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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百草丸

文丨董续光

诵/紫老虎

 

1
梅叶掐指算来算去，终于算来了女儿五周岁生日。
她和丈夫沈心都在郭伯儿子于县城投资的门窗店里打工。
梅叶娘是 “术药秘笈”的传人，既要制作百草丸，又要帮梅叶带女儿，却居住在离县城几十公里外的大山里。
门窗店老板倒也通情达理，尽管生意忙，梅叶女儿过生日，还是准了她夫妇一天的探亲假。
双人床上，躺在沈心身旁的梅叶，心里美滋滋的。过了今晚，明天就可以看到女儿和娘了。
恍恍惚惚，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呼噜声。
这是在哪里呀？云雾缭绕，山高林密。啊，这里是娘家。女儿和娘蹲在筐边做百草丸呢。
她伸出双手，去抱女儿，可女儿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漂移离去，越来越远。








女儿喊她，妈妈，妈妈！梅叶拼命回答，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眨眼，女儿和娘，在城里，在又宽又大的房子里，说说笑笑，对她却视而不见。
她觉得很委屈。
仰卧的沈心，呼噜戛然而止。他向仰卧的梅叶侧身过来，并把带过来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安放在梅叶的胸脯上。
那是女人最敏感的部位。懵懂中，梅叶睁开双眼，却原来是“骚牯的”手在捣乱。呸，哪处不好放，偏偏放在这里，不正经！
她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把那只“不正经”的手，轻轻移开并塞进被子。她白了他一眼，轻轻地说，骚牯的，老实点，别再犯了。
回答她的，依然是他的鼾声。那鼾声有板有眼，像山里老艺人唱的采茶戏，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她习惯了这种声音。偶尔他出远门，漫漫长夜，听不到“采茶戏"，心里空荡荡的，觉得不踏实，不安全。
夫妻间，梅叶喜欢用“骚牯的”笑骂沈心。山里人知道，骚牯的，就是刚刚成年的公牛呗。
沈心倒也乐意她这么骂，往往这仨字一出口，他就嬉皮笑脸，趁机亲近她。
骚牯的睡着了，梦里的亲人忽然不见了，孤寂的她百无聊赖。
她从被子里伸出玉手，想捏捏他的鼻子，将他弄醒。      
可转念一想，讨生活不容易，就连老板也经常表扬他，说他是个靠谱的人，睡得这么香，是因为太累了。
想到这里，心里的那份温柔就像春天的杨柳。她盯着他的脸庞，像哄小宝宝一样，轻轻地说，睡吧，睡吧，好好地睡一觉。
忽然，浑厚而低沉的音乐声响起，是钟楼开始报时了。梅叶侧耳细听，“铛，铛，铛”的钟声响了五下。
风吹楼体的“呜呜"声也渐渐大了起来，窗户玻璃上还夹杂着雨点的撞击声。
老天爷呀，老天爷，我们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你干吗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呀。
尽管山里通了水泥路，但九曲十八弯的，加上风风雨雨，回娘家的路并不舒坦。
是该起床了。她推了推熟睡中的沈心，起床了，起床了。
沈心一骨碌坐起来，揉揉眼睛说，我看到女儿了，也看到了娘，女儿的手，白嫩白嫩的，还帮外婆搓百草丸呢。
同样的梦呀，好稀奇。梅叶打趣道，我们都见到了女儿和娘，就不用回去了，继续做梦吧。
继续做梦？他嘻嘻一笑，高兴地说，一床被子不盖两样人，连做梦都是一样的呀？
他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偷偷瞄一眼梅叶，呀，那眼睛，分明就是黑葡萄嘛，好美，好美呀！
血气方刚的他，徒然长了精神，禁不住向她坏坏一笑，喜滋滋地等待“骚牯的”骂声。
五六年的夫妻，他那点花花肠子，她能不知道？
沈心呀沈心，你当真是不败之身呀，这么远的山路要赶，总得养精蓄锐吧？赶快收拾，赶路要紧！她正色道。
脸颊绯红的她，走到挂衣柜前，打开柜门，专心致志挑选他们出门该穿的衣服去了。
心里不痛快的沈心一旁发闷，本以为起床前还可以与她温存一番，却想不到因山高路远打了个水漂。
唉，俺娘也真是的，太固执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谁还稀罕《术药秘笈》，谁还稀罕百草丸！
沈心的埋怨声，正在试衣服的梅叶听得真切，她说，眯眯眼呀眯眯眼，大清早的埋怨俺娘，你忘了百草丸的故事吗？
眯眯眼？这外号，也太不雅了吧，唉，谁叫俺有这个毛病。不过他也给她安了一个，叫黑葡萄。他说，谁叫她的眼睛诱我。这是他们初遇时的打趣，延续至今。
不是埋怨，是心疼。沈心眯着眼，一边将梅叶给他找出来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解释道，俺山里人，怎么会忘掉百草丸呢。
他陷入沉思。






梅叶娘的祖先是先朝的御医官，他将毕生所学编成《术药秘笈》，百草丸是秘笈里的当家药品。薪火相传，梅叶娘成为当今的传人。
那年，日本人把战火烧到了这里，硝烟还没有散去，鼠疫便来了。
最早出现疫情是山下干家村。许多人，早上得病，晚上就死掉了。头天掩埋别人，第二天别人则掩埋他。一个一百多人的村，不到一个月，仅剩叔侄二人。
原来叔侄二人是梅叶娘家的采药工，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服用了百草丸。
那时候梅叶娘的父亲是《术药秘笈》传人，他将百草丸散发给山民，结果大山里却没有出现鼠疫流行。
“哎，你看看，我这身衣服漂亮么？”梅叶清脆的问话，打断了沈心的思绪。
他抬起头，眯着眼，放出热辣辣地光，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呀，影星呢！
便一个箭步上前，把“影星”搂在怀里。
二人梳洗结束。
沈心指着地上，梅叶给女儿和娘挑选的礼物，大包小包的，笑着说，骚牯变骆驼了啊。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房门。忽然，沈心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续）




小说作者：董续光/湖北省武穴市武穴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