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永晖
一、老梦的心事
八月的戈壁小学，空旷而孤寂。蓝天高远深邃，白云悠然，校园空旷无人，似乎天有多大，学校就有多大。一幢崭新的公寓楼和两幢教学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校园草木葳蕤，鲜花盛开。宽大的塑胶跑道边，几排砖木结构的功能室，排列整齐，形影相吊，又遥相呼应。一排排白杨树、榆树环绕校舍四周，一阵微风吹过，呼啦啦作响。叶与叶，叶与枝互相摩擦、碰撞，汇成了一曲交响乐。“戈壁小学”几个大字掩映在挺拔的白杨和遒劲的老榆下。老梦总爱背靠着校门口那棵粗壮的白杨树，仰望着高远的天空想他的心事，悠悠往事如奔腾的水流从记忆的深处流出。
老梦今年已50出头了，他叫梦向阳，在校任教时间长，年纪大，资历深，老师们都亲切地称他老梦。老梦腰背微驼，头发花白且稀疏，眼角有了稀疏的皱纹。他望远天的眼神有点痴呆，傻愣愣的，混浊的眼里有时迟钝，有时又放着光。让人难以猜测，无法琢磨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老梦是不是人老心不老，犯花痴了？
老梦的老婆雷秀英前几年就走了。她得了肺癌，一年时间把家里所有的积蓄花了个精光。终是医治无效，人财两空。老梦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县政府给领导当秘书。虽然还没有成家，但已三十而立，有了很好的前途。老梦不担心儿子，因为儿子是单位的精英，找对象挑剔得很，娶媳妇的事不用他担心。儿子给他说，现在要以事业为重，过几年了再解决个人问题。反倒劝父亲赶紧找个老伴。他在单位虽住着单身宿舍，但他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父亲在学校独居，形单影只、孤单寂寞，应该尽快找个老伴陪伴安度晚年。父亲对母亲感情很深，自母亲走后，就守在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间宿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读书学习，对儿子的建议用行动表示抗议。自此父子两人，各自以单位为家。最近这些时日，老梦总是想起自己被分配到戈壁小学的情景。那时，这所学校破烂不堪，只有几个老师，而老师的学历基本就是高中、中专。他大学毕业信心满满，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他完全可以留在县一中任教，在县城最高的学校实现他的理想。分配时，只有两个名额，两个任教单位。戈壁小学和县第一中学。他们两个人，那一个是中专生，却被分配到了县一中。上任前他得知:被分配到县一中任教的那位中专生是县人事局长的儿子。
梦向阳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可他无力改变现状，只好怀着一颗失落的心来到了这所戈壁小学，开始了他的教师生涯。那时的戈壁小学，连棵多余的树都没有，更不具备先进的教学设备。但他在迷茫中还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希望。他自我安慰自己:也许，贫穷也是一种富有，艰苦更能磨炼人的意志，曲折的经历和命运的不公会激发起自己的斗志，离奇的生活经历就是他人生的财富。欲望撕扯人性，将人的心灵一层层剥开，裸露出赤裸裸的人的本质，他无力抗争，只能逆来顺受，任由命运摆布，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他坚信:只要是金子，埋在土里也会发光的。
梦向阳经过一次次思想斗争，觉得既来之则安之。要植根在这里，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选择了就无回头路可走。那时，梦向阳年轻气盛，说干就干，绝不后退。他要干出个样，活出个样来。工作中，他从不挑肥拣瘦，兢兢业业，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寒来暑往，迎来送去，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了。梦向阳从年轻小伙子变成了老梦，也在这所乡村小学实现了他的梦想。老梦经常喜欢依靠的那棵粗壮的白杨树是他和秀英一起种下的，那棵杨树也见证了老梦和秀英忠贞不渝的爱情。
他记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季。那天，阳光明媚，天格外蓝，梦向阳的心中就象阳光一样灿烂，他大着胆，第一次约来校不久的年轻教师雷秀英在山村的田间小路散步，行走间，他吞吞吐吐地向秀英表白了自己喜欢她、暗恋她的心意。令他没想到的是，秀英当时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地跟着他，机械的向前迈着步。他明显得感到秀英的脚步有点凌乱，似在极力平息内心的慌乱和激动。他换了个话题，指着渠沿的一棵小杨树说:“秀英，我俩把这棵小杨树移回去，栽在校门口，看着它慢慢长大，你说好吗？”
秀英马上转忧为喜，兴奋地说:“好啊！”
梦向阳和秀英来到渠边，他抓住树干用力往出拔杨树，却纹丝不动。秀英一看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便上前协助他。两人合力往出拔那棵小杨树。杨树的根扎得很深。他俩转换着角度，前后左右用足全力往出拔。杨树枝晃荡着，上下起伏，随着力量加大逐渐露出了白根，根部的土虚浮起来。突然，小杨树破土而出，他俩一时用力过猛，一个后仰倒在了地上，梦向阳随着惯性压在了秀英身上。
梦向阳一时感觉迟钝，脑中一阵痴呆，只是感到身下柔软一团，光滑细腻，是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飘飘欲仙的幸福感。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一个女性的肉体，瞬间就使他产生了许多幻想。他想借机搂抱秀英。大胆亲她一下。他想摸摸她身体的敏感部位。他还想……他猛然看到了秀英羞红的脸，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秀英的面部表情在不断变幻着，短短几秒钟便呈现出许多他无法弄懂的表情。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顺手拉起了秀英。
秀英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掸打衣服上的尘土。
梦向阳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秀英站直身子说:“我不怪你。”
这时，梦向阳看到秀英的眼睛里闪现出一股热辣辣的光，像那束阳光照射在了她的眼睛里，又被返射了出来，刺得他浑身抖动了一下。他兴奋地抓住那棵小杨树，一甩，便扛在了肩膀上，而后对秀英说:“我把这棵树叫同心树，你同意吗？”
秀英柔声说:“我听你的。”
梦向阳扛着小杨树向前走去。
秀英抓住树枝紧随其后。
两人回到学校高高兴兴地种下树。
梦向阳和秀英栽下那棵同心树，两人便恋爱了。秀英和他同病相怜，大学毕业后便怀揣着梦想来到了戈壁小学，从而，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里。
老梦现在住的宿舍，是他结婚时学校临时分给他的，是间空闲的教室。他和秀英结婚时，校长王凯就把那间空置的教室分给他们做了婚房。少来夫妻老来伴。现在秀英早早地走了，老梦却真得留下了。虽然他经济好了，城里也有个家，但他从来不回去。那里太空了。三间拔廊房，只有过年过节了，他才回去几次。平时儿子偶尔去一、两次。戈壁小学偏远宁静，老梦喜欢宁静，宁静可以给他带来悠远的回忆和思考，同时也能给他带来力量，他要在这所戈壁小学，寻找自己心中那片宁静的湖泊，让湖泊重新荡起波浪。现在老梦的学生奔赴各行各业，或立业，或成家，有的学生的孩子现如今又在他的班里读书。对老梦来说，虽不是桃李满天下，也是教育梦想结硕果，一代又一代学生长大成人，风华正茂，而老梦却已走进了人生的秋天。他的脑海中依稀捕捉自己年青时和学生相处的影子。点点滴滴的欢乐，让他觉得自己总有青春与活力，还是那么率真，能干。有时他不敢想现在的自己，总是缩手缩脚。总觉得条条框框太多，唯恐越雷池半步。其实，他有时也自我调侃，老了，老了。偶尔又打趣地说，我老吗？是呀，老了就老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一群鸟雀忽上忽下，来来去去，翻飞不歇，不时在宿舍前的树枝上面跳跃着，叽叽喳喳，欢声笑语。老梦自言自语嘀咕道：“开学吧，开学吧！开学了，孩子们回来，这儿才能热闹呢。”
他盼着金秋九月赶快到来。他的脑子里老想着那年，那月，那些孩子，那些事。对于老梦来说，每件事都是刻骨铭心的。
二、钻水洞
戈壁小学是一所寄宿学校。那年梦向阳二十六岁，他还处于实习期就接管了一个五年级的班级任班主任。学校的老教师把新来的大学生亲切的叫小梦。
五月的校园，鲜花盛开，格外烂漫。马兰花儿开得格外艳丽，小梦不由啍起“马莲开花二十一”的歌谣，那是一群群女孩子跳皮筋时唱的。他的学生也经常跳皮筋，边跳边唱，他课余没处去，便和学生一块儿玩。扎着羊角辫的孩子们在皮筋上跳跃，如同翻飞的白鸽。小梦置身在孩子们中，觉得自己一下又回到了童年。小梦眼前出现了更多的花色绚烂，花大新奇，剑指蓝天，昂扬向上的鸢尾花，白的素雅，蓝的晶莹，紫的梦幻，一切是那么美好。在戈壁小学，小梦开启了他的梦幻般的教学生涯。他来到戈壁小学，就连他迷幻的眼睛还没走出昨天艳阳高照，鲜花烂漫的世界，时间不久，宿管老师杨开来就打来电话，说他班的夏天睦同学昨天从校园墙下的水洞里钻出去，跑了十来里路，去县城了。
小梦大吃一惊。任教第一天，教务主任领他进了班级，他信心十足地扫视一圈，觉得孩子们都乖巧可爱，不会闯祸的。接下来，每次德育课，他从纪律，卫生，学习，安全，方方面面都提出了要求，一群稚气的孩童信心满满，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会出尔反尔了呢？
小梦一下子受惊吓不小，有点惊慌失措，端着稀饭碗的手不由抖动起来。看着碗中最后几口稀饭，他也没时间吸溜了。他没有心情下咽那喷香的饭菜，匆忙撂下碗筷，破门而出，从食堂跑向宿舍。食堂到宿舍，要经过一片草地和一个大花园。小梦慌里慌张，无暇顾及眼前的景物，无心欣赏园中的花朵。他大口喘着气，刚出宿舍没跑多远，就见杨开来气冲冲地领着夏天睦向他直奔而来。看到他的身影，还没打照面呢，杨老师就冲他气哼哼地说：“看，这就是你班的夏天睦，说过好多遍了，可就是不听，中午不睡觉，就偷偷摸摸地跑了。”
小梦一脸羞愧，他不住地向杨老师道歉，又连连说自己以后该如何如何管教。好在宿管老师缓和了时间找到了孩子才告诉他，要不然，他真会崩溃，咆哮，变成一只发怒的狮子。小梦看着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仔细一回想，觉得这个孩子自他当班主任是有一些反常。那天，他一进教室，这个坐在前排的孩子就惊讶地叫起来了:“啊，这个老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像我爸爸。”孩子的表情动作都略显异常，大眼睛，小虎牙，还伴有羞涩的笑，不时的用双手把脸揉搓一顿。他的神情举止是特殊的，做完一切后，就一头趴在桌子上，过不了几分钟又手舞足蹈起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好似有多动症一样，一分钟也不安宁。
小梦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却无法知道他的内心想着什么？小梦问孩子：“大中午的，你为什么不睡觉？”
孩子低头搓手，一会儿又把手指头咬在嘴里。偶尔抬头用眼瞄一下老师，不管老师咋样问，他都不言不语。小梦怯怯地领着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有什么事找老师，老师会帮助他解决难题的。
孩子不说话，只是随着老师的教导点着头。看孩子的表情，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下了真心悔改的决心。可是，第二天中午，这孩子又钻水洞去县城了。
杨老师找回夏天睦，带着孩子又来找小梦了。安全无小事，不得有半点马虎。小梦刚当班主任就遇到了这件闹心的事，心里确实憋着一股火，心想这次决不会轻巧完事，不能善罢干休，一定要惩戒这个孩子，要么叫家长，要么……小梦略微迟疑了一下，心想，可千万不能让校长知道自己班级的孩子闯乱子了。学校有不成文的规定，哪个班的孩子要是闯祸了，班主任考核不得评优，不能评先进的。可是，这一次杨老师不依不饶，并不顾及小梦的想法，他的做法让小梦大吃一惊。非得见校长。刚来新学校的小梦如捅了马蜂窝，头瞬间就大了，站在校长面前，小梦不知所措，只听杨老师絮絮叨叨。校长很客观、很理性地处理了这件事，并安慰小梦说:“这个孩子以前就有往县城跑的毛病，他妈在城里，他去找妈妈。对这样的孩子得耐心引导才行，整得厉害了适得其反。”
小梦开始忙活起来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果断地烧起了第一把火。叫家长，开家长会，这事非得叫家长。老师得和家长沟通、交流、合作、家校互动，构建和谐班集体。小梦通知家长前对夏天睦的家庭状况做了了解，得知夏天睦的父母离异，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了父亲。父亲在离婚后的第二年便另娶新欢，重组了家庭。随即，母亲也嫁人了，跟了县城一个上班的男人。他到母亲家去过，继父也有一个他那么大的男孩，但他感到那个男孩很势力，而且霸道，他不喜欢他，不和他玩，也不在妈妈的新家住。他去找妈妈，母亲会带着他去街上买一包小食品，有时给他买件衣服买双鞋，领他到饭馆吃顿饭，就让他回乡下的家了。
其实，夏天睦很可怜。父亲自从给他娶了后妈，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对他关心少了，管教严厉了，他做错一点事便会遭受父亲严厉呵斥、谩骂和拳脚相加的打。他简直无法忍受，便住在奶奶家躲着父亲和后妈。父亲看到孩子判逆的性格，那种和他完全对立的样子，怒火冲天，干脆放弃不管了。爷爷奶奶只能让孙子吃饱穿暖，至于学习，两个不认字的老人就没法去管了。这两次钻水洞事件，一则孩子想妈妈了，冒着危险去找母亲，二来是孩子用这种过激的行为表示抗议，也为了引起新老师的注意力。真是人小鬼大。让人咋说呢，只能说，父母离异受伤害最大的是孩子。
小梦对症下药。开家长会时通知了夏天睦的母亲，和他母亲做了沟通。随后，母子二人又做了交谈，自此，小梦对夏天睦格外关心，注视着他的一切微妙变化，稍有一点反常，他便及时和孩子沟通，进行引导。从此，孩子再没有钻过水洞，而且学习有了很大的进步。
三、辞职风波
小梦在戈壁小学任教二十多年，同事在不知不觉中也把小梦改喊为老梦。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任教经验也丰富起来。班上有一个大孩子，叫李子涵，他降过几次班，比别的孩子大四岁。这孩子乒乓球打得好，就是不爱学习。他参加过州级体育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提到学习，他的这一项几乎就是空白。他的作业向来都是别人代写的。他就是一皮皮虾，可小喽啰很多。他大别人几岁，哪个孩子敢不听他的话？如果有谁违背了他，他会找茬去教训不听他摆布的同学。老梦从侧面打听到了他的一些事，便违心地让他当了班长。当然，他讲文明的时候多，管人的本领强，是老梦的左膀右臂。老梦真是省心了很多。这个一班之长，个大，年龄大，别的孩子都怕他的威慑力。自选李子涵当班长，一个班集体在纪律，卫生，劳动，体育各个方面都取得令老梦满意的成绩。可是，有一天，突然变样了，清洁区、教室卫生谁都没做，而且当天的作业没有人及时上交。老梦很疑惑，这也太反常了。来到教室一问各负责人，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老师，我想辞职。”
老梦一下子懵圈了。他想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在班级被封官那是一种荣耀，大小人都是爱当官的。有人还认为管别人，自己做不做都无所谓，只要动口就行。他们怎么会主动辞职呢？除非是真怕自己做不好。老梦当着孩子的面给大家道歉，又问大家，是老师表扬你们少了，还是没肯定你们的成绩呢？
那些班干部摇着头，表示都不是。
老梦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学校开运动会，班长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将号码布提前发给了学生。有的学生把号码布给弄丢了。比赛开始了，才发现上场队员没有号码布，不得不放弃比赛。老梦当时批评了班长，李子涵竟然把收回来的号码布当着他的面狠狠地给扔在地上了。老梦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眼里乖巧听话的班长会这么不尊重他，他生气极了，跳起来给个头比他高半截的李子涵甩了一记耳光。从那以后，李子涵干脆不交作业，不管班里的事，处处和他做对。这次竟然指使大家和他公开作对，老梦已隐隐感觉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他不说破。而是逐一请了各科代表，大小组长，各个委员，一一询问，遂一排查。他在做样子，给了班长充足的自我反思时间。终于，班长被自己打败了，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主动找老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并没有说那次的委屈，只说是他觉得老师对他要求太高了，他一下子无法达到。
于是，老梦严厉地说:“你可以不学习，但是你必须得读书。”
李子涵犯愁了，不知读什么书。
老梦说:“那就读《狼王梦》吧！狼都有理想，人怎么没有理想呢？”
李子涵闷闷不乐地说:“好吧，听老师的总没有错。”
老梦把李子涵叫到他的宿舍，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交给李子涵。
李子涵第一次进老师宿舍，没想到老师的宿舍如此简陋。一张床占了房间的小部分空间，墙角支着书柜，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旧课桌，上面铺了一层塑料，塑料上放了一块玻璃板。在玻璃板下放了几张照片和课程表。最醒目的是一张老师和爱人的合影，两人都很年轻，老师英俊帅气，他的爱人温柔漂亮，真可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李子涵知道，师母先几年就去世了，老师一直守在这间小屋，把自己关起来，潜心研究学问，再没有续娶。他不愿意触及老师的伤心事，拿了书便匆匆离开了老师的房间。从老师的宿舍出来，他才悟出了老师为什么会成为老师的道理。老师整天都在埋头读书、做学问，充实自己，教书育人，才换来了桃李满天下啊！
李子涵在那一个学期读了三本书。老梦心想，总算没有让他荒废学业。不是朽木不可雕也，这个顽劣的孩子，终于被知识润泽了生命。这一届学生毕业了，这个孩子也毕业了，老梦听说李子涵去学技术了。老梦心想，连初中都不上，咋学啊？
暑假的一天，老梦去社区办事。半道上遇到了一位穿警服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迎面而来，紧紧地握住老梦的手，连声说：“梦老师，梦老师好！”
老梦定睛一看，吃惊地说：“啊，李子涵。怎么是你啊？几年不见，你当警察了？”
李子涵指着不远处的警务室说:“我在那里上班。”简短的交谈，老梦才知道:当年的大班长，辍学后上了技工班，当了警察，被保送到警校学习，警校毕业后在社区警务站上班，还当上了警务站的站长。
老梦有点感慨:人，只要有上进心，总会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的。
四、我想自杀
老梦从自己的学生中深有感触和深受启发。他觉得他们就象他和秀英移栽回来的小杨树，只要有阳光普照、雨露滋润，它就会茁壮成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个学生都有自尊，自信心。用心呵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相信都会有所转变。书，犹药也，没有书籍就打不赢思想之战，正如没有舰就不能打赢海战一样。老梦接管班级，带班上课，有他独特的风格。这么多年，领导敢用，他也敢干。最差的班他也能带成全县数一数二的班级。只要领导说他一个“行”字，他就真没脑门了。这年开学，他又新接了一个五年级班。这个班可不同以往的那些班，他听说这个班的家长爱找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家长就找领导告状。班里有个孩子，我行我素，老师不能说他半句，一说他就会说:我要告你去，我让我爸告你去。
九月，金风送爽，天高云淡。九月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浪漫的季节，是新学期的开始。一切都是崭新的。学生，老师，重新组合在一个班级，形成了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
老梦毕竟上岁数了，他的神经没有跟上时间的节拍。他带上这个班，仅仅三天，好多工作还没有理出头绪。可就在第三天，他带的班便出事了，把他吓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一个孩子在课间爬上了窗户，一只脚站在窗户外面的窗沿上，一只站在窗户里面的窗台上。就那样迎风而立，泪流满面。那是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下面的地面经过硬化全部打着混凝土，坚硬无比。教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孩子们大喊大叫，有两三个孩子冲进了办公室，喊叫着:“老师，老师，邵华站在窗户上，准备跳楼呢！”
老梦犹如当头挨了一棒，懵了，半晌，才失声叫道：“妈妈呀！这是怎么了？”他冲进教室，只见邵华站在窗户上，直愣愣地望着楼下，一点也不惧怕。他的眼中流着泪，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任泪水从脸颊流下，也不去擦。学生已经乱成一团，有劝说的，有起哄的，嗷嗷乱叫。
老梦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向窗户靠近。本来被学生围成的圈，瞬间从中间闪开了一条道。围观的学生散开了。老梦知道，他不能惊叫，也不能大喊，怕把邵华惊吓着失手摔下去。他知道窗户都是打泡沫胶沾的，一点都不结实。邵华是个敦厚结实的孩子，那胖嘟嘟的身子，稍有闪失就会坠窗落下。老梦边走边用和蔼可亲的话乞求:“孩子，下来吧，那儿太高了，下来吧！”邵华嘴里喊着:“别过来。”将紧抓窗户的一只手松开了。
老梦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心仿佛瞬间被从身体抽离了出去。韶华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不下，我想自杀。”
老梦温和地说:“孩子啊，有多大的事能比你的生命重要呢？你看那么高的楼，你不害怕啊？”
邵华高声叫道:“我不怕，我要自杀。”
老梦又劝道:“孩子，我们不是自己想干的事就都能干。”说着老梦靠近了窗户，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孩子的腿。那条胖乎乎的腿，是那么有力，老梦感觉自己无法撼动。老梦不敢生拉硬拽，他怕窗户承受不起孩子的身体，万一弄巧成拙，那后果不堪设想。还得智取。老梦连劝带拉，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拽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让孩子镇定下来。孩子伤心地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老梦反复问他是什么原因，从孩子嘴里蹦出了七个字:“不放假，我就自杀。”
老梦搂着韶华说:“你不问问老师啊，到底放不放假吗？你这样不理智，即使放假了，你跳下去，也享受不了假期了。”
邵华还是无法控制情绪，伤心得哭着。
老梦也没有完全从惊吓中回过神。
这样的事，对于老梦来说，只是听过故事，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多么费人思量的事啊！老梦再也不敢藏着掖着了，他赶紧把韶华领进校长办公室，一五一十地给书记、校长、副校长做了汇报。原来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敢告老师的孩子。老梦如在梦里，不知这孩子究竟犯了什么病。其实，没有一个科任老师批评过这个孩子，连老梦自己也没说过他半句。老梦想弄明白此事发生的真正原因，请学校心理辅导老师对邵华做一对一的询问和辅导，结果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心理问题，大脑也非常正常。他只是有点好动、情绪偏激，其他的和常人一样。
老梦得到了校长特批，对邵华做了一次家访，以便弄清孩子情绪波动的真正原因。
邵华家住在离学校只有三公里的一个小村。村子不大，自然环境优美，村民以种植为主，兼顾养殖。邵华家坐落在村子的边沿，是一座独立的小庄院。看房屋的造型，是那种典型的乡下具有的拔廊房，蓝门白墙，保持着古建筑的气息。
老梦随着邵华往屋里走。刚进客厅，便听到左边屋内传出一5阵“叮当、叮当”敲击铁器的声音。那种声音没有节奏，拉得很长，似乎隔十几秒才敲一下。老梦弄不明白那间小屋的事情，不敢贸然进门。
邵华显得很急，撇下老师三步并做两步冲进房间，大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老梦随后跟进屋，便闻到了一股很难闻的气味，不用分辨便知道是人的尿臊味和粪便味。他向墙角看去，便看到在一张单人床上蜷缩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老人瘫卧在床上，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正有气无力地敲打桌子上放着的一只空盘子。
邵华赶紧拿来一个干净的碗，从桌上的食品袋里取出一包豆奶粉，碗中倒上开水，把豆奶粉搅拌均匀，而后又泡了一片馍在里面。做好这一切，他把老奶奶扶起来，让老奶奶自己去吃碗中的泡馍。
看到这一切，老梦似乎全明白了。从邵华一系列娴熟的动作看，这个孩子一直在管瘫痪的奶奶。老奶奶上半身能动，大概是下半身瘫痪了。可是，他不明白:家里的其他人呢？他来之前给邵华的父亲打电话，他答应好在家等老师的。可现在，他去哪了呀？即使农活再忙，也不应该把老人扔在家啊！
邵华忙完了这些事情，才想起来让老师坐。又感到这屋气味实在难闻，把老师往大房子——客厅让。
老梦问:“你爸妈呢？”
邵华说:“下地了。”
老梦说:“他们去干活了，谁管你奶奶呢？”
邵华说:“以前我管。开学了就没人管了。爸妈去地里给奶奶备下吃的，到中午了才能顾上管奶奶。奶奶饥一顿饱一顿，有时把屎也拉下了，床也尿湿了。唉，奶奶太可怜了。老师，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啊？”
老梦说:“你有孝心，知道管奶奶是好的。可你还是个学生啊！你奶奶还有其他儿女吗？”
邵华说:“四个大伯，两个姑姑呢。可他们一家比一家忙，都顾不上管奶奶。我真不想上学了，可爸爸妈妈不同意，非让我上学不可。”
老梦望着老奶奶，亲切地喊:“大妈，您好啊！”
老奶奶望了他一眼，面部皱纹拥挤了一下，又低头去吃碗中的泡馍。
邵华说:“奶奶什么也听不见，又不会说话。唉，奶奶受罪啊！”
老梦问:“你爸妈什么时间回来？”
邵华说:“说不上。有时回家太阳偏西了。”
老梦掏出手机给邵华的父亲打电话。电话里传出很大的回声，邵华都听到了:“我临时有些急事，去县城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老梦说:“我们回校吧，你的家庭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帮你妥善处理的。”
邵华把奶奶吃过的碗洗净，又在桌子上放了一块面包，安顿奶奶睡下，便随老师回学校了。
老梦家访后知道邵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奶奶，他便有意要帮这个有孝心的孩子一把，尽量为他多做一点事，让孩子从繁琐的家务中走出来，多一点时间学习。他给邵华的父亲打了电话，说了邵华在校的过激行为，并告诉邵华的父亲，家中忙得实在顾不过来了，就给他打电话。他可以给孩子准假，让他回家去照顾奶奶。至于落下的课，他可以利用课余时间给邵华补课的。
邵华的父亲满口答应了老师，并说了许多感谢老师的话。
老梦想:庆幸吧，如果邵华跳楼了，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老梦并没有真正想让邵华的父亲给他打电话，他稍有一点闲时间便骑着摩托驮着邵华，直奔邵华家而去。那天见到老奶奶的情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不愿意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此后，老梦课余时间经常给邵华补课。
老梦和邵华都显得很忙，教室、宿舍、乡下，那辆轻骑摩托车，穿行在田间地头，绿荫密布的乡村小道上。老师和学生在中午时分、夕阳西下时融入到了一片阳光明媚、霞光绚烂的金色之中……
【作者简介】
李永晖，网名忘忧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州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作品先后在《西部散文选刊》、《陆丰报》等报刊发表。有作品被收入《陆丰副刊文学作品选》，也有作品被评为2019中国西部最佳网络美文奖、《西部散文选刊》精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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