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蔡 “半 仙”
（蜀州笔记之十一）
在蜀州小城，要说有几分本事的人物，向荣街上最多。蔡九就是其中一个。
蔡九，住在向荣街尾东山寺旁边。蔡九在小城三教九流中，不入三教，但入九流。蔡九是搞算命测字的，属于九流中的中九流，排名第五。蔡九在这个行当上，还真的有几刷子，街坊邻居称他为蔡半仙。
蔡半仙，孤人，大摡六十出头，身体瘦如竹竿。别看他瘦，但精气神十足，两眼放光，下巴蓄一绺长须，飘洒胸前。蔡半仙原是个道道儿，在鹤鸣山纯阳道观出家，拜智清道长为师。蔡半仙修道十多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还俗了。蔡半仙还俗后，依旧一副道道儿打扮，头上挽个道髻儿，身着阴丹布长衫，缠裏绑腿，脚蹬薄底云靴，身背三尺桃木剑，肩挂灰色小布袋，里面装有罗盘及其它法器。
平时，蔡半仙不出远门，就在小城地界上活动。有人建房造屋、选地择基，看风水做法事，多半都要找他。蔡半仙有个习惯，他看过风水、做完法事，不会与主人家讨价钱，随便给多少都可以，但必须要讨一顿酒吃。但凡找蔡半仙看过风水的人家，几乎都是顺风顺水、人丁兴旺、财源滚滚。主人家知道他的规矩，完事后，在小城东湖园酒楼，请他吃酒。同时打赏他，一般只会多给，不会少给。
在向荣街口的护城河边，有一长溜红砂石条凳，那里是算命匠摆摊的地方。临河边，有棵很粗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树冠呈伞状，遮天蔽日。那里是蔡半仙的摊位，同行中没人敢与他争抢。
每天打早，蔡半仙在“鹤朋”茶园吃早茶，过足茶瘾后，他不紧不慢到老榕树下，亮出一面杏黄色幌子，挂在树枝上。幌子上书：蔡半仙，排四柱、测八字，取祥名、避凶邪，招财纳福，人旺家兴。然后，他坐在红砂石条凳上，掏出叶子烟，窸窸窣窣卷上一支，装在两尺长的白铜烟杆上，吧嗒吧嗒！抽着，等生意上摊。说来亦怪哈，护城河边有十多家算命测字的，唯独蔡半仙的生意最好，其它摊上冷冷清清的，门可罗雀。
蔡半仙只摆半天地摊，挣得钱后，招呼几个朋友，移步“兴顺”酒楼吃酒。蔡半仙挣钱不多，花钱爽快，挣多少花多少，兜里一个子不剩。蔡半仙爱说一句话：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换美酒，钱嘛？纸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它有何用？蔡半仙只要在“兴顺”酒楼吃酒，说来也日怪哈，酒楼的生意比平时要火爆一些。蔡半仙坐在桌子旁，端起酒杯，捋着花白长须，哧溜！抿一口酒，就开始给朋友们神吹。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先天八卦后天八卦，什么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蔡半仙讲得吐沫子四溅，神乎其神，把酒楼吃酒的众人耳朵吹来立起，一愣一愣的，翕动嘴巴，合不拢来。
有一回，蔡半仙高调神吹，不曾想到，把自己吹进笼子里去了。那是咋个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蔡半仙说当年在鹤鸣山纯阳道观修道时，师父智清道长秘传他一招法术，做起法术来，可在瞬间把山间野地的长虫大仙“呼”到一起。本来，蔡半仙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显他本事如何如何了得。殊不知，此话却惹恼了小城道上“歪爸儿”邳四，邳四跟他较真格的，而且下大赌注，要到鹤鸣山去见识蔡半仙的“呼”功。否则，就砸他“蔡半仙”的招牌，把他赶出向荣街。蔡半仙惹不起邳四，也不敢惹邳四，只好硬着头皮接招。
鹤鸣山，离小城不远，只有十来里路。
据说，鹤鸣山是五斗米教开山鼻祖、张三丰张真人修行的道场。鹤鸣山不高，平地而起，陡峭险峻，森林密布，风水极好，山势像把太师椅。纯阳道观处在山顶，刚好在太师椅正中，远可眺望群山峻岭、近可俯瞰成都平川。道观依山傍水，仙气十足，名声赫赫。
那晚，天高云淡，月朗星疏。蔡半仙与邳四及手下一帮兄弟伙，朝鹤鸣山杀去了。
不大工夫，蔡半仙、邳四一行人，杀拢鹤鸣山。稍时，众人登上山顶，来到纯阳道观。突然，蔡半仙觉得有什么东西刺他一下，陡感惊悚，不禁打个寒颤，脚步慢了下来。他在道观门口，踟躇不前，来回踱步。邳四见状，在他背上猛捣一拳头说，叫门！快叫门！蔡半仙望了邳四一眼，迟频片刻，麻着胆子上前叩门：
笃！笃笃！笃笃笃！
少顷，吱呀一声！道观大门开了，闪出一个道童。
道童望了望一行人，对蔡半仙打个稽首说，你是蔡师叔吗？蔡半仙点点头说是。道童说，师爷知道你要来，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吧！
道童手执油灯，在前面引路，将蔡半仙一行人带到三清大殿。
宽敞大殿上，油灯通明，三清老祖，面目和善，不怒而威。蒲团上端坐一个白发虬髯的老道，他面朝三清老祖，怀揣抚尘，双眼微闭。他就是智清道衣。智清道长闻得脚步声，双手举过头顶，长伸腰身，含颐微启，孽徒！你来啊，惹祸事了吧！
蔡半仙上前，躬腰施礼说，师父！徒儿不孝，多有得罪，惊动你老人家了……
智清道长从蒲团上站起来，将抚尘在空中舞了舞，义正辞严说，你、你……还来做甚？你不是挺有本事吗？当年，为师怎样教你的？你忘了吗？为师告诉你，说大话必遭大祸，你……你……不要有非份之念，还是趁早回去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咕咚一下！蔡半仙跪在智清道长面前，痛哭流涕说，师父！休怪徒儿，徒儿修道不精，口风不严，让人钻了空子。还有，当年徒儿离开师父，实属有难言之隐，如今，徒儿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呀。接着，他把事情原由讲了一遍。然后对天发誓，此次做法，仅此一回，以后绝不再犯。
智清道长满脸怒容说，你……你……执意要做法？为师绝不会拦你，但是，你……你……好自为之吧！冥玩不教，后果自负，岂有此理！说罢，智清道长一甩袍袖，闪身后殿。道童也跟随而去。
蔡半仙原请师父助一臂之力，但见师父生气，他有几分后悔。他知道，此法术不能随便作，重者有性命之忧，轻者身上功夫尽失。他从地上爬起来，对邳四说，四哥！怪我出言不逊，得罪了你，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记小人之过，你看吧，师父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我看就算了吧。
邳四手一挥，厉声喝道，蔡半仙！你个龟儿子，自己说的话要认帐哈，况且老子下了大赌注，不能坏了江湖规矩，如果你胆敢失言，老子叫你立马消失。
蔡半仙身子颤抖一下，不敢言语。
稍时，蔡半仙一拍大腿道，罢罢罢！然后，他叫邳四的手下从三清殿搬出两张条桌，摆在空坝里。他让邳四上一张条桌，自己跳上另一张条桌，盘腿坐下。蔡半仙吩咐邳四手下站在大殿台阶上，都闭上眼睛，不管发生什么动静，千万不要睁开眼睛。
蔡半仙盘腿坐在条桌上，端正身体，单手竖掌，执于胸前，另一手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做法术……
瞬间，月亮隐进云层里，狂风大作，山林呼啸，似有山崩地裂之势。稍时，风停下了，只听得山道上、密林中、荒草里，窸窸窣窣！传出一阵阵声响，伴随着一阵阵哧儿哧儿的怪叫声。
此时，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晖洒满大地，整座鹤鸣山一片寂静。
三清殿空坝上，响起沙沙沙的声音，飘忽一股股腥臭味。原来，空坝上，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长虫。长虫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全都竖起身体，吐着信子，注视着蔡半仙。陡然，所有长虫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条五尺来长的金色长虫，揺摇摆摆游了过来。
邳四听得声响，觉得好奇，他微微睁开眼睛。顿时，眼前的场景，吓得他三魂跑了两魂。他忙闭上眼睛，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朝蔡半仙大声喊，蔡半仙！蔡大师！快……快快……收回法术。
蔡半仙猛感惊悚，身体晃动几下，暗叫不好，他知道有人睁开眼睛偷看，破了他的法术。蔡半仙情急之下，他大叫喝斥几声，疾疾如令，疾疾如令！退！退退！退退退……
顿时，山间狂风大作，月亮又隐进云层。窸窸窣窣！又是一让阵响声，数以万计的长虫，瞬间退去山林野地。惟有那条五尺来长的金色长虫不退，竖起身体，左右晃动，咝咝咝咝咝！发出怪声，吐着信子，一步一步，朝蔡半仙逼近。
蔡半仙知道遇上硬岔儿了，心中不免一震，他不敢多言，猛地从背上抽出桃木剑，同时口念咒语，将桃木剑朝五尺来长的金色长虫掷去。只听卟哧一声！桃木剑剌中长虫七寸处，长虫痛苦挣扎、翻卷着身子，掀起一阵大风，哧哧哧！发出凄厉尖叫声，朝密林中蹿去……
蔡半仙见状，吓出一身冷汗，他一刻不敢停留，嗖地！一个箭步跳下条桌，拉上邳四，招呼一帮兄弟伙，撒开双腿，牵伸一趟，仓惶逃窜下山去了。
翌日，在鹤鸣山后山一条涸干山溪里，发现一条长数丈，斗碗般粗细的金色长虫，已经死在溪中，七寸处插一把桃木剑。
此后，蔡半仙后悔不已，不该与邳四打赌，无端坏了金色长虫的性命。蔡半仙再也无心看风水、算命测字了，成天感觉心惊胆颤，恍恍惚惚的。接下来，蔡半仙吐血不止，大病一场，身上所有功夫法术尽失。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
纸刊《白鹭文刊》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征稿体裁：现代诗、散文诗、散文、诗歌评论、古诗词赋、报告文学、闪小说、中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