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沧桑历史和审美文化

——简论作家尚启元小说《芙蓉街》

王 昊

一百余年前，清朝末年，有一部描写泉城济南的小说《老残游记》，把当时济南的美景、市井、艺术、风情……写的出神入化，那种诗般的语言、叙述的从容不迫的韵味和境界，后人是很难超越的。百年之后，我又读到一部描写泉城的小说——《芙蓉街》——顿然有似曾相识又耳目一新之感。《芙蓉街》以济南老城名巷“芙蓉街”及周围街道院落为中心，为读者娓娓道来地讲述一个鲁菜厨师坎坷命运的故事。故事始于距今百余年前的清末民初，并随小说情节发展而终于抗战胜利。小说以主人公陆明诚成长经历为线索，围绕北京、济南两座历史名城，将那个年代市井生活、众生百态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小说以“芙蓉街”为题，但小说伊始作者勾勒的却是晚清京城的街容巷貌与风土人情，开头的叙事主人公也并非陆明诚，而是他的父亲——一代御厨陆松宇。小说作者先从北京灵境胡同描写开始，逐渐把笔触转到泉城。小说描写了陆松宇、陆明诚两代厨师，描写了京城的御膳房和泉城的福寿楼。这种叙事结构犹如古宅立于门口的一面影壁，遮住了读者的视线，曲径通幽，使读者不能一下子看穿故事的微妙意境。于是，读者便在叙述者的引领下优哉游哉地漫游这“双城”。随着小说故事逐渐铺开，叙述者便醉心于对北京街头巷尾特色饮食和独特的胡同文化的描绘之中。“豆汁儿”“焦圈”“麻花”等北京特色小吃的口感描述可谓细致入微，让读者感受到皇都小吃各具特色的香气与味道。而对老北京城另一大特色——大大小小的胡同和胡同里的茶肆酒楼，叙述者也有自己独到的视角。如对“德福居”静雅院落的描写，“内饰古朴，门内有一片花园，恰似在闹市中辟出的桃源，有一种远离喧嚣的宁静之感。”小说对京城的描写着墨相对不多，其主要笔墨在于对老济南城芙蓉街的刻画。以“泉水”“细柳”“青石板”“小商小贩”“店铺”“府衙”“贡院”“古董店”“赌场”和“钱庄”等意象和场景的描写，将一个商业繁荣、市井气十足的芙蓉街展现在读者眼下。除此之外，作者对芙蓉街附近的小巷与院落也多有惟妙惟肖的描绘，而且多寓情于景，如“鞭指巷两边破旧而古朴的院墙上铺陈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藤蔓，在狭长的阴影下，似乎将这秋天的伤感扫荡走了一些，有了些许愉悦的感觉。” “到了秋天，院子里有阳光的时间比较短了，阳光也比较柔和了，古老的院墙呈现出一片凄凉的金色，那一股股小泉水又给这幅画面增添了一些银色。这个时候，街巷上的泉水人家有一种出奇的、令人伤感的魅力。”这些景物虽已逝去百年，却在小说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作为新生代90后作家，有如此传神的描写尤为可贵。

《芙蓉街》的另一大鲜明主题是中国传统“食文化”。小说每逢厨师下厨烹饪菜肴，常有极为细致的刻画，从食材到火候，再到用料、勾芡，面面俱到、不惜笔墨。小说中对做菜最为精彩的一幕，即陆明诚参加福寿楼后厨招工比试，他所烹制的“神仙水鸭”，剔骨、水汆、去腥、配料、慢炖、起锅环环相扣，生动传神地写出了一道特色鲁菜的烹制全过程。同时，这次厨艺比拼也是推动小说发展的主要情节之一，作者有意将小说中的彼时已出场的几大主角全部汇集到了福寿楼中，比试的有小说主人公陆明诚，评委则是后面与之息息相关的酒楼当家高德生和他女儿高珊珊，围观人群中有陆明诚唯一的亲人、姑姑陆金珠和他青梅竹马的玩伴李玉儿。而陆明诚的意外落选对后续情节发展方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由此可见，小说即是围绕如何制作上好食物为主旨的。作为厨师，陆明诚的行为逻辑与思维方式离不开他的老本行，作为乱世中的求存之道，他的厨艺拯救了他，而他也以出色的天赋和努力将鲁菜招牌发扬光大，这才有了后续营救李玉儿、透露情报给革命党的资本。作者更希望通过“鲁菜”这一山东独特的食文化载体，将齐鲁大地传统文化所蕴含的处世哲学通过全新的角度体现出来。小说中，从郝爷到他的两个徒弟高德生和陆松宇，再到第三代的陆明诚和高珊珊，虽然世道动乱，但他们与人为善、乐善好施的品格秉性却是一脉相承，哪怕在乱世之中也不曾改变。正如小说所言：心不正，做出来的菜也变了味。小说以食物为切入，正应和了“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小说中芙蓉街附近百姓们的饮食水平也恰恰折射出世道的变迁。在蝗灾中，黄河南北颗粒无收，陆明诚一家被迫以蝗虫为食充饥，而更多不得其法的百姓则活活饿死。此时人们对食物的追求绝不可能再是“色、香、味”俱全的正宗鲁菜。当蝗灾过后，芙蓉街的食客们逐渐安定下来之后，则开始出入福寿楼或是陆明诚摆的美食小摊。而日军攻入济南之后情况再次急转直下，许多市民又只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奔波流浪。作者希冀通过食客们对饮食质量要求的大起大落，反映出民国时期天灾人祸对百姓们造成的巨大伤害和人民对稳定温饱生活的渴望。

作者尚启元是“90后”作家群体中较为出彩的代表人物之一，一度被评为“90后最有人情味的作家”，甚至因为其小说多继承了中国传统小说体裁与立意方面的传统，也有“传统文学最后一道防线”之称，《芙蓉街》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小说题材选取别出心裁，故事主干描写了20世纪上半叶一个山东厨师的成长经历。这种题材往往是当代90后作家难以涉足更难以驾驭的领域，因为要写这么一部以百年前街头巷尾、市井民俗为主体的长篇小说，需要作者本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对当地近现代历史、民俗风情深入细致的观察与理解。而90后作家无论所处社会环境还是自身行为习惯或思考方式都与生活在清末民初的人们相去甚远。90后作家群体也多聚焦于对青春的体验或感悟，或围绕网络文学的新颖题材如玄幻、穿越、悬疑和网络游戏等。但近些年来，以尚启元为代表的一批90后作家却不囿于上述所谓主流创作题材，开始探索大历史背景下的市井小人物，林庭锋将这一全新小说体裁称为“非热门历史小说”。尚启元的小说里的主人公大多为这类人物形象，从其从事的行业来看，他的《刺绣》选取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苏州绣娘的奋斗历程；他的《大门户》则以一个鲁商传奇的一生为脉络，叙述了清末民初近八十年的风云变幻（清末同治年间的1869年至抗战胜利前夕的1945年）。结合《芙蓉街》鲁菜厨师的四十余年坎坷经历，不难看出作者开拓非热点历史题材的叙述热情。批评家张元珂将《芙蓉街》归为“鲁味”系列小说，并对鲁味小说总结出四大特征，即文化味、生活味、人情味和风情味。凭借着对百年前的济南芙蓉街风土人情、人生冷暖的深度了解、深入揣摩，尚启元通过《芙蓉街》为读者艺术地描写出了民国时期泉城的市民生活、民俗风情和精神气质。

作者对这种历史题材小说的处理也显出其锐意创新的一面。尚启元通过小说《芙蓉街》努力唤起广大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对民国济南这段特殊历史岁月的关注与思考。他以90后作家的全新视角敏锐地发现了当下大众对各类饮食文化的偏爱，从而以传统“鲁菜”为切入点，通过陆明诚对各种食材的独特烹制方式为脉络展现出老济南人的美食观念，他们对美味佳肴的向往，并将“鲁菜”内化为济南市井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折射出那个时代济南市民对美好稳定生活的诉求。这也恰恰切合当下人们对饮食文化的关注这一热点，甚至在读者中引发了一股讨论研究“鲁菜”的热潮。对烹饪和饮食文化的细致描写增加了文本的趣味性与可读性，激发了读者想要探求小说核心内涵的意愿。这也侧面地反映了尚启元作为一名90后作家不同于前辈作家的一些特点，即他们善于通过对当前大众文化热点的观察和描写，来呈现其对自己“生活世界”有着特出的敏感。

小说还有一个叙述特点，就是善于描绘景物和环境，借以烘托故事的氛围。整篇小说共十一章四十四节，其中有三十四节开篇或结尾对周围环境作出细致生动的描写，几乎囊括了整个芙蓉街乃至济南城在四季里各具特色的景致。作者意图通过对不同季节与时代（如军阀时期、日军侵占时期和国民政府时期）的鲜明对比，暗示小说“时间线”的推移。直至小说终了，“酒楼外，大雪纷纷扬扬，芙蓉街上到处是一片白，又是新岁。”^[]给读者以遐想的余韵，历史的车轮并不会随着小说的结束而停歇，只会承载着人们的苦难与希望继续无尽地前行。

总的来说，《芙蓉街》是一部具有鲜明民俗特色的历史小说，作者以90后特有的视野构筑了整部小说，选取“鲁菜”文化作为切入点，以一百年前两代厨师的人生经历和追求为叙述线索，为读者真实地展现了一条汇集了齐鲁饮食文化和民族精神的“芙蓉街”，描绘了一个立体的老济南城画卷和一群有血有肉的老济南人形象。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这部小说写的其实是味道，写的是一个个普通人家柴米油盐的故事。^[]“味道”是贯穿《芙蓉街》不变的主题，小说对那一道道可口的鲁菜精雕细刻的描写，对厨师陆明诚那坚韧不屈、爱憎分明性格的刻画，都体现了千百年来华夏民族通过饮食文化而建立起来的生活观念和审美追求。从而在描写济南的小说实现了从味觉、嗅觉为主的饮食文化层面，同一百余年前以听觉、视觉为主的《老残游记》有了一个深层的对话。

作者简介：王昊,山东济南人，澳大利亚Anywill 公司创办人，宁波/英国诺丁汉大学文化传播学学士，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经济学硕士。

^[]尚启元：《芙蓉街》，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04页。

^[] 尚启元：《芙蓉街》，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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