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鲜的背后

                  王惠莲

引子他是徐迟报告文学奖历史上唯一蝉联三届的获奖者，是鲁迅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也是新世纪以来唯一获得两届鲁迅文学奖的报告文学作家，著有21部长篇报告文学和200余篇中短篇报告文学，作品曾入选《大学语文》课本，被全国上百所中小学指定为必读教材，被全国近千家报刊转载，人称“中国短篇报告文学之王”的李春雷。

遗憾的是，直到2021年10月13日，在群里看到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主办的《报告文学》讲座预告，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李春雷的人。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李春雷是何方神圣，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报告文学作家，而我，不看报告文学已经很多年了，不看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报告文学只有报告，没有文学，内容除了表扬还是表扬，名曰报告文学，实则像广告宣传，感觉就三个字：不好看。所以对这次的讲座我只当是了解一下国内报告文学的现状，并没报什么过高的期望，当然也就不会“爱屋及乌”，上网搜索“李春雷”，提前做做功课了。

十天之后，10月23日讲座当天，早上甫一睁眼，就看到好友，该讲座的主持人北奥发来的讲座预告，于是就和他相约于当晚收看李春雷主讲的“中国报告文学的现状与创新”。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场讲座听下来，竟让我有了“意犹未尽”之感。

第二天，我问北奥有没有李春雷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这本书，回答没有了，我就只好上网，从网上下载了15篇李春雷的报告文学，读完之后，就想写写李春雷，于是就有了这篇《光鲜的背后》。就像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样，这世上也没有谁随随便便就能获得成功。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读《易经》致“韦编三绝”。“书圣”王羲之，7岁开始学习书法，每天洗笔，洗出一“墨池”。“草圣”怀素，积年练书，写坏的笔头堆积如山，埋于山下成“笔冢”。······我们因此就有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诗句，有了百姓们议论角时常说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有了透着哲思却被当作“鸡汤”的睿语：“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我们就从李春雷最为光鲜的处女作《钢铁是这样炼成的》说起。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1996年2月，国家经贸委在邯郸召开了全国学习推广邯钢经验暨企业管理工作会议，这次会议，让位于李春雷老家的邯郸钢铁厂一下子火遍了全国。之后，各种形式的推介便如“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三年后，还是《邯郸日报》记者的李春雷坐不住了，他雄心勃发，想加入到写邯钢的大潮中，把写邯钢的题材接下来，因为他不甘心这辈子只做一个记者，他想当一名作家。于是他就找邯钢，结果被人家给拒绝了。想想也是啊，这么重大的题材，人怎么会给一个谁都不知道你是谁的小县城的记者呢？这时候，如果换成一般人，也就算了，可李春雷没有，李春雷的目标是日后要成为“大家”，“大家”就不能见困难就退，他就拿着写作提纲，到处游说，经过多方努力，邯钢最后勉强同意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难题，横卧在通向“成功”的路上，等着绊倒他。出身农村的李春雷，大学学的是英语和中文，毕业后在报社当编辑，对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都不知道，却要写一部描写“钢铁工业”的书，其难度可想而知。怎么办？先“扫盲”吧。李春雷就去书店买了几十本关于工业管理和钢铁冶炼方面的书，白天，骑着自行车采访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老工人，晚上，一个人在灯下苦读。用了半年时间，写下50多万字的读书采访笔记，像踢足球似的，一脚将那个“钢铁盲”的绊脚石踢进了“炼钢炉”。而这还不够，要想写出一部有震撼力的“邯钢传”，还需要细节，需要对钢铁工人是如何作业的真实场景进行具体生动的描写，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大量的现场采访，深入一线体验工人生活。为此，李春雷在邯郸钢铁公司的一间小屋里一住就是一年。       1999年年三十的晚上，当全中国的老百姓都在吃年夜饭、看春晚的时候，李春雷来到了炼钢车间。他说，体验生活，就要体验产业工人在这个特殊时间的特殊心态。越是万家团圆的时刻，工人的心态越容易发生波动。凌晨三四点钟，正值人们酣睡于梦乡之时，炼钢的转炉发生了大喷事故。一时间，电视上那如诗如画的钢花飞舞变成了令人生畏的灾难。1600度高温的钢液，从转炉里喷出，工人们冲上前去，忙着排除事故，他一个人往外跑，跑的过程中，一滴钢液追上了他，因为要采访，他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不能和工人们一样戴防护手套，那滴追上他的钢液，恰好就落在了他裸露的手上，他赶紧去抓，手上已是血淋淋一片。直到现在，他的左手小拇指还留有白花花的伤痕。也就是这次的疼痛和伤疤，彻底打通了他和工人之间的情感。从此以后，再看到这些工人，他感觉就像是见到了亲兄弟，见到了家人，一份柔情油然而生，一些灵感翩翩而至。然而创作的过程却没那么简单。他每天枯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结构才能将他的发现和体验完美的表达出来。为此他绞尽脑汁，一遍遍构思，一遍遍下笔，写了一遍，不满意，撕掉再写，还不满意，再撕，曾经有十几次，他都想放弃了，不写了，太难了，但最终还是求“胜”的信念让他战胜了自己。他对自己说：李春雷，你要写下去！写下去！他就这样一边骂自己，一边给自己加油鼓气，终于，在经历了一年半的“折磨”之后，他以眼镜上升200度，体重下降10公斤的代价，写出了五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2001年，这部倾注了李春雷20年心血的长篇报告文学《钢铁是这样炼成的》横空出世，仿若“一声春雷”，炸响在沉闷已久的中国报告文学的上空，在文艺界引起震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求是》杂志和《文艺报》纷纷发表评论文章，称其是“本世纪第一部震撼人心的报告文学”。从此，一个毫不出名的，连河北省文学界都不知道他是谁的基层文学青年，李春雷，走进了中国文坛。鲜花，掌声，荣誉，各种奖接踵而来。人们在艳羡李春雷成功的同时，只有李春雷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多年来锲而不舍、奋发努力、苦苦追求的结果，而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他。从上初中开始，他就开始写日记，他的日记与别人的不同，他是用散文的笔法，像创作文学作品那样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下来，每天写三千到四千字，一写就是十年。用这种最笨的方法，锤炼自己的语言，找到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感觉。上高中时，他开始有了结构意识，开始揣摩在结构上最简洁、最科学、最给力、最圆融、最和谐的表达方式。就像岁月不会负美人，岁月也不会负用汗水氤氲岁月的人。几十年后，上天开始奖励辛勤的耕耘者，当年种下的语言和结构的种子，用七八十本，近千万字的日记打下的童子功，如地下岩浆喷薄而出，像陈年佳酿全面发酵，让李春雷在踏上文学道路之初，就有如神助般地写出了“大气磅礴、语言精美、思想深邃”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宝山》，“探囊取物”似的，一举登上了中国工业题材代表性文学作品的高峰。这次的登顶，让李春雷更加坚定了报告文学既要报告，更要文学；既要文学，更要思想的方向。在一个多小时的讲座里，他推心置腹，侃侃而谈，将此作为他成功的一个“秘诀”，与大家分享了他是如何把文学性与纪实性嫁接，实现了报告文学在艺术上的突破。我们都看过那篇为他带来极大声誉，被人预言将来要写进文学史的《木棉花开》。其开头的那段“到广东上任的时候，他已经66岁了。面皱如核桃，发白如秋草，牙齿全部脱落了，满嘴尽是赝品。心脏早搏，时时伴有杂音，胆囊也隐隐作痛。但他显然还没有服老，1.71米的个头，80公斤的体重，敦敦实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踩得地球“咚咚”直响。”用词之干净、精准，描写之形象、生动，较小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比小说真实，堪称是教科书式的典范。他就像一个高明的裁剪师，将最能代表广东改革开放谁都知道谁都会写的6个故事，缝制得天衣无缝，美妙异常。为了达到思想性与艺术性水乳交融，报告与文学难解难分的效果，他一反人们常用的六段式写法，让笔下的人物和事件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结构上前呼后应，打乱时空顺序，文字上“随心所欲”，像瓷器的窑变，浑然天成，让读到它的人读了开头，就想读结尾，读着读着就会忍不住心动，心动之余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这种震撼，来自文学，更来自渗透在作品中的思想内涵。为了这一天，李春雷已揣摩、追求了几十年。最后都凝结成了一种可以在文字的王国里自由驰骋的艺术修养，绽放在了《木棉花开》，所以，它一经发表，即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被300多家报刊转载选载，与《谁是最可爱的人》《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哥德巴赫猜想》等名篇一起被评为“建国六十周年优秀报告文学”，用18000个汉字，为中国报告文学史垒起了一座丰碑。报告文学是用文学记录社会记录生活，其生命底线是真实。要达到真实，就必须到一线去，到现场去，“你只有到现场，才会有真实的感应，才能找到人类在大灾难面前的渺小、胆怯，镇静以及顽强，那是一种生命的倔强与顽强。”李春雷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发生的当天夜里，李春雷便主动向中国作协请缨，奔赴灾区，成为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作家。为了获得最真切最鲜活的一手灾区情况，他一个人背着睡袋、干粮和水，冒着强烈余震危险，走在滚石乱飞的山路上，一边走一边采访，一周的时间里，有好几次死里逃生。但都没能阻止他采访的脚步，在深入震中和灾民有了同吃同住的切身体验之后，他把文学的焦点聚焦在了一个小山村，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写起，将灾难来临时村民们的精神面貌和劳动生活场景，用细腻和婉的笔触和带有他内心温度的文字，像画工笔画般，一笔一划画了出来，这就是他的报告文学名篇，广受好评后被收入《大学语文》课本的《夜宿棚花村》。2010年4月14日，青海玉树发生7·1级地震，李春雷再次请缨，在中国作协的支持下，独自一人连夜飞往西宁。很多人都知道李春雷入选几个省市中考试卷，至今还在网上热传阅读答案的《雪中小卓玛》，却少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到西宁下了飞机之后他几乎没有休息，就连续驱车18个小时，翻越4800米高的巴颜喀拉山，到达震中结古镇。接着就是强烈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满眼冒金星。大家看他病得厉害，就联系部队准备用军用飞机将他和伤员一起送回西宁，可他说什么也不走，他心里明白，这次的玉树地震，现场只有他一个北京来的作家，使命在身，怎能后撤？就是死也要死在最前线，死在岗位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连50多个小时无法睡眠，几次昏倒，只能靠吸氧和喝葡萄糖水维持生命，最难受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放弃。他穿着军大衣，戴着风雪帽，每天步行20多公里，坚持在地震灾区采访。累了走不动了，就在路边的干草堆上躺一下，晒一会儿太阳。他就像一块淬火的钢，在经历了极度煎熬之后，写出了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的4篇包括《雪中小卓玛》在内的报告文学，以巨大的付出带来的巨大收获演绎了一出什么叫“梅花香自苦寒来”。2020年1月，武汉爆发新冠疫情。到了2月份，疫情最危险的时候，中国作协想派一批人去武汉采访。许多纪实文学作家因为恐惧，不敢去。李春雷也很恐惧。他的夫人是学医的，自疫情爆发，每天把他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可他是一个纪实文学作家，纪实文学作家的责任就是要记录时代，要记录时代，就不能怕危险，就得冲上去。于是他就向中国作家协会提出申请，与其他三位作家一起，组成了一个“敢死队”，在最危险的时候，冲进了武汉。“敢死队”去武汉的时候，全国都已经封了，他们是乘铁道部的特别列车到达武汉的。到达武汉被送到东湖的一个小宾馆时，已是半夜时分了。当时宾馆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有几个临时找来的服务员迎接他们，也没给他们准备任何吃的喝的，就把他带进了一个小房间。他坐了半天的车，又渴又饿，想找点吃的，可这大半夜的，整个武汉都封了，上哪儿找吃的去。饥渴交加的他，看见房间里有个小茶几，上面放了两瓶矿泉水，也没有想，抓起来就喝，刚喝到嘴里，就觉得满嘴爆炸，他这才意识到，他喝的是服务员用来消毒的八四消毒水。他赶紧往外吐，万幸的是，他还没有咽下去，否则的话，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再也没有李春雷了。在武汉的一个月里，李春雷就像一名上了战场的战士，虽然也害怕，每天都战战兢兢，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武汉最危险也是重症病人最多死亡人数最多的金银潭医院作为自己的采访重点。他先后采访了位于最前线的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李兰娟院士，和第一个上报疫情的传染科主任张继先，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写出了18篇报告文学，用他饱蘸激情的笔记录下了那些奋战在抗疫一线的医护人员临危不惧、舍生忘死，从病魔手中抢病人的英雄形象，为共和国的抗疫史留下了一页既真实可信又极具文学色彩的文字记载。在听完他的这段讲述之后，我忍不住在线上留了言。我说：堪称文学界的英雄，为纪实文学拼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写不出，而春雷老师却能写出传世作品的原因。在李春雷看来，报告文学在反映时代记录时代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这优势将使它成为未来最重要的文学样式。他说，纪实文学在当代已得到世界性认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斯维特拉娜·阿列克谢维耶齐和索尔仁尼琴，其获奖作品就是纪实文学。他认为，那些走向世界走向历史，更高更能传世的报告文学，要有思想性，有对现实生活的深层揭示，有对未来文明的深切呼唤，有文学的芳香，更有真理的声音，这是他对报告文学的想象，也是他近几年一直在苦苦追求的境界。为了达到这一境界，这个已经摘取了中国报告文学多项大奖的报告文学大家，逼着自己静下来，不喝酒，多做运动，多揣摩，多读书，尤其是历史方面的书。他说他有一套藏书，全国2863个县的县志，从90年开始收藏，花了几百万，把这些年的稿费所得全都投进去了，他也不见得都读，但可以与其对视，从中汲取营养和力量，激励自己，继承司马迁传统，坚持知识分子写作，在中国传统史志的基础上建立一种新时期的纪实文学叙事。在讲座的最后，他说，中国真正的报告文学，要面向历史，面向世界，要出大作。而他，李春雷，正在为这个做准备。

如果有一天，传来一个消息，李春雷的报告文学走向世界了，请不要惊奇，因为李春雷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为它的到来做准备了。不信可以去他家看一看，那里有装了二十几车，一百平方米的房间都装不下的书。那，就是他光鲜的背后。

个人简介

王惠莲，河南省开封市人，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2004年移居美国，现居美国旧金山湾区。已在美国中文报刊和国内报刊及网络发表数十篇散文随笔，作品曾在美国、香港和大陆获奖。海外文轩作家协会终身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