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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荒田诗辑
一，宝林家的茅台
号称饮者的主人半迫半诱
耶鲁大学的来客佯装好杯
晃晃半满的酒杯激将
干还是不干？
仰头，张口
（李白在鸳鸯火锅的水汽里蹲着
亡友刘阳在酒瓶后面躲着）
咕噜一声吞尽千古风流
可是，我不敢放肆
醇香的浪头在唇边舔一下
退下去
飞薄的羊肉片和猴头菇的联盟
成都文人和广东武斗的掌故
都放进麻辣的汤底
涮成并不肥腻的沧桑之慨
浅斟的毕竟是茅台啊
终于，醉意如春气
郁勃升起
通体暖洋洋地
浮在乾坤中央
挟一筷子异乡寂寥
蘸上麻油
历史在吃吃地笑
茅台按部就班地
营造暴雨后的晴天
宝林说饭桌从来洒过
这么粘稠的菜汁
和隽语
耶鲁客人苏炜离席
在沙发上斜卧
小心翼翼地播放
带东海岸融雪天气息的鼾
我杯子所余的茅台
还够浸泡一首
不怎么乡愁的诗
注：此诗所记，是在旧金山的一次文友聚会。宝林，即程宝林，著名诗人。苏炜，耶鲁大学高级讲师。刘阳，原是报刊编辑，已病故。
2，一个烟头
寒冷的夜晚
开阔的大街上
一个烟头
无所事事地
冒烟
不远处，海滨的浓雾
趁着交通灯打呵欠
掩杀过来
我的夹克
襟前一个钮扣
躲进皮带下
玩世的尼古丁
白绸般飘动
好几双乃基球鞋
想和踩蚂蚁一般
消灭窈窕的烟
然而改了道
不是良心发现
而是烟太机警的缘故
雾逼近
烟头在无形的弹雨里
颤了一颤
我裹紧夹克
勉力俯身
让行将熄灭的烟头
温暖紧皱的眉头
我告诉烟头：
我的父亲
正在白色床单上
进行成为余烬之前
伟大而徒劳的战争
3,纽约唐人街速写
一，肠 粉 档
放心，不是用
曼哈顿郁结的车流裁成的
不是以
哈林区午间的枪声为馅料的
鄙人的肠粉
雪白、嫩滑，
长长地、软软地
卧在笼子上
透过好闻的蒸气看
好象家乡早晨
开满豌豆花的田垅哩
来，衣厂的新乡里！
“要赶车？好嘞！
剪得短短
好便于狼吞虎咽–––––
短得恰似此间人情
好在，保证够热––––
不是蛇头、房东、老板的脸
不是家书中
夹着泪痕的异国炎凉
只是，剪也剪不断
脐带一般
雪白的乡愁
连接田畴、家山
二，菜 摊
夜，十点
衣厂的机器终于
放工
轮到菜篮子接班
沿街，长木板搭起了
绿色长廊
街灯，权当南国旭日
塑胶管子的春雨
从芥兰墨绿的叶子
滴答，下给
流浪的布鞋
卖菜汉子
巍巍然
立在高高菜堆上
以乡音吆喝：
“平卖，平卖！
豆角每磅九毛九！”
（多象村前溪畔
那块自留地啊
摊子后，蛙跳在铁笼内
鱼跃在玻璃缸里）
久不见太阳的
婶母们
沾着线头的倦手
点出吝啬的绿色钞票
换来篮子中
小得寒酸
大得悲凉的
故乡菜园
4,失眠
——日本游踪
只因为换日线偷去
15个小时
我不能不在
凌晨12时38分
和3时58分
撒若有若无之尿
尿不急于排
天不急于亮
电灯不急于节能
我不急于
打不地道的太极拳
只有 “成田东急”酒店
名字在急
星辰
在纯粹亚洲版的天空
慢条斯理地冥想着
门前，独驶的送货卡车
不敢放肆
底层，唯一亮灯的厨房里
磨盘，为我研制
谷穗低垂的乡梦
5,旧 金 山 大 雨
一
亿万枝
神来之笔
每一撇
都爆出白花花的
灵感
却终于流进
地下水道
然后，污水处理厂
不知是那少许
教草地鲜活起来的
还是
大量给洗过脑
再打发到大海的
算传世佳作？
二
待到每一低洼处
每个街角
都成为池塘
雨停那一刻
城市遂有了
乡村的渴望––––
泡在水里
让柳枝滴下的
水珠砸上
许许多多
立时痊愈的伤口
这比黑枪的准星
愉快多了
三
入夜，下城给融为
又黑又亮的庞大色块
雨再锋利
也切不开来
倒是频频驰过的轮子
颇识时务
溅起的水花
在大厦壁上
濡出片片彩云
伞如昙花
街灯如雨
四
窗外，谁
在有声有色地
疾书
直排的诗句？
我把一张
搜索枯肠的
空白稿纸
伸出去
抄袭
那么几行
五
后院，小池上
雨在布
蛙鼓的疑阵
东一拨
西一拨
荷叶穷于应对
干脆哗啦一声
倾覆
六
雨拨的功用
无非是把清晰
糟蹋掉
不开也罢
雨岚也是一种酒
方向盘们
醉得颇象一回事了
如果打滑
也有一张网兜住
于是，比之晴天
驾车比“大都会”保险公司
还要保险
七
雨谢幕
以檐下的滴嗒
为自己叫好
寥落而清幽
于我才是开始
清凉世界
鸟声打通了
久闭的乡村小路
刘荒田
广东台山移居美国旧金山近四十年打工高产作家
从事小品文写作超过二十五年
总数达四千五百到五千篇
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
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
散文类“最佳作品奖”
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
颁发的“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
2015“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
……
2017、2018连续两年进入《读者》
《青年文摘》《特别关注》三大文摘杂志
“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