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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国篇(三个陕西人:两个古人一个今人)

第三天我们又在喀什待了一天,直到第四天早晨才离开。行程安排得这么紧,为什么要在喀什滞留这么久呢?原来是在等签证。别的欧盟国家的签证,一次就办好了,但是英国正在跟欧盟脱钩,它的签证得单独办。等签证办好以后,旅行社的人会坐飞机,把签证带到喀什,交给我们。
这余下的一天,我去了喀什城中那个著名的班超盘橐城,去了位于疏勒县的张骞公园。
这是离开团队的单独行动,拉我去的是一位喀什中院的法官,李姓。这老李是西安市雁塔区人,当年大学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于是只身从西安来到喀什,投奔老家村里的一个长辈,这样在喀什考上了法官。然后干到如今,三十多年了。在新疆,这种经历的人很多,说好听一点,是来支边,说不好听一点,人们叫他们盲流。记得那年在乌市,我对自治区作协的一位诗人说,你如果有恒心,写一百个这样的盲流者新疆人的故事,那会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那是人的命运,人和大地的命运,时代的大潮汐下一个个被冲得四散奔走的沙粒的命运。就像肖霍洛夫那个著名中篇《一个人的遭遇》那样的立意。

老李也应该再有两年,就满五十五岁退休,可以回到内地,见他九十岁高龄的老娘了。他之所以能找到我,是这么一个周折。他的老家拆迁,可能处理得有些不公平,于是回了趟老家,找到区上的拆迁办。这样他和拆迁办主任算是认识,成了朋友,彼此在一个微信圈里。而这拆迁办主任和我也是好朋友,也有微信沟通,我的那些行踪,发回来以后,拆迁办主任把它发微信圈。老李也就看见了。这样要了我的电话,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到其尼瓦克宾馆来找我。
他的那辆破旧的小型面包车,大约为他服务了许多年了,街头巷尾,喀什城的人大约都认识。前面的牌子,好像有咯什中院字样,后面的挡风玻璃上,大大地印着“婚庆主持”四个红字。老李说,法官是他的第一职业,做做婚庆主持,业余挣两个小钱,是他的第二职业,他还有个第三职业,就是中医针灸,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客厅沙发上就会坐着很多求诊者。我说你这样做,同事肯定会有意见的,法院牌子后面再写上“婚庆主持”几个字,好像也不合适。他说,大家是有些意见,眼红他的收入,不过老皮了,快要退休的人,别人说两句,装着没听见。
他这一阵子的工作,是在喀什周边一个名叫英吉沙的县去驻村。好像公职人员都有这项任务。路途中,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讲他驻队的村子,讲他为村上的老头老太太用针灸治疗腰腿疼的事,为年轻的人们主持婚礼的情形。他虽然有些吹牛,但是我相信,他是个见面熟,太能适应环境了,又懂得分寸,会把交给他的事情处理得很好。

电视台那些小年轻瞧不起这个人,说他那辆车太烂,说他说话粗俗,一身江湖气。听到他们的议论,我长叹一声说,人是环境的产物,是大地的产物,如果他是个谦谦君子,文弱书生,那他在这块地面上连一天也待不下去,他得长着个神仙手,从空中叼着吃,他得放下自己的身段,腰里揣把牌,谁耍跟谁来,跟三教九流都是朋友,这叫“混世事”。新疆地面,我见过许多这样性格这样风格的人。各个地方的地域文化杂糅地集于他们一身,生存本能把他们锻炼得无所不能。
老李开着车,在咯什市区转了一圈,后来车停在了一个十分宽敞的广场上,广场的正中间有一尊毛主席的塑像。毛泽东穿着呢子大衣,气宇轩昂向街头过往人群挥手。老李说,这是全国保留的唯一一座毛泽东广场雕像。
老李说,每一个到喀什的游客,都要到这里照相留念。你既然来了,务必要照一张的。
接下来去的地方是盘橐城。这是西域都护府班超,当年在这里修筑的兵营,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大门是锁着的。大约是那个法院公务车牌的缘故,又大约是因为我们人人都长得像班超的缘故。门卫没有刁难我们,登记了一下,打开了这个园子森严的铁门。

三十六勇士的塑像停在那里,分列两旁。我们一直走到顶头个历史人物,我们的乡党,定远侯班超一身戎装,手按宝剑,立在那里,肩一天风霜。我轻轻地走上前去,挥手向他致敬。我在那一刻想起他的许多故事,他投笔从戎的故事,他率三十六勇士楼兰城火烧匈奴使团的故事,他担任西域都护、经营塔里木盆地三十余年的故事。他是长安城西郊之地兴平邑人。西安城往西二十公里,是咸阳城,咸阳城再往西二十公里,就是如今的兴平市了。
站在班超像前往下面看,那分列左右的三十六勇士,也个个身披铠甲,金刚怒目,手中的兵器仿佛还在鞘中飒飒作响。这是一些陕西人——关中、关东、关西一带出的大汉。关西大汉,击节而起,慷慨悲凉,说的就该是他们吼秦腔时的情景了。民谣说,山东的响马直隶的将,陕西楞娃站两行,这该也说的就是如今站立两行的他们了。
这三十六勇士的雕像上,都铭刻着他们的名字。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屏住呼吸,从一个又一个雕像前走过,轻声念叨着他们的名字。
雕像个个都是盆盆脸,碌碡腰,大屁股,典型的陕西人、甘肃人的形象。陕西所属的雍州那时候很大,如今的甘肃、宁夏、青海都属它辖管。
离开盘章城时,刮起了小风,下了几滴带土星的雨,我说,这张骞公园在疏勒县,离城太远了,就不去了吧。热情的老李说,你一定要去,你是陕西人,去看一看咱乡党,说不定,张骞老人家正眼巴巴等若你的到来呢!我说,也对,为了这次行程,我行前还专门去汉中城固的张骞拜谒过。
老李开着他的车,出咯什城,顺着一条宽阔的公路,一直向西北,大约走了有不到四十公里吧,疏勒县城到了。穿过县城,前面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公园,这就是张赛公园。
游客很少,我们从安检门经过。便来到公园中央那个高大的张骞雕塑跟前。这个号称“凿空西域第一人”的历史人物,博望侯张骞,立在一片蓝天白云下,眉头紧锁,满脸沧桑,手持一根节杖,正沉浸在自己的命运中。我有些双目潮湿,而这潮湿的原因,大约是因为小风将沙子吹进眼晴里了。张赛用他的双脚行走,扩大了中国人的视野,让中国人知道了世界很大很远。这大约就是汉武帝封他为“博望侯”的含义吧。

我对雕像说,我们的行走,正是用脚步向道路致敬,向开凿这条道路的伟大的先贤致敬。张骞开拓的这条道路,历史上叫它“西域道”。正像关中道、陇右道、河西道、楼兰道等这些称谓一样,“道”好像比“路”显得更厚重和凝重一些、仪式感一些。
晚上回到其尼瓦克宾馆以后,我将宣纸铺在地毯上,为这位热情的李法官,写了一幅字,写的是“西域雄风”这四个字。
李法官,名叫李百让。我对他说,班超经营塔里木盆地三十余年,张赛先后两次出使西域,加起来时间也是三十余年,而老李,在喀什,你也三十余年了,你也可以称“西域雄风”了呀!
当然,他们是大人物,神一样的存在,而你是小人物,吃瓜大众。戈壁滩上猛烈的风会很快地将你浅浅的脚印抹平。
然而,历史教科书需要大注脚的同时,也需要一些小注脚呀,如果没有这些小注脚,历史会显得很空洞,让人难以捕捉。
我的话令老李感动。他说,他已经打了报告,也许很快就回到西安了,见上他的老母亲了。他本来想请我吃一次地摊上的烤肉,那个烤肉摊大约很有名。可是他的手机不停地响,是那些约好要他针灸的人,坐在他家沙发上打的。我说,你走吧,后会有期。
第二天早晨,天色未明,我们离开其尼瓦克宾馆,离开咯什噶尔城,继续我们的旅程,接下来要翻越帕米尔高原了,前方在等待着我们,呼唤着我们。这是二O一八年九月六日。

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