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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岩
电话的振铃一直在响着，我实在不想接这个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八十多岁的王姨，我母亲生前的一位朋友！
在此前，她曾给我来过3次电话！前两次通话的内容，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背说给你，因为那两次电话她都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词句说着同样的事情：她埋怨我母亲去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诉说她和我父母艰苦战斗的岁月；她动听地倾诉我的父母在她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如何如何帮助过她；她还出乎意料地葆赏了我，说我这孩子懂事、善良、大度！最后，她以极大的篇幅夸赞了我的父亲，说她喜欢他高大的个子，说喜欢他的诗和书法，说他有强健的身体……她一再提出要请我和父亲一起吃顿饭！我们的通话每次都超过一个多小时，她一遍又一遍说着我上面陈列的那些事情！我理不出她说这些话的含义，也搞不懂她给我打电话的意图！我感到她太老了，阿尔茨海默大叔早已阻断了她那根料理事物的神经！虽然如此，我还是很认真听了她翻来覆去说的每一句话，她的饱满的充满赞誉的话使我不忍断掉手机！
电话的振铃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我真的不想去接听！
促使我不想接听的理由是王姨的第三个电话！那次电话她除了又重复我已经在上面给你罗列的那些话之外，然后就是诉说自己的寂寞，说她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她说她寂寞的连哭都不会了！在通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嗫嗫嚅嚅的吞吞吐吐地说让我的父亲住到她家里去教她几天书法……
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激活了我的神经，我大梦初醒，才晓得王姨并不痴呆！她只不过是一架才从机场起飞的飞机，要绕个湾子才朝预设的方飞航！那个方向，就是俘虏我的父亲！
这个八十多岁的女人！
真是奇怪啊！这个时候我第一想到的是我的已经过世的母亲！她一生唯一厮守的那一份价值现在恐怕就被另一个女人归零了！续而又想到了我的父亲，这个八十多岁的男人将会离开我们走进另一个家庭，他还会和另一个女人进到同一个卧室，在那里……在那里教一个女人怎么哭泣！这会让我、我的家人、乃至我的邻居们感到愤怒！
在阵阵撞人肝肺的振铃中，面对王姨这位一片即将干枯进入泥土的树叶，我只能抚平自己的心律，迅速准备一套既不伤害王姨又能正确表达出我的意愿的腹稿：王姨，你嘀咕了我的父亲！他是一位很讲究的男人，他一生没有拿抹布擦过桌子，也没有碰过洗衣机，更不要说下厨房做饭了！从这点看，他对女人的要求是多么的高啊！他不会对您多看上一眼！而对于您来说，您现在已经行动不方便了，您现在需要一个保姆这样的人去照顾您，这个保姆是女士也许是男士，但绝不是我父亲这样的人……
电话铃一直在响着！
我做出了最后的决断，拿起了手机！但是，但是听筒里蹦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女人的手机，怎么会出现男人的声音？是男人，是我的父亲！我大吃一惊，脱口问道：“爸！你在哪儿？”
“我在你王姨家！”
我听到了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我的父亲一生平和，逢人对事不是点头就是摇头，但今天却出奇的果断，出奇地坚定，出奇的眼中无人！
“您？”我有点吞吞吐吐！
“该在乎的，我都在乎了！”
“噢！”
父亲：“人老了，不怕死，就怕活着！”
“我感觉……”我说：“要等一段时间才好！”
“时间？”父亲说：“能给生命带来什么的，是时间！如果是对生命减少什么的，那不是时间，是年轮！”
“噢”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父亲的语气平和下来：“我们只是拼居，就像你们年轻人拼车一样！不牵扯财产！该归你的，将来还是你的！”
听到财产两字，我不禁一阵脸红，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自私的人！一阵内疚袭来，王姨一次又一次给我打电话，父亲一定是也感到了压力才让王姨出面与我勾通！这是对我的尊重啊，我是不是有点猥琐了？也好吧，父亲身边有个人，也省得我天天往家跑，还能免除媳妇给爹做饭时的唠叨话，腾出的空间就是我和媳妇加儿子的世界！凡事有弊就有利，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于是，我把电话挂掉，回了一个“OK”！
那边，王姨给我发过来一个动画奖状：老人幸福，是儿女的光荣！
14个月零8天之后，王姨在甜蜜的睡梦中睡去，再没有醒来！
听到王姨病逝的消息时，我不自主地握住了手机，虽然手机没有声铃声没有振动，但依然感觉王姨又打来了电话！她在一遍一遍地向我诉说，她说生命不是太阳，只是一根火柴，在激烈的摩擦下会爆发炽烈的火光，可是那光焰瞬间就会流逝殆尽！
是的，我说，我明白了，人啊，不要和快乐过不去！
父亲回到家里时，除了抱回自己的贴身衣物，还带回来了一个小小的画轴。
我打开那画轴，见是王姨书写的两个字：追求！字写得不是很在行，但形体很潇洒，落笔也很坚定。我找来了按钉，把它挂在了父亲床边的床头柜上方。
知子莫若父！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含泪笑着进了厨房，给我们三口做饭去了！
不知被什么磨炼了，从来没下过厨房的父亲，竟然烧得了一手好菜！
作者简介
屈岩 ，男，1958年出生，残障人士 ，中共党员，退休职工。曾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晚报》《中国测绘报》《杂文报》《健康》杂志、燕山油化报等媒体发表杂文随笔百篇，自著杂文随笔集《更始之夜随笔集》。在中国作家网发表长篇小说《非公书记老郑》《御窑村的窑火》两部和小小说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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