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行（组诗）

远 村

仁兄弟

好兄弟，没有一个人，不是靠五谷杂粮

喂大的。所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只是

一些无路可走的好汉，执意要享得快活

在巨野，即使让宋江开口说话，也不一定能说清

一个仁字放在兄弟之前，有多么美妙？

至少，它会缩小我们之间隐形的距离。虽然黑李逵

又回到山上，与不相干的人比划，合影

刷抖音，聊天。但不在场的嫌疑，还是让我们

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口气，跟他寒暄

一个自称是琴戏的传承人的文艺男，在聚义厅下

在石桌上弹唱，仿佛一个肩负王命的坐探

瞬间能将我们的软肋抓住 ，在毫无发觉的情形下

给我们背后一刀，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在巨野，是水泊梁山，它不可能代替一个诗人

与不真实的叙事和解，更不可能被自己招安

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跟着

一个豪气外泄的人，叫一声：仁兄弟

他只需应答，不要回头，看我们一眼

继续向高处行走，我们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这样的场景，在另一个时间段的

另一个地方，我们见过

 上梁山

一个上字，在我的眼前晃动很久了，这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与梁山结盟，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如果

再让一个叫逼的动词，与它们密谋，交好

天下一定是不太平了。兄弟有难，如果我们不救

还能指望谁 ？好在，从长安出发，我们做好了

不上去的打算，日子好过，而失散的旧年代，不知翻了多少遍

实在翻不动了，就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找几个

不安生的老哥们，去梁山上溜溜腿。不为别的

只为一把宋朝的雨伞，体会一下什么是风雨飘摇

至于那些江湖的事，就不去提它了，就让它们相忘于江湖。

至于兄弟，有酒肉，还有琴瑟，还有让我们

寝食难安的诗歌，还有，偶尔说及的那些年，我们共同

暗恋过的女明星开怀大笑。不期然，我们已

来到梁山脚下。水浒里的水，虽少，但它被阳光提携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抑或成为整个夏天的一部分

帮我们干掉体内的炉火。此刻，我们彼此搀扶

准备上山，一堵墙像一条站立起来的路，竖在我们面前

过郓城

车过郓城，没有停下来，但我能感受到

它不一样的心跳，和它隐藏在石头缝里的秘密

只是生长好汉的水土，被商业和资本

所占有，即使小酒馆的门开着，也等不来宋公明

和七十二条汉子，他们像一些旧物件，成为一个

县的脸面，被县吏的第三只手写得七扭八歪

也就罢了，还在通往巨野的公路边巨型

广告牌上招摇，即便如此，要是能蹦跶出几个

草莽气十足的汉字就好了，就可以，让我们

多一些耐心，让车子停下来。停在武大郎

烧饼店门口，仿佛一幅达利的超现实主义杰作

我们成了画外的装置，那已被虚无掉的

潘金莲，可否在我们的失望中重新挤进来 ？

背靠着梁山，多少过客，可以为自己的草率叫屈

而豪横的句子，在巨野已被景亭兄写出

被我们，鼓腹而赞。直至车子驶过了郓城

被忽略的细节，才在我们简单的游历里

成为一个悬案。苦主不在现场，只剩下

可以翻案的呈堂证供，不放弃申辩

罗布麻

这些低调的，在东营的荒滩留住诗性的罗布麻

是我的一个远亲。我能从它们的发梢，目测出

高于海平面的血压有多高，它们的存在，使我的身体

必然要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比如，一只白鹳的方向

需要由氧气来支撑，才能指引它飞得更高。而我只选择

一个中年人应有的克制，作为旁观者，没有在

黄河入海口与一粒沙子亲切交谈，安静地看着它们和

游客惺惺揖别。比如，一河之水被大海所接纳，又

被地平线上的小植物留住。惊讶，失语，疾鸣，这样

自语式的表达更接近药性。再比如，我咽下的旧时光

有罗布麻的气味，它像一只牛虻，带着邪恶的嘴脸

找寻一个肥硕的肉食者，因此，它的执著，险些

给这个颓败的世界堵上漏洞。这些低调的淸道夫

一般人不会发现，只能被我们的慧眼看见，并赋予

它们草本的属性，和奇妙的药理。惟其如此，我们

在人世间，临水而立才会心安理得，才能，不去

跟眼前的句子，谈论黄河与大海的深浅，存在的

荒芜感，与无意义。正如合而为一的先验性

在此处，被反复证明，无论它多么平淡与无趣

如果在入海口，一切有关生死的隐喻，都不值得我们信赖

红 柳 

东营的黄河滩，长着两棵树，一棵是红柳

而我叫它雾柳

（我的家乡，老辈人都这么叫）

另一棵，只有走近它，才能看清它

本来的面目

它们在一起，高举着水雾一样的光阴

让我的到来，恍忽是一个人

刻意设计好的上午茶

一只白鹭，准时出现，它在我前方的

雾气上，一闪而过

给我的视野，留下一小块

难以还原的空白

没多久，白鹭又出现在另一个现场

以另一种方式，弥补了一棵树与天空之间

仅剩的裂缝

这是多么异样的遇见啊，我退在画面之外

翻阅自己关于雾柳的记忆

（是的，我小声叫了一声雾柳

而不是红柳）

仿佛看见，身后的陕北高地上，柔软的雾柳

纤细而多情

白云与苍山，并不生分，是它一起玩大的

左邻右舍

每当风吹，它们开始雾一样摇摆，婀娜的身姿

会跟着我，在硷畔上慢舞

细碎的声音，安抚着每一个因干旱

而欠收的村子

它的恩情，在土地之上

而此刻，风把我从记忆中领回来，提醒我

眼前的黄河，要舍弃一些

包括从我家门前

经过时

顺手牵来的植物

（我叫它雾柳，而更多的外乡人

叫它红柳，出于写作的需要

此刻，我也改口叫它红柳）

在我到来之前，红柳已被东营接纳，并成为

其入海口重要的美色

我一眼就从众多的灌木中，认出它

只是天气大热，阳光尖利，惯于使坏的牛虻

不断抢着镜头

让我耽于这些似是而非的事物，而慢待了自己

毛头柳

无论如何，在东营，在黄河入海口

与一棵，两棵，三棵，乃至更多的毛头柳相遇

面对它们的散漫，我会惶然止步

它们所呈现的杂乱，除了手足无措

还可否借用入海口强大的风力

让河滩上漫开的水，抬高一英尺

相对于大海，它们是一条大河裹挟的弃子

站在岸上相去逢迎，厮磨，而不在乎

伟大与渺小的生存法则

究竟有多少，可以推倒重来

如果在陕北，我们是不会让

自己成为一个废物

不会让一身好力气，被随意浪费掉

我们就是那些大小不一的毛头柳

尽力让上好的椽子，从项上长出来

接替茅草，而支撑起大厦

让天下的小人物不再软弱，惜别

仿佛我们是勇士，必然比别人，要多一些豪气

守住我们向北的边墙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靠近东营的毛头柳

它们有太多轻浮，要等着白鹳来安抚

应该是走散的太久，它们已无法

辨认自己的来路

习惯于一棵，两棵，三棵 ，乃至更多的身体

挤在一起，虚张着身势

而忘记了自己骨子里，还存有一杯黄土的高贵

等着我拿全人类的关怀，以诗赞美

而不是抱着一些余粮，喂养无力的胃口

白  鹳

两只白色的大鸟，飞过黄河入海口

它们相对一致的飞翔，改写着我对鸟类的

一些成见

整个夏天，我纠结于这银质的色系

画不出一个人所沉迷的世界

不知道黄河与渤海的分界线，究竟有多长

两只白鹳，在云水间不停地飞

它们像两个快活的精灵，成为这个夏天

最美的遇见，和恩爱的代名词

并在另一个向度上，完成了一次

诗意对生命的救赎

穿超短裙的白鹳，被汽车的挡风玻璃

捕获时，我的好奇心，被一再驳回

整个夏天，就多了一些遗憾

现在，更多的白鹳

像无数团白色的火焰，飞过东营的入海口

它们的飞，妖娆，深情，不可复制

翅碱蓬

有一种植物，不需要在场，我就能

掂出它的分量

比如，在东营的黄河滩，我并未看见翅碱蓬

从三月开始，长到了十一月

跟在海风后面，它们经过一个冬天的

忙碌继续疯长

它们还用一年的好光景，染红滩涂

仿佛忘记了撤离

被它冷落，一只白鹳带着一生的不安

从翅碱蓬的左后方，向远处张望

看见天空，海岸线,还有云海间被隔离的叶子

独自灰暗地飞翔

那是些身怀绝技的叶子，被湿气和阳光安抚过

最热的天气，会包围今年七月

最低的草木

我这个局外人，与那些匆忙的正午

翅碱蓬，如出一辙 

我们彼此为岸，活在渡与被渡之间

威海卫

在威海的大海边，与安静的码头

一起摇晃，一起合影，聊天

一个怕水的人，来到一片伤心地，替古人担忧

又有什么用呢？

多年前的威海卫，是个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在现场，那些可怕的幽灵乘着夜色

摸进来，反客为主

不能留在此地，以一个旁观者的嘴脸

穿过一栋海滨大楼，停一停，再穿过一座老式的教堂

如果那样，家的沦陷，在所难免

诗歌的危机，会因一只绵手在牵引，而语无伦次

我的威海卫，因我而失眠

我的咳嗽声，始于海上卷来的凉风

它有多大的冤情，要申诉

要逃避，不等待我们离开

一些小浪花，就追着我们的惊讶，与夏天一起

在沙滩上，谈笑风生

我们的威海之行，令人难忘，解救了一个因薄情而离群索居的人

里口山

到威海，大海一定要看，它气派，豪迈

有足够的热情，等待我们来迎接

里口山不大，像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在威海边

的山坳里藏着，行色可疑

就像一片叶子，脱离了树上的果实

会被海风吹着，带走

我们的处境看似险峻，实则遥远

借助一块山石坐下来，吹一吹山风

听一听鸟鸣，让连日来劳乏的手脚放松一下

一定，不虚此行

即使这个想法，简单，明了，接下来的落脚点

还是被我们一改再改

先是一处幽静的院子，将我们吸引

刚进大门，一声嘶吼，让我的耳朵差一点

跌在地上

我们，只好另寻别院

其次是一棵李子树，熟果高挂

写诗的手，细软的手，好吃懒做的手一拥而上

瞬间成了采食者仅有的利器

接下来，是路边的知了与无名的虫子

在阳光下较着劲赛歌

整个下午，我们缓行慢走，没有找到

一个安静之所，来替换

这个嘈杂的人间

但在里口山，我们看见了威海的另一片水域

它本分，辽阔，不会伤人太深

远村，陕西延川人， 诗人，书画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家书画院副院长,西安财经大学文学院研究员。陕西山水画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1993年被评为全国十佳诗人，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获上海《文学报》诗歌一等奖（1991），陕西省首届青年文艺创作奖（1993），双五文学奖（2001），第二届柳青文学奖（2010），中国诗歌春晚金凤凰诗歌奖（2016）第三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奖金驼奖（2020）等多项奖励。出版《浮土与苍生》《远村诗选》等6部诗集，《错误的房子》等2部散文集，《远村的诗书画》《向上的颂歌》等5部诗书画集。近年来，写诗之余，专心于书画创作，作品入展当代艺术九城联展，西安碑林国际书法展，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当代书法名家邀请展，贾平凹文学艺术馆远村书画展，全国报刊社长总编书画邀请展(武汉)，北美世界华人书画展(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