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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这慈爱的目光……
——纪念兄长逝世十周年
林 宗 源
抬起眼睛,镜框里的他,向我——向他这个弟弟投来慈爱的目光。倏忽十年,哀思依旧。这目光,引发我无尽的忏悔:为什么当年不留在医院陪他?只是留恋那几节课吗?这成为我千古的恨事,我谴责自己的粗心,深恨对医道懵懂无知,造成永久的伤痛。

哥哥宗泽,瘦高个子,清癯面孔,喜留平头,言语不多。上世纪五十年代,学业刚满,就成为一名石油勘探队队员,奔赴戈壁荒原——西北青海柴达木盆地,为祖国的石油开采奉献青春。那时候,姐姐上中学,我上小学,她对我说:“你看多有趣,哥哥比你大12岁,我比小弟大12岁。”
只要接到他的来信,姐姐必定有腔有掉地念给母亲听,然后才轮到我“赏读”。信纸上挤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个字都抱做一团,横竖点捺紧密靠拢,浸透了他深重的感情。没家室时,哥哥的工资都分出一部分寄往家中,或15元,或20元,有时甚至还多些。当时买一斤肉仅七八角钱,若在路上拾到一元钱,捡钱人便是发了个小财。20元足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他曾对上初中的姐姐说:“努力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学费我出。”
盼春节,除了好吃好玩的,就是盼顾哥哥从远方归来。当回到阔别的家中,一脚跨进门槛,对着母亲叫声“妈”,便用手帕紧紧地捂着眼睛,他流泪了。年复一年重复这镜头,就在我心里烙下了印记。
他上学时和工作后,阅读过的大量书籍,断续存放在家,积久了,足足一柳条箱。这些书籍,大都五六十年代出版的经典作品,像鲁迅的杂文、小说,巴金的《家》,曹禺的《日出》,普希金童话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裴多菲诗选》……我上初中后,曾编过一个目录,共一百余本。直到今天,我还留存一个同学打的借条:
“一九××年3月14日,借宗源书之Ⅹ启:1.中国电影评论集 2.鹰群 3.旅藏纪行 4.捕风捉影 5.玉门诗抄 6.裴多菲诗选 7.礼花集 8.王云五小辞典 全七本之签。”(实际是八本)
他的心思很明显:留给弟妹们读。都是哥哥留下的。我和姐姐拥有了这份“资产”,我俩成了“富人”。我们结识了中外的作家、诗人、学者,读他们,评他们,议文学著作中的人物,其乐无穷。我也就成了爱书人。文革的风暴洗劫了文化,可爱的书们全部被抄走,是烧了?是流落人间?再也没有音讯。但酷爱读书、酷爱写作、刻苦自学的习惯,我自此养成,且受益终生!
他个子高,有篮球健将的天赋。春节归来,和同龄的伙伴在篮球场上奔跑。我跟着他,为他拿外衣、手表之类,为球赛呐喊。他还敢左手拿着“二提脚”这粗大爆竹,右手点燃药捻,“嗵”的一声响亮,从手中窜向云霄,“啕”的一声,又在天宇炸响。天空弥散着炮药的浓郁的年味。我就不敢,只敢拿着红的或绿的小鞭燃放,到今天,更不喜欢爆竹了,至今不曾拿过“二提脚”。
据说,外地工资高,有的同事回家探亲,买整筐的苹果请列车厢的旅客,被反映上去,结果都被降了工资。这只是一种传说。六十年代初,毛主席带头降低自己的工资,一下工资普降,这才是根本的原因,并不是苹果惹的祸。
六十年代初,哥哥结婚了,有了子女,给家里寄钱的情况逐渐减少,来信的内容,讲到了自食其力。此种说法,我和姐姐都心有抵触。是不是从此就不管我们了呢?往还的信中还有争议。我甚至能在他信纸上一个个紧抱一团的字迹上,读到那种倔强。时间会检验一种理念的价值,当自己也有了家室时,才体会到他背负起家庭的重担,嫂子没有工作,三个孩子,担子沉重。而自食其力的意义,何止于此,每一个走上社会的青年人谁不践行,谁就会当一个名符其实的“啃老族”。用自己的汗水和辛劳闯出一番天地,才有资格在人前伸大拇指。几十年的阅历,我终于理解了他的一片苦心。可惜的是,这些信函散失了,也就散失了逝者当年阐发此种理念的佐证。

哥哥后来从柴达木转调冷湖,几年后又从冷湖调到陕西华池,总算到了内地。文
革后期才安居任丘,由一线转为华北石油技工学校的教师。他是一个对大家庭极度负责的人,岂独妻子儿女?母亲不是哥哥的生母,但对母亲的亲人,他同样挂怀。文革的风暴,切断了亲戚之间的声息。天津有个姨母,已经去世,她的孩子立生,立敏,与哥哥年龄相当,小妹小莉,与我年龄相当。为寻下落,哥哥不辞劳苦,去了天津,费尽周折,寻到小莉,已结婚。得知两个哥姐已去锦州,又风尘仆仆,北上锦州,一路询问,打听到姨哥立生姨姐立敏的下落。姨姐住在厂区职工宿舍楼一个狭小的居室,患了病;姨哥已身染沉疴,没过几年,就郁郁离世。他把这些境状讲给家人,对死者的悼念和对生者的祝福,在母亲心中毕竟有所释怀了。今天来看这件事,我仍然 林雁供稿 感受到哥哥对亲情的巨大付出,而我却不能做到,面对镜
框中兄长慈爱的目光,我又一次感到愧疚。
另一个是他牵挂的老姨,是他早亡生母的亲妹。只要从外地回家,他必去看望,直到2000年左右,老姨离世。清楚的记得,1987年吧,他曾为老姨画了一幅像,材料是一方半尺大小的硬壳纸,他一时忙,把画像交我,让我转呈老姨。画像虽只五六分像本人,现在想来,定是他煞费心思画成,寄托着他的孝敬之心。我当时却没在意,拖延了时日,放在自己的办公室,一天夜晚被小偷打开抽屉,连一点钱和哥哥画的老姨的画像,一方哥哥在无锡度假为我买的、有雕饰的砚台,连带桌上放着的五斤鸡蛋,一卷而空。过后哥哥问起,我面红耳赤,实言相告,准备接受最严厉的批评,而他却没有责怪我,只是长叹一声,我深感这叹声里包含了对我的深深的失望和无言的谴责。几十年了,也许哥哥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的过失,而我本人是不能宽恕自己的,小偷的“三只手”,拿走钱物都不算什么,而拿走哥哥付出心血为老姨画的画像,却数十年让我抬不起头。望着镜框里长兄慈爱的目光,我能说什么?我惭愧得连对望一下的勇气也没了。
他平常沉默少言,而心中,却燃烧着一股烈烈的亲情。1987年,侄子林晖的婚事,我从北京乘长途汽车赶往任丘去祝贺。到了任丘车站,距他所在的华北油田技工学校还有一段路,沿路向西疾走,恨不得一眼看到他。到他的住地,要穿过任丘城,往西经过广阔的农田,远远的,从农田那边,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向我靠近。近了,又近了。那不是我的哥哥吗?他迎着我来了。虽然他当时五十岁出头,但仍有当年青年人的气度,不弯腰、不躬背,迈着大步,奔向我。我心头一热,喊了声“哥啊!”扑了上去。
那几日,利用节日休息,他用车带着姑父我们见侄女林曦的公公、婆婆,他们都是老石油了,极为热情。又到侄子的婚房去看。然后,领我们参观他的崭新的学校,在喷水池边,我们合了影。他总要带相机,无论回到家中,也是主张照个像,到今天我才悟到这合影的珍贵。
他心中凝聚的亲情,有时简直变成一种脆弱。90年代后两年,他已提前申请退休,正要安度晚年的当口,家中因一件突发的事欠了些债。当时不少油田职工可以凭技术谋求第二职业,他找了一份油井一线的活去做,多挣一点钱,好把债还上。但他多年脱离井下作业,身体不如青壮年了,哪能承受这样的艰苦?果然时间不长就病倒了,住进任丘职工医院。我把消息告诉姑母,大家焦急起来,姑母提议,开车去看望。顾不上路途遥远,弟弟开着手扶拖拉机,我和年事已高的姑母坐在上面,一路颠簸,火急火燎从卢沟桥赶到任丘医院。下车后,弟兄俩搀扶姑母直奔病房,推开门,我见到久未谋面的哥哥,他半坐床上,突然见到我们,这个饱经大西北荒原风沙洗礼的硬汉,在亲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孩子似的大声哭泣起来。大家给了他许多宽慰,发现他面颊消瘦,失去光泽,腿部浮肿且蜡黄。出院后,所幸没有复发。
还记得姑父去世时,哥哥和我都守护姑母,当晚住下来,我俩睡在一个卧室的大床上。他跟我谈了许久,说到年轻时在井队的日子,那些搞极左思潮的人怎样猖獗,而作为一个年轻人的他又怎样不屈服这淫威。这是哥哥唯一一次跟我谈他年轻时候的往事,我真正体会到在外的不容易。那夜我们聊着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据嫂子说,哥哥到了任丘,时常喝闷酒,喝醉倒头就睡,又喜抽烟,时间长了损害到牙齿,因此,他和嫂子回到老家,每见刷牙,往往他把假牙套摘下来。而每年春节相聚,觉得他的身体还是硬朗的,兄弟三人喝几杯酒,聊一阵天,问问各自的情况,也十分惬意。那时他就依恋这所老院子,以至嘱咐家人,万一有一天不行了,把他葬在祖坟,和已逝的前辈在一起。而在我心中,反倒认为说这样的话太早了,何必在这样年纪就想到后事!
那时候,我也五十几岁了,常常想,等退休后,到任丘找他喝酒聊天,给他买两条他最喜欢抽的烟,带他一起去旅游,让他真正体会到,这个弟弟不是寡情的人。
这种天真的想头,被2004年的4月无情地撕碎了。4月初的一天,突然得到一个坏消息:哥哥得了病,在云岗701住院。我和妻子急忙驱车赶过去。路上,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病呀?是不是轻微的?春天的时候,我和他到良乡医院看小弟,他还风趣地跟我说:“你还在穿皮鞋,看——”他抬了抬脚,“我的布鞋多轻便。”这一次,是不是他还半躺在病床上,等待我的到来。我会扯过一把椅子,和他畅快地聊一聊,告诉他学校的事,告诉他一直关心的孩子们的成长,也会劝慰他安心静养,尽快康复。还要问他想吃点什么,什么我都能买到。但是,天真的幻想很快被击碎,等我们赶到医院,护士领到急诊室,嫂子接待了我们,告诉说,他心脏病发作,不能和人交谈。我只好在急诊室外远远地偷看,他平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管子。我呆立在那儿,不能近前去,怕他看到我时激动,影响医治,却做梦也没想到,这特殊的一次“偷看”,竟是与亲爱的哥哥最后的诀别!嫂子说,这里搁人多了没用,让我俩回去,过两天就会好起来的。我也真傻,当真就以为他能够康复,又返回上课。那天是周三,周四、周五上午都有课,周五下午我就可以去看他了。课堂上,心绪不宁,脑子里浮现的是他躺在急诊室病床上,鼻子里插进输液管的样子,惦记、担心、思念,让我无法把精力集中到讲稿上。好容易熬到周五,从教学楼的楼梯往下走,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吧,尽快见到他……。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传来的竟是——哥哥在被送往安贞医院途中停止了呼吸!
犹如一个雷在头上炸裂,我崩溃了!这就是事实?而现实这样残酷吗?我咒骂自己是个废物、混蛋!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他当时生命的垂危!
谴责是从当初那一刻持续了十年,对自己的恨意也持续到如今,我不敢对视镜框中那慈爱的兄长的目光,我成了一个有罪的人!我的泪水又流下来,注入笔尖,渗透稿纸。
2007年7月,在兄长去世三周年后,我在《蒲松龄传》“亲情”一章的“弟兄情”里,写到蒲松龄的哥哥蒲兆专去世时,松龄的悲痛,哥哥蒲兆专与松龄非一母所生,而松龄对其兄的情谊,远胜于同胞的两个弟弟。我从这里找到了默契,我把这一段内容饱蘸泪水写下来,作为我对兄长的思念。

去年8月,游历青海湖,本想到他曾经工作过的柴达木看一看,想象一下当年的荒寒,到了西宁,才知离柴达木尚遥远,又不是我一人独去,不能随意,只去了茶卡盐湖,即使今天,茶卡白茫茫旷野,除了盐山盐池,很少见到人的踪迹。从今天的茶卡联想到五十余年前的柴达木,即使有工区,也许不会热闹到多少。可巧,今年3月7日电视“老故事”频道,播放了一位柴达木盐湖勘探队老队员谭洽的回忆,他同哥哥是同时代的人,当年又同在柴达木。他忆及当年的艰苦,当地没有淡水,要用汽车运,每一名队员只能每天分配一小盆水,作为饮用洗漱之用。他说,洗一次热水澡都是奢望,一年到头也洗不上一次啊!吃的是青稞面窝窝头,青稞发粘,每每蒸不熟,有的队员常年拉肚子,直到回北京才治好。一次他们一伙队员进了外县一个餐馆,想打打牙祭,谁知遭到了服务员的白眼—
—这些勘探队员穿着破旧的大衣,裹一天风沙,被怀疑不是逃
犯就是捡拾破烂的。感谢谭洽先生给了我如此原生态的回忆资料。哥哥当年应该同他一样备尝艰苦!但哥哥生前,却从未在我们面前吐露过半字。这,就是我亲爱的哥哥,他把苦难自己担起来,默默地承受。而我,除了想到他应该给家寄钱,就是对外人炫耀有一个为祖国石油工业奋斗的兄长,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却从来没有体会到他的艰苦卓绝。这就是亲爱的哥哥,一个从镜框里投来亲切目光的人!
而今,哥哥离我而去已经十年,面对着镜框中那双慈爱的眼睛,我能说什么呢?我说:兄长,你曾托付过我的事情我没有办好,对你的照顾和关心远远的不够,没有问过你是否有心脏病,没有劝过你每年必须去做体检,没有关切过你的身体,甚至当初你病重时没能陪伴你、守护你!没有等我也到退休的年龄同你无拘无束地饮酒畅谈。假如你重生一回,我会不惜一切来弥补以往的过错。然而,人死不能复生,悔恨能有何用?!我能说什么呢?人是没有来生的,这一切也只能成为呓语,喃喃在自己的嘴里,在自己的心头。即使镜框中你的目光再慈爱,也不能融化的今生的悔!

时间让记忆渐行渐远,没有任何神圣能叫死者复生。但是,哥哥啊,你是中国石油战线的一个普通一兵,但你,用青春和汗水谱写了一首又一首油城之歌。你对父母、兄弟姐妹、对后一辈的家庭责任感,是用血汗浇铸的;你对弟弟的资助、同情、关爱、谅解、迁就是出于你的本心的善良和不竭的情意;你的自食其力的倡导,永远给我们注入生活下去的勇气;你的清白做人的榜样力量,灼照着人生之路。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深种在家人的心中,润泽后辈,激励来者。
你的慈爱的目光中,告诉我,即使你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你的精神永恒!
作者简介:
林宗源,网名塔园客。教授,北京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房山区诗联学会常务副会长。著有《蒲松龄传》(2007年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文集《山高水长》(线装书局2019年出版),收入的报告文学9篇,均在与人合著的各类书刊发表。与人合著《房山大南峪与词人顾太清》、《西山知秋》、《历代名人咏房山》等多部著作。著有文集《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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