害怕老鼠出来。我家居住的是一间比街道外面还低很多的地势、在里面就像个黑漆漆的洞穴一样的房间,老鼠经常出没在顶棚、地面,上蹿下跳,并经常发出“嘶嘶”的叫声和相互打假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妹妹睡觉安静了,我不顾吵醒她为自己壮胆,在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在地面敲打,口里乱喊着话来制造声音以震慑老鼠。甚至在寒冷的冬天也要把家门打开,让光线照进房间来减轻我那恐惧的心理,以至于哥哥回来对我质问为什么不关门,我却不敢说出原因,我怕让他笑话我怯懦。但这时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就消散了,因为哥哥回来了,他在我身边给我带来信心和勇气。
由于我的胆怯,就总像个“跟屁虫”经常与哥哥形影不离,和他一起玩耍的男生,我几乎都能叫出名字,母亲找不到他时,我很快就能找到。哥哥很会照顾我,是我的靠山,有哥哥在,那些坏孩子就不敢欺负我,他是我心目中的“保护神”,他也是我们家的小男子汉。父亲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除了上班外,从不做家务,所以,体力活当仁不让是哥哥了,他就是母亲的拐杖。
那时家里没有安装自来水,要通过几条胡同去压水机处挑水,就是这样的挑水地点也很少,有时要排很长的队伍,要等好长时间。两个大铁桶、一根扁担,对于上小学的哥哥来讲,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他就由少到多,逐渐挑满了水桶。母亲常在外面找来一些零活,比如:粘食品袋、缝兔皮、补麻袋等活计……即使这类活计也是父亲单位照顾家属的。每晚,我俩做得很晚,当我困的打盹时,母亲就让我去睡,可他却总是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才去睡,他想多替母亲做一些,多挣些钱,减轻家庭负担,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日常买菜、做饭、洗衣、照顾弟、妹等家务活,他做得井井有条,还积累了不少生活技巧。六十年代,我国经济发展缓慢,物品匮乏,居民生活窘困、拮据,买东西要凭票证、定量购买食品、粮食,几乎没有几家能够吃饱饭,特别是有男孩子的家庭。哥哥经常利用假日,跟着街坊邻居的大人们,步行到离家几十里远的农村拣拾耕地里丢下的菜叶、红薯、玉米等食物充饥。那时吃肉需要节日肉票,一家人很少能吃上一顿肉。
他在家里的小院子里用碎砖头搭建了一个兔子窝,养了几只兔子,有白色的、灰色的、还有黑色的。每天放学回来要顺便给兔子捡些菜叶吃。偶尔也能杀只兔子,那是一只长得较慢的兔子,也可为我们一家人解解馋,他也不忍心把亲手养大了的兔子杀死,但看到我们那等待吃肉的表情,他理解我们迫切吃到肉的心情,其实他何尝不想吃呢!不得不狠心做出决定了。每当要杀兔子时,他要酝酿几天才开始动手,我们兄妹几个就像家里办大事一样围在小院的墙边,看着哥哥从兔窝里抓出来那只瘦小的兔子,因为肥大的兔子还要到收购站卖掉换钱添补家用。当兔子被杀死喷出鲜红的血浆时,我们会不约而同地用手把眼睛捂住,口里不时地发出丝丝的声音。兔肉炖在锅里,飘出的香味让我们的口水流了出来,我们面面相觑,当吃起鲜美的兔肉时都是狼吞虎咽,好不雅观。
哥哥用他那稚嫩的肩膀撑起家庭劳力的担子,并承受着家务的压力与责任。现在,母亲常常愧疚地对我们说:“那年多亏了你哥帮我,他可没少受罪,对咱们这个家是有很大贡献的”。在我的记忆中,他确实是功臣、是家里的主心骨,他所做的一切是不可埋没的,他能做出了有些大人都做不好的事情,可称为家中的顶梁柱。
我小学一年级时他是五年级。他就手把手地教我学写字、认字,当时没钱买纸,就捡块石头在地上写,在他的印象里我是如此愚笨,经常是因为我写不好字没少挨他的“教训”。文革期间,学校要求我们用大字报形式写批判稿,毛笔字我写得不好,就求他帮我代书完成写大字报的任务,他就耐心地教我如何写好毛笔字,让我长了不少见识,虽然对写大字很感兴趣,但因没坚持、也没有时间练习,我的书法潜力被扼杀。记得,我读第一本小说,还是用他借的书启蒙的,让我有了阅读兴趣;我挑第一桶水是他的指点,让我掌握了平衡点。他爱好广泛、聪明好学,在学校文体活动中很出众,经常参加学校排演节目,听他的同学说他还曾扮演过一个老汉呢。我经常听他用口琴吹奏一首《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的曲子,非常动听,现在我学了这首歌曲,才知道其中的歌词,从而对它有特殊的感觉,每当唱起这首歌就想起他吹口琴的情景。
那时没有电视机,他每天中午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边吃饭边听电台播送的长篇小说节目。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养成了每天听小说的习惯,别有一番兴趣。他喜欢打乒乓球、踢足球,球鞋经常踢坏了,可是家里要买一双鞋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他的鞋总是坏了补,补了坏,他理解家境,从不埋怨,受到邻居、老师、同学们的好评。他曾担任小学中队长、初中团支部职务,很有人缘,是我家的骄傲、是弟妹崇拜的榜样、是受我们尊重的大哥大……
那年春节前,哥哥探亲回家,这是他插队八年中的第一次回家探亲。我看他头戴毛皮帽、脚穿翻毛靴,一眼就看出是从非常寒冷的地方回来的,还带回来大袋子他亲手在大山里采摘的木耳、蘑菇等山货,一时间,家里充满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欢乐气氛,让我们恋恋不舍地围坐在他身旁,吃着榛子、听他讲大森林里的故事。他有声有色地,不时地用手比划着野猪、熊瞎子那憨态的样子,逗得我们捧腹大笑,仿佛同他一起走进了那片黑土地,享受山林大自然的清爽气息,待他又要离开时候,我们的心里再一次涌出了难舍难离的酸涩……
他在千里之外,家务活自然就落在我肩上,但是我非常笨拙,时常是今天打坏一个碗,明天摔碎一个壶;做糊饭、熬糊粥,那更是经常的事,还要担心遭到母亲下班回来的埋怨。我的家务活就是干得不如哥哥好。我还有为弟、妹分发食物的任务,每次分发完毕,我从不分给自己,但弟妹你一口、她一块地送到我的嘴里让我品尝,最后我吃的要比他们多。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个可敬的大姐,其实这些都是我沿着哥哥的轨迹一路走来的。我们在患难中,又包含着多么深厚的兄妹情怀呀!
哥哥离开家后,写书信是我重要的一项日程,也是我写作的基本功。每当收到哥哥的来信,我就急不可待地读给母亲听,还不时地观察母亲的表情,哥哥总是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虽然流露出来那里生活的艰辛,但我有意读得平淡,尽量不让母亲忧伤。回信时,我同样避讳书写家里窘困状况的言词,总是用乐观、宽慰的词汇表达、传递家里的情况,要他安心工作。1971年,中苏边境军事紧张之时,哥哥在信中说他们就在边境,每天和衣持枪睡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时我注意到,妈妈充满担忧的脸上,表情异常变化着,眼里闪着泪光,我读着信不由为哥哥揪心,并安慰母亲说:“不会有事的,他们不能参加打仗”其实我心里的痛感不少于母亲糟糕的心情,幸亏当年那场战争没打起来,否则不知是啥结局呢?
上初中时,我在哥哥书信的安排下,为他和同事们购买衣物,并给他们寄回去。那时为了节省汽车票费用,我就骑自行车,周末到大栅栏、前门、西单一带去选购,即使很用心,但还常把带领海魂衫买成圆领衫。邮去之后,才知道买错了,因此,我懊悔很长时间,因为我每次购物都要付出心血,有时还会面临危险。
让我永生难忘的一次惊险历历在目,当我走进大栅栏某商场挑选衣服时,发现一个可疑的中等个子,微胖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个与我同样的黑色提包,在离我很近的柜台前蹒跚,表情诡异,眼睛不时地盯着我的包。我有些忐忑不安,心想,他一定看我是一个独自购物的弱女子,有可乘之机。我警惕地眼不离包,包不离人与他周旋,我索性不买了,试探着走进另一家门店,发现那人又出现在我身边,也不买任何物品,我怀疑他想换我的包,就瞪着他小声嘟嚷“总跟着我干啥?”他却装没听见,这时我意识到不能掏钱买东西,一定要甩掉他,本想寻求警察帮助,但又无确凿证据。趁他没注意,我快速跑出店门,跑向巷子深处的卫生间,心里怦怦跳个不停,腿不住地打哆嗦、卫生间里没人,我真担心他会闯进卫生间堵住我。过了大约半小时,我小心探出头向四周环视了一下,不见那人了!我即刻返回继续购物。虽然浪费了我半天时间,但这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让我有了自信、自立的意识,学会思考,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有了独立处理事物的思维能力,以及解除困境的方法。
1975年我也插队了,一切家务又留给弟、妹承担。幸运的是我就在本区丰台区黄土岗公社的农村,离家很近,只有几公里远,经过两年半的时间,我被分配到燕山石化工作。第二年,哥哥返城了,这真是特大喜讯呀!他带回了多项技能:开拖拉机、电工操作。他曾经担任农场食堂的司务长,也学会了餐厨的技能,他可以包揽家里的各大、小,节日及招待客人的家宴,并烧得一手色香味美的菜肴,常常得到在场人的赞美和夸耀,“嘿,真够得上级别的厨子水平!” 我们为此更加佩服他的手艺和聪明才智。
他惊讶地对我母亲说:“妹妹变化很大,成熟多了”。我会感慨的说:“这都是在你为我创造了历练的机会!”话语中带着甜蜜、带着骄傲和自豪、带着情谊和感激……
现在我们各自有了家庭,经常聚会,孩童时的感情依旧,我经常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家人听,回忆那些年代的酸甜苦辣,值得记忆的趣事儿。我的侄女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他们是我家的第四代人了。两个孩子很可爱,现在她们已经上小学了。老母亲一聊起这俩孩子就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一张一弛的,隔一段时间看不到就想,真是童心未免。看着两个宝宝高声叫着太祖稚嫩的声音,老太太好似忘记了自己是近九旬的人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但愿我们的下一代将延续着我们兄妹的亲情、真挚的情怀,像江河一样永远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