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概念中，柏拉图式的爱情就是纯粹的精神恋爱。我没有读过原著，我的理解来自于别人的解读，人们的引用。今天我读了柏拉图的《会饮篇》，才知道我的偏差和误读，柏拉图式的爱情并不是一种恋爱，而是一种寻找美的本相的行为。所爱之人的肉体只能成为爱的阶梯中最下面的一层，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拘泥于某个个体的美，而是放眼美的汪洋大海，去发现美的本质。美的本质是什么？柏拉图并没有给出答案，他让读者进行思索。

柏拉图的爱情观对后世发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精神的爱高于肉体的爱，又比如基督教的不准堕胎的规定，就是基于爱情是人类完整的渴望，生命里对人类的救赎。那么《会饮篇》究竟说了什么？让后世的无数哲学家、文学家、社会学家为之着迷。

一、古希腊的贵族传统

古希腊的贵族们有一种同性恋的传统，年长的男性和少年的美男之间的恋爱关系，年长一方是有智慧的一方，担负保护和教育年少的一方，而少年一般里12至17岁之间，也就是少年发育的黄金时段，在长出胡子之前。他们之间不仅是师生关系，也是情人关系，年长者社会地位高，年少者比较被动，跟随长者学习知识和技能，并以青春和承诺来回报长者。

《会饮篇》是一群男人，躺在塌上边吃边聊，围绕赞美爱神讲述自己的观点。柏拉图运用层层剥笋的方法，选择美少年、智慧长者、医生、喜剧家、悲剧家到苏格拉底，从不同的角度来阐述爱情是什么？

一、爱是勇气

美少年裴卓，因为他的地位最低，学识最浅，所以他极力赞美美少年们为了爱情的勇敢。他的观点有两个，一是爱神是最古老的神，所以爱神地位高。二是爱神能使相爱的人变得勇敢。

他举例阿喀琉斯是个美少年，希腊联军中的英雄，他的情人也就是长者巴卓格罗，在战斗中被敌人杀死后，不顾母亲的告诫而去报仇，结果被人射中脚踵而死。为了所爱的人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这就是爱情。

二、爱是品德

年长的包萨尼亚的发言强调品德。他把爱神分为属天的爱神和属地的爱神。属地的爱神就是凡俗的爱情，眷恋着肉体，不值得赞美。因为一旦所爱之人的肉体衰败了，爱情也就远走高飞了。属天的爱神，出生与女性有关，所以爱情的对象是少年男子，会使所爱之人的品德提高，灵魂共鸣，所以这样的爱情是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的，是高尚的和值得赞美的。

他贬低肉体之爱，男女之爱，也不承认性，只把爱情定义为提高道德品质的男男之爱。因为他爱上的情人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美男子，而不是少年，不符合当时社会的习俗，所以他强调只要是为了增进品德的爱，就是高尚而值得赞美的爱情。

从他的谈话中我联想到一些“小三”们的荒谬理论，比如“有爱情的婚姻才是道德的”“相爱的小三不是爱情的第三者，不被丈夫爱的妻子才是爱情的第三者。”每个人都是从自身的角色来定义爱情，都会为自己的行为找高尚的依据，美少年裴卓是这样，年长的包萨尼亚也是这样。

我们和他人谈论爱情，也会带上自己的生活经历和人生经验，是从有利于自身出发，为自己的行为打上高尚的标签，强调自己爱的正当性。

三、爱是和谐和克制

医生的观点从医学角度分析，认为有健康的爱情和病态的爱情。要把脉身体上爱欲的胀和泄，掌握一个爱情的度，懂得克制，创造出和谐的状态。

他把爱扩大到农事、艺术、音乐，烹饪等等方面，认为爱就是和谐。乐师把高音和低音调制成和音，厨师把酸甜苦辣调成美味，医师把身体调节成健康，农事活动适合一年四季的变化。他把爱情的范畴从人的实指，扩大了世间万物的虚指，认为爱神具有普泛的能力。

他的观点不包含个人的情感因素，从纯客观的角度泛泛而谈，就像我们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内容，只能选择一些正确的废话，听起来句句有道理，细想想没有一点新鲜内容。所以书中，柏拉图用喜剧家阿里斯托芬的话暗示，这段话像打嗝一样，一个喷嚏就停了。

四、爱是完整

喜剧家讲了一个神话故事，说从前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阴阳人，男人是太阳所生，女人里大地所生，阴阳人是月亮所生。这三种人都是长四条腿，四只手，前后两个脸，行动快速，能力很强，欲望也高，甚至想和诸神交战。宙斯和诸神商量怎么办呢？杀了他们没人献贡品，要想他们驯服，只有削弱他们的能力，于是把所有人一劈两半，这样一来就有了三种爱情，男男、女女、男女。从此人与人相爱的欲望深植于本能之中。所以爱情就是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还原成原来的整体。

他没有评价哪种爱情更高尚，而是把三种爱情放在同等的地位看待，劈开后的人不再完美，不管是男男、女女、男女，他们抱住另一半后，宁愿不吃不喝而死，也不肯放手，真的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宙斯起了慈心，让人类可以平息情欲，可以凭交媾繁殖，可以正常生活。

他的观点有两层意思，一是所有的爱情都是平等的，不能以当时贵族世界中主流的男男爱恋为高尚，歧视男女之恋和女女之恋。就像现代社会以异性恋为主流，也不要去歧视同性恋。他指出这是造物主造成的，是太阳、大地、月亮生下来的不同，不是当事人的错。

二是爱情不是纯粹的精神之恋或肉体之恋，而是人类本能追求完整、完美之恋，性是爱情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是伴随爱同时产生的。爱情是弥补破裂后的空虚，是人类自身的救赎。这种观念和现代的爱情观基本一致，肉体和灵魂的结合，才是真正的爱情。

五、爱是美的集合

悲剧诗人阿伽通认为爱是美的集合。他认为爱是年轻、轻柔、正义、节制、勇敢、智慧，爱不仅自己美，还产生美。他认为爱就像阳光，所到之处生长出善良和美丽。

其实在生活中，爱并不都是美丽和善良，还有自私、嫉妒和怨恨，还有许多畸形的爱。阿伽通是一位成功的悲剧诗人，也是一位美男子，追慕他的人很多，苏格拉底也喜欢躺在他身边，所以他感受到的爱就是美。

六、爱是永恒

苏格拉底认为爱神本身并不美，她爱美，说明自己缺少美，但不美并不是丑，是介于美和丑、智慧和无知之间的精灵。

他说：“爱神是丰饶神和贫乏神的孩子，是在美神生日那天投的胎，于是成了美神的随从，生性爱好美的东西，不断获取智慧和美，又不断失去。”这个形象就像苏格拉苏本人，不修边幅、赤脚、睡在露天地上，但又充满活力，知道自己的无知而终身追求智慧。

爱是追求美的东西，希望美的东西归他所有，在美的东西里面生育，生育是人类的延续、不朽、永恒，生育也可指精神的东西继承、发展、流传。

人类一代代繁延到现代，是因为爱；人类文明和智慧发展到如今，也是因为爱。生育不是爱情的附属品，是爱情追求永恒的重要内容，生育达到的不朽还不能达到真正的永恒，只有不断产生知识和智慧才是真正的永恒。所以爱从追求形体美开始，过渡到知识的美，再上升到全体的美，最后达到美的顶点，也就是美本身。他告诉我们，爱就是追求美的过程。

爱到底是什么？没有标准答案，即使是柏拉图，或者苏格拉底都无法提供给我们标准答案。《会饮篇》最后用酒神赞美苏格拉底结束全文，柏拉图告诉我们，爱情不能被美貌所迷惑，也不能因金钱而盲目，要从追求形体美，不断上升到知识美，智慧美，做到知行合一，去触碰永恒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