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文

什么时候哈莉来到我家，我已记不清楚。毕竟，那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可是我还是记得哈莉，深刻记得，深刻到椎心刺痛。哈莉的身影，已经变成我一生的沉痛，变成我不再想养宠物的内心阴影。

哈莉被抱到我家时，眼睛已经张开了，毛茸茸纯白的毛发，温暖细柔；灵动怯生的眼睛，引得全家人大呼小叫，爱不释手。一下子这个来摸摸，一下子那个来抚抚，这下子有人抱起来亲亲，那下子有人拥起来吻吻，好似它是自己生出的，或自己就是狗吗妈一样。

出生没多久的小动物，就是这么惹人怜爱。

随着时间过去，哈莉逐渐长大成一只中型犬，家中已无法任它随意乱跑乱窜，上下床被、客厅奔跑。想当然耳，不久之后，它就被锁鍊锁进了庭外狗窝，失去了自由。

如果只是短暂失去自由，也许我们不会感到太愧疚，因为住到城市里的宠物，不可能像乡下那般的广阔天地任它嘻戏奔跑。但是每天放它几次风，带它溜溜跑跑逛逛，也是该做的工作，是一种责任。

问题是，我妈是商人，我爸是劳工，为了照顾好全家人的三餐温饱，忙碌不堪，哪有余暇带它放风？我们这伙小鬼呢？又力气太小，早已牵拉不住它了。

况且，哈莉已过了毛茸茸讨人怜爱的阶段，越大越乏人关爱，对它而言，我们只剩下责任而已。

照顾哈莉变成了我的责任，因为我是长子。

话虽这么说，我能做的，也只是照三餐定时喂食，偶而松开狗鍊，让它活动活动筋骨，如此而已。

至于帮它洗澡刷毛除虫，我根本做不来，都是爸爸在做，捡他难得有空的时候做。

可想而知，每次哈莉洗澡时，毛发早已揪成一团，很难刷开，若是硬要刷开，它的疼痛可想而知。

加以爸爸本来就和他碰面极少并不亲近，哈莉根本视他为外人，洗澡时先排拒于前，继之啃咬于后，每次爸爸帮它洗刷毛发时，都是吠声连连，声动邻里，引人侧目。

有一次爸爸被咬得皮破流血，气起来拿起狗鍊就打，可想而知，一边是越疼越吠，另一边是越吠越打，恶性循环的结果，自然是一场洗澡大战下来，双方身心俱疲，一头是它趴在地上哀哀哭叫，另一头是爸爸瘫在小椅子上，气喘连连。

如此之故，爸爸对于帮哈莉洗澡这件事，认为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肯动手。可想而知，哈莉的毛发当然越长越长，揪结成一团；更糟糕的是，狗屎狗尿与毛发混沾一起，若未立即清理干净，日积月累的结果，身体只会变得越来越臭，最终臭味难闻，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有一天早晨，当我准备喂食时，发觉哈莉动也不动，我以为它生病了，喊它拍她它都无动于衷，眼皮连睁一下都没有。

哈莉死了？

哈莉真的死了！怎么会？不会吧？

经过调查，我们终于知道，哈莉是被邻居毒死的。

至于邻居为何毒死哈莉，经过一再思考和检讨后，主要责任在我们，不在邻居。

毕竟，照顾好哈莉是我们的责任，小时候的哈莉乐翻了全家人，让家里呼叫声此起彼落，不时爆出笑声。但它长大后，我们却没有付出相对应，该有的关怀和体贴照顾，竟然任它自生自灭，疏于闻问。

我们没有尽到主人该尽的责任，想想真是不应该啊，但已后悔莫及。

由于这个阴影一直存在，虽然我知道，养宠物足以欢愉苦痛参半、寂寥孤单的人生，但养宠物也是一种责无旁贷的责任。如果你只爱它小时候毛茸茸的可爱模样，却懒于它长大的屎尿处理、定时喂食和关心照顾，还是不要养的好。

因此，我一直反对家人再养宠物。想要养宠物的人，一定要亲自照顾它，真心爱它，整天爱它，不能仅仅是喂食放风而已。

况且，有谁不爱自由啊？

连我们都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动物难道会不爱吗？狗狗更爱了。

“纵身丛林中，性本爱山丘”，不是动物的本性吗？

从此我不再养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