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源自生命的河流
李恒昌

古今中外很多作家诗人生命中都有一条河。这条河流作为一种精神符号,长存在他的心中,长存在他的作品里。因为这条河的存在,他的生命更加鲜活,他的作品也更加充满灵性。有些特别优秀的作家诗人和他的作品,还因为生命之河的存在,成为一种典范和永恒。托尔斯泰的生命之河是伏尔加河,泰戈尔的生命之河是恒河。张炜的生命和文学里也有一条河,河的名字叫芦青河。
张炜有一篇文章,题目是《水汽弥漫的大河》。文章开篇写道:“马克.吐温绘出的文学之河是湿漉漉的、水汽弥漫的。他的所有文字都浸泡在其中。这虽然因为他写出了哈克贝利芬那条有名的筏子,还因为他当过水手并取得了‘水深二英寻’的笔名。关于水的作品太多了,这当然与他早年的生涯分不开。他特别熟悉水的故事,讲起来流畅自然。”(张炜《他们为何而来》,四川人民出版社,第145页。)张炜的作品,也有这种水的灵性。一切都源于他对芦青河的熟悉和爱恋。在他的字典里,芦青河就是他故乡的象征。他曾经是、现在依然是这样痴迷于这条河。芦青河几乎牵动着他的全部思绪,是他的向往,他的动力,他倾诉的源头。
如果说,张炜1980年前的创作,属于准备期或练习期,那么从1980年第一次正式发表小说《达达媳妇》,到1986年第一次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古船》,应该属于他创作的初创期,是他文学创作的第一个春天。据不完全统计,这期间,他共创作中短篇小说55部,创作散文随笔48篇。出版小说集2部,分别是《芦青河告诉我》和《秋天的愤怒》。这一时期的作品,我们称之为“芦青河系列”。这些作品,呈现鲜明的自然和原生特征。其一是,以芦青河为基本背景。其二是,以秋天为主要意象。其三是,以思索为主要精神状态。其四是,以中短篇小说为主要体裁。其五是,以清新简明静美为主要风格。
“芦青河系列”主要代表作是《声音》《一潭清水》《看野枣》《冬景》《玉米》《海边的雪》等。实际上,还应该加上他后来发表的《秋天的思索》和《秋天的愤怒》。
《声音》:芦青河岸边的美丽画卷
《声音》是“芦青河系列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它以芦青河为背景,讲述了十九岁的农村辍学女青年二兰子在林中割草时,与同样在河边割草的邻村被裁民办老师小锣锅,通过林中隔空“喊山”相识、相知到分别的故事。小说不长,但清新流畅,引人入胜,怎一个“美”字了得。
它的美,首先是自然的美。那片充满生机的树林和那条奔腾的大河,构成一个纯美的世界,一个清贫时代的“世外桃花源”,让主人公二兰子和小锣锅沉浸其中,也让读者沉浸其中。“芦青河那周遭树多。大片大片的树林子,里面横一条路,竖一条路,非把人迷了不可。”一个“迷”字,加上一个“不可”,怎不令人神往?在他的笔下,即便林中的野草,也是那么美。“看吧,这儿的草叶才叫好呢!青青一片,崭新崭新的,叶片儿宽板板,长溜溜,就像初夏的麦苗儿。那草棵里面还有花哩,红一朵,黄一朵,二兰子先拣一朵大的插在头上”。即便割草的动作,也是那样美。“这时候,那右手里的镰刀才伸出来,那左手的手指才拢到一起。镰刀动起来了:不是推,不是拉,也不是砍,也不是割,而是像在草丛间画小圈儿!那左手配合得也叫好,触着抖动的草叶儿,一按一转,拍拍拢拢,就像揉面团似的——青青草叶贴着地面齐刷刷地割下来,变成一卷一卷,一堆一堆。”如此的技术,如此的娴熟,如此的美,大概只有从《庖丁解牛》里,才能有幸一见。
它的美,最独特的在于声音的美。“小鸟儿在头顶喳喳叫了几声,清脆的空气直往鼻孔里扑,二兰子高兴极了!”这是林中的声音。“大刀唻,小刀唻——”,二兰子喊了一声,满林子都喊,在那林子里还引起“啦沙沙沙——”的震动。她大仰着脸,眼也不睁,嘻嘻笑着又喊一遍:“大刀唻,小刀唻——”。那对方的回应也很美。“大姑娘唻,小姑娘唻——”,那尾音不消不失,颤颤悠悠,像琴,像笛,像鼓。二兰子料定这声音是那千千万万片叶子传动的,要不它们那么老是刷刷地动呢?她半个脸贴在树干上,她等河西岸那个声音。正在她的心急急跳动的时候,那个声音果然又传过来了。她不仅“喊山”的声音美,平时的声音也很美。他说她,你怎么不行呢?你十九岁活灵灵,怎么能不行呢?听你的嗓子,你能唱戏哩。
它的美,最根本的是人性的美。这一对农村男女青年,具有非常淳朴的人性美。他们在一起,他们在林子深处,不是为了干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为了交流的渴望。小锣锅虽然年龄较大,而且身体畸形,但二兰子并不歧视他,也不躲避他,而是愿意和他在一起,而且从心里盼望他走出林子,走向成功。小锣锅虽然先天不足,虽然从“民办教师”岗位上被裁掉,只能天天到林子里到河边为生产队的老牛割草,但他一直乐观积极向上。他是一个“看不出来的要强的人”,当“民办”当得很好,割草也割出自己的“绝活”,割草之余,他还不忘学习,学习英语,并且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到公社工艺制品厂当翻译。更重要的是,小锣锅不仅自己努力,而且不停地鼓励二兰子,给她以信心,让她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你干什么都行——你看我,再看你——你怎么还说自己不行呢?!”面对二兰子“我除了割牛草,干别的能行吗?”疑问,他非常肯定地回答:“行!人若有志气,铁杵也能磨成针——”听了这话,二兰子惊呆了,以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因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重视她,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它的美,关键还有语言的美。读《声音》的时候,给人感觉不像是在读小说,而是在听一首歌,是在欣赏一首诗,像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一个人在密林中穿行,每每有金黄色的光芒照射进来。因为,它的语言实在是太美了,自然、淳朴、清新、清脆,迸发着活力,散发着芬芳。令人惊叹的语言俯拾皆是:他这样写老牛能吃,家里养了个老牛,肚子比碾砣还大,地上放一捆嫩草叶儿,它伸出舌头“抿几下”就光了。多么能吃!他这样写林中的美丽:太阳升起来,光芒透过树隙,像一把“长长的剑”。多么具有穿透力!他这样写林中的小鸟儿:小鸟儿就像不闲嘴的“小姑娘”,“吵死人了”。多么可爱!他这样写二兰子“喊山”后的感觉:每每喊完,她就觉得痛快,也觉得好笑,这么喊,可是我自己“发明的”。多么新奇!
《一潭清水》:具有特殊寓意的清水
《一潭清水》是一部与《声音》齐名的“芦青河系列”小说,堪称《声音》的姊妹篇。它的故事情节也非常简单,围绕芦青河边生产队瓜农老六哥和徐宝册两人与海边孩子“瓜魔”的故事来展开。
老六哥和徐宝册负责为生产队种瓜看瓜,“瓜魔”时常到瓜田里来玩。这个海边长大的孩子有两大特点,一个是善于逮鱼,一个是喜欢吃瓜。每次来时,他都会带来从海里抓的鱼,与两个老人一起分享,并帮他们干活,从“一潭清水”里弄水来浇田,不知辛苦,当然他也会在这里尽情吃瓜,吃起来没完。他们几乎天天相见,就像亲人一般,其乐融融,乐趣多多,开心快乐。一切都因为瓜田实行承包制发生了改变。瓜田被老六哥和徐宝册承包后,老六哥心疼“瓜魔”总来吃瓜,不能卖更多的钱,于是慢慢疏远了 他,并偷偷表示不让他再来。“瓜魔”不再来后,徐宝册感觉没有了往日的开心和快乐,也决定离开瓜田,离开了老六哥。后来,徐宝册到附近的一个葡萄园“干活”,“瓜魔”再次找到他。他们在葡萄园里,又重新过起了类似瓜田里的快乐生活,而且两人一起动手,在葡萄园开挖一个和瓜田里一样的“清水潭”。
《一潭清水》再次展现了张炜的“山水情结”和“芦青河情结”。但它与《声音》的表现内容和表现手法有所不同。《声音》表现的是“林”,是“路”,是“生”。《清水》表现的则是“田”,是“利”,是“义”,而且它还触及了“改革”这一话题。
如果说,《声音》的最大特点是“美”;那么,《一潭清水》的最大特点则是“静”。他用细腻的笔触,为读者描绘了一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山东海边村庄的静谧图画。
“海风送过来一阵阵腥味儿。夜色很重,他们坐在火堆边上,衣服还有些潮湿。空气中的星星又密又亮,他们会觉得这会儿离星星近了许多。
“海潮的声音无休无止,虽然是淡远的,但远比水浪拍岸深沉,那是硕大无比的海和整个地球岩石摩擦的声音。
“在这幽深的夜里,它和高空眨动的星光,远方林涛的振响一起,组成一个极为神秘的世界。
“芦青河在连夜急匆匆地奔向大海,那声音嘹亮而昂扬,不断安慰和鼓励守夜的人。”
张炜就是这样一个守夜的人。他通过《一潭清水》告诉世人:瓜田,需要“一潭清水”;葡萄园,也需要“一潭清水”;人,更需要“一潭清水”。尤其在社会变革的时候,切莫“利”字当头。
《一潭清水》是审美的,是对美的一种维护和追求。之所以如此“敬业”地创作这篇小说,就在于在他的心目中,“一潭清水”是“美好的东西”,他的使命,便是写出“美好的东西”,维护“美好的东西”,追求“美好的东西”。
《秋天的思索》:大地守夜人的执着
风一起,天气就慢慢变凉了。张炜从《声音》和《一潭清水》中走来,面对家园,面对芦青河,展开了对秋天的思索。他把思考的成果写成了两部中篇小说,分别是《秋天的思索》和《秋天的愤怒》。
《秋天的思索》是一部令人深思的小说,最突出的贡献是塑造了一个“大地守夜人”——老得的形象。老得其实并不老,他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是集体承包的葡萄园的守夜人,也是承包户利益的捍卫者。他的个性非常鲜明,是典型环境“葡萄园”里典型的“那一个”。
老得鲜明的个性,首先表现在具有较强的“隐忍力”上。他是一个孤单又孤苦的青年,因为身体不好,长一个软软的“水蛇腰”,无法像其他农民一样,从事繁重的农活,只能承担看葡萄园的任务。也由于他的身世和身体等方面的缘故,致使他的性格比较软弱,也逐步养成了他长期隐忍的习惯。面对葡萄园承包代表人王三江的“混坏”,对老铁叔的欺负,面对他有力的巨掌和对承包户利益的侵害,老得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对于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王三江的女儿小雨,慑于王三江的淫威,他也不敢表白,不敢追求。他甚至借助一杆猎枪,为自己提气壮胆。他之所以长期隐忍,除了个性比较软弱外,还在于他暂时没有找到解开问题的“原理”和钥匙。
老得的第二个特点是“执拗”。虽然他性格比较软弱,但是他是一个非常执拗的人,只要认准的理儿,认准的事儿,一定坚持到底,不到南墙不回头。正是这种执拗,让他天天坚持“写诗”,从不放弃。正是这种执拗,让他发誓,一定要为铁头叔报仇。正是这种执拗,让他天天思考研究一些不可思议的问题存在的“原理”,研究“坏混”们侵犯承包户利益的“原理”。他对有同样命运的小来非常疼爱,唯一一次打他,正是他被人扭耳朵时被逼认输,承认自己是“海节虫”。他告诉小来“疼死,拧死,也不能说软话!”他在诗中写道:“挺起腰杆大步走/使劲甩动两只手/做人就做条硬汉子/黑暗的东西,都要藐视——”。这首诗,恰恰反映了他的执拗性格。
老得最可贵的性格品质是敢于反抗。他不仅仅是一个具有较大隐忍力和执拗劲的人,也是一个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人。和“黑暗的东西”相比,他虽然处于明显的劣势,但当他研究透“原理”之后,身上便充满果敢的力量。他不再惧怕了,他敢于借助小雨,查王三江的账,他不再惧怕王三江,勇敢地追求小雨,追求自己的爱情,“管他呢”。面对王三江的直接挑衅,他一改此前的懦弱形象,敢于动手,以牙还牙,以硬碰硬,即便被王三江暗算,暗夜里被打成重伤,也在所不惜。虽然最终无奈离开葡萄园,去了大海,但是他始终无怨无悔。
这就是一个葡萄园守夜人的形象,一个改革初期青年农民的形象。他守的是葡萄园承包户的利益,捉的是葡萄园真正的“大贼”。
1994年2月,《上海文学》发表著名文学评论家张新颖的《大地守夜人——张炜论》,赋予张炜“大地守夜人”的称号。(《上海文学》1994年第2期。)作为“大地守夜人”,张炜与《秋天的思索》里的老得有所不同,老得守护的承包户的利益和某种正义,张炜“一切为了明天的葡萄园”,守护的是人的灵魂和精神,是做人的道义和良知。
1996年2月,长江文艺出版社“跨世纪文丛”出版张炜作品集《远行之嘱》,张新颖的《大地守夜人》作为代跋被收录其中。文章最后,作者张新颖引用了《融入野地》中这段文字:“这条长路犹如长夜。在漫漫夜色里,谁在长思不绝?谁在悲天悯人?谁在知心认命?心界之内,喧嚣也难以渗入,它只在耳畔化为夜色。”(张炜《远行之嘱》,长江文艺出版社,第389页。)这问题的答案只有三个字:张炜们!
《秋天的愤怒》:愤怒究竟缘何而生
中篇小说《秋天的愤怒》创作于1985年。评论家宋遂良先生在《诗化和深化了的愤怒》一文中,将《秋天的思索》和《秋天的愤怒》视为姊妹篇,把两部作品的关系比喻为“蓓蕾”与“花朵”:“‘思索’是蓓蕾,‘愤怒’是花朵。”(《当代》1985年第6期。)这两部作品,其实是一个有机整体。犹如一只在万里长空奋飞的秋雁,两部作品是大雁的两只翅翼,从不同侧面折射秋天的寂寥和荒凉。
《秋冬天的愤怒》与他此前的小说相比,主题更深刻了,也更能触动人的灵魂了。它艺术地描述了农村青年李芒与妻子小织和岳父肖万昌“联合”当种烟专业户的故事。整篇小说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变革初期农村令人恐怖和愤怒的政治生态。
小说发表后,有人在评论中指出,作为村支书的肖万昌,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扎扎实实的“土皇帝”。事实上一个“土皇帝”还不足以概括其全部,其本质特征是一个典型的流氓型人物。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霸占村里的资源,窃取别人的成果,甚至欺压、剥削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把其他村民逼得走投无路,自己却成为全县闻名的种烟专业户,以此获得巨大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他与民兵连长相勾结,掌控村里的话语权和行为权,稍有不和就采取各种手段对他人进行打击报复。
如果说,肖万昌是一个典型的流氓的话,那么,民兵连长则是一个十足的恶棍。他利用与村支书的非正常关系和民兵连长的头衔,狐假虎威,无恶不作。他将社保主任害死,把老寡妇的女儿吓疯,并最终逼死老寡妇;他动不动就把村里所谓表现不好的年轻人集中起来,教训他们,恐吓他们;他受村支书的指使,半夜将李芒装进袋子,抓起来一顿暴打,甚至想要了他的命。他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而这一切都打着正义的旗号。
李芒和小织是一对心地善良、充满正义、向往美好的青年。但是,他们的美好愿望,却遭到肖万昌和民兵连长的粗暴践踏。他们想自由恋爱,却遭到肖万昌的坚决反对,被逼无奈,只能离家出走,到南山寻找生路。他们希望村里人和他们一样,都能靠种烟实现脱贫梦想,然而却被肖万昌和民兵连长无端破坏。他们想和肖万昌分开,自己“单干”,以此和他们“划清界限”,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根本无法实现。
一件件美好的现实和愿望,逐一被“毁灭”在人们面前。这是一出现代悲剧,具有悲愤的力量、震撼人心的力量、令人深思的力量。一部《秋天的愤怒》,看出了张炜直面现实的责任和担当。它的意义就在于,它是秋天的声音和男人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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