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文学的评论和文学评论的现实主义

——读李恒昌的《大地上的歌吟》

苏  援

当读完李恒昌大地系列文学评论之一的《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后，我深感作者对传主及其作品的熟稔，以及为写这本书所下的功夫。这本书的评论范围，几乎涵盖了赵德发所有的长中短篇小说、随笔散文和传记作品，非深爱文学并喜欢赵德发作品者不能为。这本书，如果说是研究赵德发丰茂硕大的文学创作成果的百科全书，或者说是打开赵德发宏伟富丽文学殿堂的钥匙，都毫不为过。鉴于赵德发作品在山东乃至全国范围内的重要影响，在乡土家国和传统文化抒写方面所做的卓有成效的探索和不俗成绩，凡研究山东文学、中国文学以及乡土文学、文化文学（我认为中国因其文明的悠远，文化的丰富多样，文学上应有文化文学这一概念范畴）者，都应该读读这本书，以便快捷地掌握赵德发创作全貌，厘清赵德发创作的背景和根脉，从而对山东文学、中国文学以及乡土文学、文化文学有一个全面的把握。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无论对于文学理论界还是赵德发作品爱好者，都有极大的价值。

关于本书的价值，我想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现实主义是赵德发文学创作的主基调。

现实主义是与浪漫主义相对的一个大的概念。所有的文学，离不开现实主义，也离不开浪漫主义，因为人类的生存，离不开失望，也离不开希望。希望与失望，都是根基于现实，所以现实主义是一切文学的根基。古人说：“文以载道”，除了有宣传教化的含义外，仍然暗含了现实主义意味。关注现实，反映民生，中国文学素有现实主义传统。滥觞于《诗经》的悠远的现实主义诗歌传统，历史上不可胜数的议论散文，以及《红楼梦》、《儒林外史》、《孽海花》、《老残游记》等长篇巨著，都与社会现实、民生疾苦紧密相关。现实主义文学，抛开了所谓纯文学的单一贫弱，走到了广阔而无限的世界，变得丰茂广大，生机勃勃。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在读者中反响巨大，至少感动了整整一代人，但据说文学理论界对其评价并不高。现实主义文学的生命力和价值，其实并不在评论家的笔下，而是在真实的更广阔的世界。

作为现代派诗歌领袖的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说：“诗人没有什么个性可以表现，只有一个特殊的工具，只是工具，不是个性，使种种印象和经验在这个工具里用种种特别的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相互结合。”“一个艺术家的前进，是不断牺牲自己，不断消灭自己的个性。”“含有历史意识”，是不是对现实主义的肯定！陆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是不是和艾略特的观点不谋而合！所以，无论以前还是以后，出现过或会出现什么新潮的文学流派，现实主义都不会过时，只是可能出现一些“妙手”，增加一些新的“工具”而已。

赵德发作品的生命力和最终价值，就在于它是根植于乡土和历史的，是关注社会现实和人的内心世界的，是现实主义指向的。他的作品符合现实主义对文学作品的要求。

现实主义文学具有三个基本特征：一是真实客观。二是典型塑造。三是历史要求。赵德发在其几十年的文学创作中，很好地完成了现实主义所交付的历史使命，完成了多部高质量的作品，在艺术手法和思想探索方面，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真实客观，我认为是赵德发文学创作最可宝贵的品质。一个写作者，尤其是写作初学者，出于各种各样的想法，以及认识水平的高低，即使有真实客观的主观愿望，也未必能在作品中实现。但赵德发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作为一个作家的基本潜质，难能可贵。在早期作品中，如《通腿儿》、《断碑》、《窖》、《选个姓金的进村委》、《晚钟》等，既表现了人性的善与恶，也表现了生活的残酷，既没有美化，也没有丑化，参差交错，现实感极强。他在创作的中近期，更渐臻化境，创作出了以《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又名《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农民三部曲为主要代表的，具有现实广度、历史张度和思想深度的作品。张爱玲说过，写作要用参差的手法，就是善中有恶，恶中有善。但善与恶，并不是作者主观拼凑，而是要靠对现实生活的观察、思考、总结、提炼，从而在更深的层次认识、反映客观现实。作家对世界认识得越深刻，越接近客观现实，他的作品就越呈现出真实、多维、立体、厚重的特征。赵德发之所以在写作上成功，我想与他从始至今一直自觉地遵循这条创作原则密不可分。

清代诗评家叶燮说过：“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我想这“意象之表”，其实就是典型性。诗如此，小说散文也如此。在典型塑造方面，赵德发也具有早熟的特征，在早期作品中就创作了一系列典型人物。当然，典型并非只是人物，作品中的事件、物件，都具有典型性。如《通腿儿》中的通腿儿，《狗宝》中的狗宝，《止水》中的头发，都具有象征性，同时也就是典型性。之后的作品，更是创造了多个闪烁着精神光辉的立体人物形象，如《双手合十》中的惠昱，《乾道坤道》中的石高静，《经山海》中的吴小蒿。这些典型人物、事件、物件，就像一根根柱子，撑起了赵德发文学创作的巍巍华厦。

当下是历史的延续，历史是现实的一部分。正如艾略特把传统置于个人才能之上，并认为过去除具有过去性之外，还具有现存性。现实主义对历史的尊重是必然的。赵德发作为成长于齐鲁大地上的作家，当然具有深厚悠远的历史意识。在他的作品中，除表现社会变革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如《断碑》、《路遥何日还乡》外，作为历史主要载体的文化，成为赵德发中近期文学创作的主要题材，完成了如《君子梦》、《双手合十》、《乾道坤道》、《人类世》等大作品。通过这些作品，他漫步于中华民族的思想家园和精神故乡，思考整个人类的当下问题和未来出路，表现出了一个成熟作家的思想魄力和精神担当。

二、现实主义是李恒昌文学评论的根本特征。

本书名为评传，但概括而论，传多于评，或者说寓评于传。李恒昌的评论，不是单纯从理论出发，而是从文本出发，从具体的文本背景出发，从作者出发，从作者的经历和思想出发，言有所据，切而不泛，发有所感，实而不空。正如艾略特所说：“诚实的批评和敏锐的鉴赏不是针对诗人，而是针对诗歌而做出的。”我想李恒昌的文学评论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姑且称之为文学评论的现实主义。

在本书中，李恒昌的评论是以为作家立传、为作品立评、为创作立论的次序展开的。

为作家立传。卷一《人生品鉴：苦难修行》介绍赵德发的人生经历，突出了他抵御外界诱惑、追求文学梦想的精神路径。这得益于作者与传主的多年交往，对他的经历、性格、思想、精神追求、文学理念了然于心。

为作品立评。卷二至卷八，是逐部介绍、分析、评论赵德发的作品，可谓探幽烛微，鞭辟入里。通过这些评论，读者沿着作者的文字，仿佛走进了赵德发文学作品的森林，一条条道路连接着来处，又延伸到未来，树与树之间既各自独立，又相互联系。于行走间，又每每发现灵草异卉，让人驻足玩赏，流连不已。这既包括传主作品本身之美，也有评论的挖掘之美。这部分具有以下特点：一是全面介绍创作的意图、背景和技巧。李恒昌对赵德发作过长期深入的交流，对每部主要作品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又对文本进行过深入研究，所以他的评论尊重作者，尊重作品，注重从写作背景、写作意图和文本自身出发，不随意发挥，言之有理，征而有据，表现出对作者、作品负责的实事求是精神。任何写作技巧，都有利有弊，所以李恒昌对技巧没有泛泛而论，而是结合作品进行具体分析。比如在分析《缱绻与决绝》中“天牛”、《君子梦》中“雹子树”等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时，李恒昌指出：“重要的是这种魔幻符合推理的真实”。二是深入探讨作品中的人性秘密、文化隐喻和历史承逆。赵德发的长、中、短篇小说，以思想立意深刻、情节构思巧妙、人物塑造真实、象征风格突出见长。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些，与其对人性、文化、历史的研究和感悟分不开的。分析赵德发作品字里行间的人性、文化、历史密码，是研究他的作品的必备钥匙。李恒昌得到了这把钥匙，打开了走入作品深处的秘密通道。其实，每一章的标题，就是打开一部作品的钥匙，比如《狗宝：人性的检验》、《通腿儿：苦难的温情》等等。我想就《选个姓金的进村委：乡村建设的期许》进行说明。这篇短篇小说，非常具有现实意义，包含了历史的因袭——宗法意识在农村的延续，世事的变迁——民主选举村委委员，民主政治的尴尬——少数人永远选不过多数人，人性的考量——死者当选之谜。死者金路最后以最高票当选五村委之一，李恒昌在总结中说：“赵德发之所以这么写，目的是为了表达其对乡村建设的期许。”对故事所反映出的乡村建设中关于新旧文化的碰撞、民主建设的艰难给予了关注和解读。三是评论兼顾普通读者和文学专业研究人员。比如对于《通腿儿》这篇短篇小说，一般读者可能只注意了小说的故事性，发一声感慨。专业评论家虽然能看出其要表达的主题、写作手法和情节构思，但也许并不了解它的写作背景和社会反响。而李恒昌的评论，既总结了小说的妙处和深刻含义，又介绍了小说发表前后的花絮以及它在赵德发文学创作成长中的地位，信息量非常大，兼顾了普通读者和专业评论家的需要。又比如在评论《缱绻与决绝》这部长篇小说时，李恒昌知道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并没有条分缕析，只是介绍了赵德发的写作动机、写作经过和付出的辛苦，指出这部小说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使读者从总体上把握这部作品的主要特点。

为创作立论。文学创作是一项复杂而艰苦的工作，如何通过对作者作品的解读，找到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历来是评论家的终旨所在。李恒昌在卷九《艺文综揽：山海文心》对赵德发的文学创作，从文学理念、文学领地、文学手法以及文学未来四个方面进行了总结，相信对从事写作的人，会有极大的指导和启发意义。李恒昌把赵德发的文学理念总结为“修行说”、“逃亡说”、“根底说”、“本质说”、“创新说”、“境界说”、“自觉说”、“气场说”八条大哲之言。这八条大哲之言也许并无多少新意，不是独门秘笈，但却是赵德发几十年文学创作的亲身经验，可谓心领神会，冷暖自知。李恒昌把赵德发的文学领地总结为农民命运、传统文化、民族精神等三个大匠之心，亦可谓已成共识。作家总是要有一个根据地，把所有的情感、思想挥洒在这片土地上，赵德发作为农民的儿子、孔孟文化哺育的学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热爱并抒写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他取得成功的关键。另外，李恒昌指出的赵德发对于写作内容选择的战略性，应该是以前作家曾经面临的课题和以后作家需要面临的课题，有很强的提示意义。卷九第三章题名我认为应改为《大匠之斧：鲜明的意象特征》，大匠之斧，是指高超之术。李恒昌概括赵德发长篇小说擅用意象物，利用隐喻深化作品主题，并提高阅读者兴趣，如《缱绻与决绝》中的天牛、《君子梦》中的雹子树、《人类世》中的金钉子，对于小说创作者来说具有非常有益的启发作用。

    总之，在本书中，我们看到了赵德发的文学成就和李恒昌的评论深度，看到了赵德发的大匠之心和李恒昌的识人之智，看到了评论与原著的推心置腹，精神契合。文学作品离不开评论，就如同时装离不开审美一样。评论更离不开文学作品，就如同做饭要有粮食一样。在实现中华民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的实践过程中，现实主义文学需要出现更多更大更好的作品，同时，文学评论的现实主义也需要起到跟随和引领的作用，李恒昌的大地系列文学评论就是在这方面所进行的一种有益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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