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修行到逃亡,赵德发的文学理念
李恒昌

或许是受了著名文学评论家刘勰的影响,赵德发对文学创作的理论问题,也像修行之人一样深入思考,也像哲人一般深入研究。因此,他的文学理念和文艺观念相比而言似乎更深刻,更到位,也更自成体系。他的创作也就更加自觉和自信。归纳概括起来,他的文学理念、文艺观念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修行说”——文学是一种修行——指明追求艺术之神的基本道路。
在《葆住这份教徒式的情感》一文中,赵德发说,就读于山东大学作家班时,在附近的教堂,看到天主教徒们庄严地齐声诵念祷文,仰望着高高的教堂穹顶,竟悄悄地流泪了。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自己和文学。
后来,在山西五台山看到一位老僧,三步一叩,且叩且走,他一下子肃然起敬。因为他知道这是远方僧人的“大朝台”之举,要拜遍五个山顶。他的眼角不由的湿润了。在这个时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和文学。
文学也是一种宗教。他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他皈依了缪斯女神,从此便对她顶礼膜拜万般迷恋,恨不能宰掉自己用作牺牲来讨得她的欢心。多少年来,一直对文学一往情深。不管别人如何议论,不管缪斯是否垂青。其间,他经受过很多诱惑,也遭受诸多磨难。但依然痴心不改,信念永存。
这是一种生活的炼狱,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修行。
这是刘勰当年在定林寺修经抄经、撰写《文心雕龙》的精神,也是一个当代作家所应有的精神。
修身,修心,修文字,赵德发一路修来,修成了今天的模样。
在商海怒潮汹涌的今天,试问天下还有多少作家真正拥有这种精神?
“逃亡说”——作家的宿命就是逃亡——指明作家应有的生活状态。
作家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担负什么样的责任?赵德发从2005年塞万提斯文学奖得主、当代墨西哥著名作家塞尔西奥·皮托尔的随笔集中读到了答案:逃亡。
逃亡,不是逃避责任。逃亡。首先是逃离平庸的生活。
作家的这种逃亡,其目的何在?在于逃离平庸的艺术。走出去,积攒经历,开阔视野,站到艺术峰巅,拥有世界眼光,这是一个作家之文化养成所必需的。
皮托尔的逃亡还有一种,那就是逃离麻木的心境和旁观者的角色。
赵德发的基本结论是:逃吧,逃吧,不逃则亡。这就是作家的宿命。
从事创作几十年来,赵德发一直遵循着“逃亡”这一宿命和使命,一直奔走在“逃亡”的路上。逃离世俗,逃离仕途,逃离——
应当看到,要想实现真正的逃亡并不那么容易。因为作家也是人,他们或是有稳定而安逸的生活,或是有来自单位、家庭诸方面的束缚,或是缺少金钱、时间等等必要的条件。面对这些,他们的确很无奈,但赵德发也有办法:让心去逃亡。身不出国门半步,却让一颗心通过阅读和想像去游历,去流浪,去体验,去获得我们想获得的一切。
如今,又多少作家诗人,像赵德发一样,捻熟作家的宿命和责任,一心一意奔走在“逃亡”的路上。
“微斯人,吾谁与归?”
“根柢说”——让写作回到根上——指明作家创作的根本向度。
赵德发在北京大学“我们文学社”演讲时,提出了“让写作回到根上”的观点。他说,自己的创作取向引起了一些朋友的注意,他们问我为何对这些题材感兴趣,我的回答是:让写作回到根上。
首先,他指出为什么写作要回到根上。他以自己的创作为例,证明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写作要回到根上,因为只有回到根上,才有生命、有活力、有力量。
他同时指出,让写作回到根上,并不是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寻根文学”一样,按图索骥,去简单地寻根,而是要审视中国文化之根,做出了更为深刻的思考,创造出崭新的艺术生命。
对于张炜的《芳心似火》、阿城的《三王》、汪曾祺的《受戒》等“回到根上”的写作,赵德发极力推崇。他还向莘莘学子介绍了让写作回到根上的路径和方法:
一是大量读书。
二是深入采访。
三是认真思考。
四是精心创作。
总结赵德发的创作,他的创作之根在哪里?
在生他养他的那片具有浓郁乡情的沂蒙大地上,在浸润他成长的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上,在中华民族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伟大精神上。
“本质说”——把着力点放在历史和本质上——指明作家的历史使命。
1990年,赵德发专门撰写《新的着力点:历史与本质》,介绍他这方面的认识和做法。
他充分认识到,描写农村生活是中国当代作家的一大传统。但进入九十年代,农村题材小说铺天盖地的涌现,并没有促进农村题材创作的真正繁荣。反而,产生了读者的日增不满。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应该怎么办?赵德发有自己的思考和答案。他认为,最根本和关键的是,农村题材作品太浅显。
“首先应该把审视的目光放得更为久远一些。”他说,把我们所了解的农村放到历史长河中去考察、去认识、去表现。这几年来我们口语中一个用得较多的词汇是“跨世纪”,其内涵是百年之交。其实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纪年单位更大的千年之交。这种千年之交起码在基督教文化中是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的。而在农村,目前正在进行着的是比千年之交还要重要的一种交替: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中国农民已经进入终结阶段。从哪里看得出来?从遍布农村的非农产业上,从流动在全国的上亿民工身上,从农业的商品化进程上,从日益缩小的城乡差别上……这种变化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赵德发说,我们这代作家就幸运地生活在这个时期。我们应该时刻关注着这个进程,用历史的眼光去观察农村生活的宏观与微观景象,并用我们的作品准确、恰切地反映这场巨变。人从来都是历史中的人,写好了历史中的人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文学的使命。一部长篇小说,可以用它较长的跨度来表现历史中的农民和农民在历史中的变化。即使是只用中、短篇去描写一个生活片断,恐怕也不应少了历史眼光的观照。倘若如此,我们的作品也许会有更多的意义。
这是怎样一种宏大的历史视野,又是怎样一种使命和担当?
“创新说”——体现创新的能力和意识——指明作家创作的真谛所在。
赵德发在《就这么逼一逼自己》一文中,谈到了对创新的认识。当时,在经历了近十年短篇和中篇小说创作积累之后,他产生了创作长篇小说的想法,但是他对自己提出一个质问:你想写长篇吗?如果你的长篇不能给中国当代文学增添点什么,那你就不要写它!
因为他发现,当今时代,长篇小说出得真是太多了,每年近千部,一派“大干快上”的形势。然而不幸的是,尽管长篇新作铺天盖地,但看看它们的平均印数,却是一个很可怜的数字;如果再统计一下它们的实际销量,那就更让人汗颜。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透过表面现象,赵德发看到更重要的原因就在作家自己这儿。是作家们没有拿出多少为当代文学增添点什么的作品。也就是说,作品的创新意识不够。
他说,作家的天职是创作,创作的真谛是创新。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更应体现作家的创新意识与能力。你或是能够表现一种别人没有表现过的生活;或是表达一种别人没表达过的思想;或是你创造的艺术天地比别人的更为广大、恢宏;或是你对本质的把握比别人更为深刻、恰切;或是你塑造出当代文学画廊中没有过的人物;或是你创造出一种新颖的文本形式……总之,不管是姚黄魏紫还是环肥燕瘦,你的长篇小说放在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应该与众不同,应该为当代文学的绚丽添上一笔。事实上,那些在长篇海洋中惹人注目并赢得众多读者的一些作品,多是创新之作。
面对此情此景,怎么办?赵德发给出的处方是:逼一逼自己。这几个字好像有点土,但很实在,也很管用。
“境界说”——提升心境,开阔眼界——指明创作应追求的意境和情怀。
“境界”一词出自佛经,指通过真修实证所达到的水准。赵德发用以指导自己的创作。
他认为,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有这样三个境界:
第一是“迷境”。主要表现是:“摩拳擦掌,见啥写啥,惯拿常识作文章。”
第二是“悟境”。主要表现是:“焚香净手,描龙画凤,匠心独运好辛苦。”
第三是“化境”。主要表现是:“千手若无,出神入化,浑然天成大作品。”
“化境”是指艺术造诣达到的最高境界,可与造化媲美。这样的作品,看不到技巧,恰似天衣无缝,无一处不圆融,无一处着痕迹。此等境界,是一般作家达不到的。
赵德发进一步明确,要使写作达到较高境界,必须在“境”和“界”两个字上下功夫--提升心境,开阔眼界。
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了具体的行之有效的方式方法。
杂念要少。争取做到“随缘如水,心定如山”,经常让自己转到适合文学创作的心境之中。
追求要高。努力让自己的笔下多出精品佳作,把自己的创作放在当代文学的大格局中考察和定位。
读书要多。读书量要尽量大,读书面要尽量广。你的读书,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你在文学界的位置。
阅历要广。要充分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对当今社会做出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更加准确而真切地予以表现。
在文学创作道路上,谁要想修成正果,不妨从赵德发的“境界说”学几招。
“自觉说”——作家必须要有文化上的自觉——指明创作从必由王国到自由王国的路途。
在山东省作家协会举办的高级研讨班上,赵德发应邀授课,第一次谈到作家的文化自觉问题。
他首先阐明了在文学创作道路上攀升的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素材与技巧。第二个层次是思想与文化。第三个层次,思想与文化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是人格和胸襟。要成为大作家,人格和胸襟非常重要。
创作道路上有这么三个层次,怎样在第二、第三个层次上攀升?赵德发认为与文化自觉有密切关系。在他看来,文化的自觉就是文化的自我觉醒,自我反省,自我创建。
文化的自我觉醒、自我反省、自我创建,具体到作家群体和个体,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对民族文化的自我觉醒,自我反省,自我创建;二是对自身文化的自我觉醒,自我反省,自我创建。
一个作家,要使自己具有充分的文化自觉,赵德发建议从三个方面去努力:
第一,自觉加强文化积累。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主流文化,核心价值观,要学习;传统文化,非主流文化,西方价值观,也要了解。
第二,自觉运用文化眼光。通过文化积累,具备了一定的文化眼光,还要学会自觉运用。
第三,自觉创造文化精品。具备了充分的文化积累,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文化眼光,最终要在创作中去体现、去落实,创造出文化精品。
从积累到运用,再到创造,文化自觉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系统。这就是赵德发的文化“自觉说”。
“气场说”——努力营造长篇小说的气场——指明让作品使人着迷的方式方法。
赵德发认为,古今中外优秀经典小说之所以让人着迷,皆因其中的强大气场。
对于如何营造长篇小说的气场?赵德发从创作主体与客体两个方面进行了深入分析。
就创作主体而言,作家自己应该具备强大的气场。这个气场,来自个人的文学能量,也就是在文学方面的创造力与辐射力。它与天赋有一定关系,但后天的修炼更为更要。要通过不断地学习和体悟,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拥有出众的思想能力,洞察社会与人生,有深邃见解,并且诉诸文字,建构起自己的文学世界。
赵德发认为,作家的气场,最终要体现在创作的客体之中。成就一部长篇小说,应该通过以下几个方面去营造气场:
一是精神内涵。作品所传达的思想,要深刻而独到。一部成功的作品,其精神内涵必须折服读者。
二是人物命运。长篇小说应该写出命运感。个人的命运,集体的命运,乃至全人类的命运,最容易让读者牵肠挂肚。
三是情节张力。无论是线性叙事还是非线性叙事,那些线或显或藏,或松或紧,目的都是一个:抓住读者。
如果说此前赵德发的“各种说”属于创作观,这里的“气场说”属于创作上的方法论,对作家创作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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